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九章　最好朋友契約書

王宮裡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不太一樣。

外面的時間由新聞推送、交通號誌、學校鐘聲與社群熱門組成。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LHRt14cEg

王宮裡的時間，則由侍從敲門的次數、走廊燈亮起的順序、茶水更換的溫度，以及行程表上一格一格被劃掉的公務組成。

鄭翊瑄從海洋科技館回來後，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能休息半天。

王務院確實也在行程表上寫了：

下午三時後：私人時間。

私人時間。

這四個字在這些日子以來的王宮行程表稀有得像某種瀕危物種。

鄭翊瑄坐在東宮側殿的小書房裡，看著那四個字，甚至有點不敢相信。

她把外套脫下來，換了一件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長髮鬆鬆束在腦後。桌上擺著熱茶、幾份還沒批完的公益計畫摘要，以及一盒宜海兒少中心送來的小蛋糕。

她很努力地忽略那些公益計畫摘要。

私人時間。

私人時間就不應該看公務文件。

她剛這麼想，門外就傳來侍從輕敲。

「殿下，孫少尉到了。」

鄭翊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讓她進來。」

門被推開，一名年輕女性從外面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短外套，裡面是簡單的深藍襯衫與長褲。頭髮及肩，微微捲著，笑起來時眼睛像月牙。她的長相不是那種銳利奪目的漂亮，而是明亮、乾淨、很容易讓人覺得親近。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孫可唯只是看起來很好欺負。

實際上，她嘴很快。

心更快。

而且非常不怕明儀公主。

她是國政院秘書長孫懷謙的女兒，也是皇家海軍少尉，暫派海軍參謀部作戰支援組擔任見習軍官。

更重要的是，她是鄭翊瑄從高中到海軍官校一路一起走過來的最好朋友。

「殿下。」

孫可唯非常端正地行了一禮。

鄭翊瑄看著她裝模作樣的樣子，忍了三秒，最後忍不住笑了。

「孫少尉，妳再這樣我就叫侍衛把妳請出去。」

孫可唯立刻直起身，笑得更開心。

「好的，翊瑄。」

她大步走進來，把手裡的紙袋放到桌上。

「我帶了棲凰省的栗子餅。妳不是上次說王宮甜點太精緻，吃起來很無聊嗎？」

鄭翊瑄立刻伸手。

「快給我。」

孫可唯按住紙袋。

「等一下，先確認妳今天有沒有正常吃飯。」

鄭翊瑄停住。

孫可唯瞇起眼。

「鄭翊瑄。」

「有。」

「幾點吃的？」

「中午。」

「吃了什麼？」

鄭翊瑄沉默。

孫可唯點頭。

「很好，沒有吃。」

「我吃了。」

「妳是不是把沙拉和兩口湯也算一餐？」

鄭翊瑄心虛地移開視線。

孫可唯嘆了一口氣，把栗子餅推給她。

「堂堂明儀公主，海軍官校畢業，第一順位繼承人，結果還是需要我來監督吃飯。」

鄭翊瑄拆開紙袋，咬了一口栗子餅，含糊地說：

「最好朋友就是要做這種事。」

孫可唯立刻指著她。

「妳還記得最好朋友契約書第七條？」

鄭翊瑄想都不用想。

「其中一方若因考試、公務、感情問題或其他不合理原因忘記吃飯，另一方有權強制投餵。」

孫可唯滿意地點頭。

「很好，記憶正常。」

那份「最好朋友契約書」是她們高中二年級寫的。

當時鄭翊瑄還不是正式執勤的王室成員，只是已經被所有人默認為王室第二核心的明儀公主。孫可唯則是國政院秘書長孫懷謙的女兒，從小跟著父親出入各種正式場合，早早學會怎麼在大人面前微笑，也早早學會怎麼在大人轉身後翻白眼。

她們第一次真正熟起來，是在鳳京王立高中。

那天是期中考前夕，鄭翊瑄被老師、侍衛與同學小心翼翼包圍著，所有人都很怕她累、怕她餓、怕她不高興，卻沒有人敢真正問她：

「妳是不是根本不想背歷史年表？」

只有孫可唯敢。

她坐在鄭翊瑄旁邊，把筆記本推過去，第一句話就是：

「殿下，妳看起來像快要把王國近代史吃掉了。」

鄭翊瑄當時愣了很久。

然後笑到差點被老師請出去。

從那之後，她們就成了朋友。

高中同班。

海軍官校同屆。

生日都在二月。

鄭翊瑄是二月十日，孫可唯是二月二十一日。

孫可唯曾經非常嚴肅地說，這證明她們是「二月生的命運共同體」。

鄭翊瑄問她為什麼。

孫可唯說：

「因為我們都可以用生日當理由，在春訓前多吃一塊蛋糕。」

那份最好朋友契約書也是孫可唯起草的。

條文很荒唐。

但保存得非常正式。

第一條：雙方不得因對方考試成績比自己高而冷戰超過三小時。

第二條：若有一方在官校訓練中被教官罵，另一方不得當場笑，除非真的很好笑。

第三條：若有一方戀愛，必須在合理時間內向另一方報告，但可保留不超過三日之羞恥緩衝期。

第四條：若有一方成為國家重要人物，另一方仍保留叫她名字的權利。

第五條：若有一方因王室、家庭、軍職或其他不可抗力太累，另一方必須提醒她，她不是只有那些身份。

第六條：生日禮物不得敷衍。

第七條，就是強制投餵條款。

當時鄭翊瑄看完條文後笑到趴在桌上。

孫可唯卻非常認真，甚至拿去給鄭翊安看。

那時的鄭翊安已經是女王很多年了。

她八歲即位，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便被迫站在王國最前方。可是她畢竟只比鄭翊瑄大一歲多。等鄭翊瑄和孫可唯讀高中時，鄭翊安也不過剛剛滿十八歲，高中也還沒有畢業。

但她已經是大東寧的君主，成為女王陛下的第十個年頭。

可那天，她坐在王宮書房裡，低頭看完那份荒唐得不成樣子的契約書，竟然沒有把它退回去。

她只問了一句：

「第七條的執行力如何？」

孫可唯立刻回答：

「陛下放心，我會嚴格執行。」

鄭翊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有女王的分量，也很像一個年輕姊姊在確認妹妹有沒有被人好好照顧。

「很好。」

於是那份契約書就被女王陛下默許了。

孫可唯從此更加有恃無恐。

「所以，」孫可唯坐到沙發上，打量著鄭翊瑄，「最近王宮公務忙成這樣，妳還活著嗎？」

鄭翊瑄咬著栗子餅。

「妳問得很直接。」

「因為我如果用王務院方式問，會變成：殿下近期執勤狀況是否仍在合理承受範圍內？」

鄭翊瑄笑出來。

「妳不要學他們。」

「我也不想。」孫可唯往沙發上一靠，「我今天好不容易輪休，還要一路從海軍駐鳳京辦公處過來看妳。結果進王宮前被查了三道證件，最後一個侍衛還問我是否攜帶尖銳物品。」

鄭翊瑄看了一眼栗子餅。

「妳攜帶了。」

「那是點心，不是武器。」

「以妳以前在官校吃餅乾的速度，確實很像武器。」

孫可唯瞪她。

「鄭翊瑄，妳變壞了。」

「裴參議說，這叫自然回應。」

孫可唯原本正在拿栗子餅，聽見這個名字，手停了一下。

「裴參議？」

鄭翊瑄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順、太自然。

她端起茶杯。

「王室外交聯絡官。」

「喔——」

孫可唯拖長聲音。

鄭翊瑄警覺地看她。

「妳喔什麼？」

「沒有啊。」孫可唯笑得很無辜，「我只是覺得妳提起這位裴參議的語氣，很像我以前提到官校食堂新出的焦糖布丁。」

「那是因為她工作能力很好。」

「布丁也很好。」

「孫可唯。」

「好好好，我不說。」

孫可唯舉手投降，眼睛卻明顯沒有放過她。

鄭翊瑄決定轉移話題。

「妳今天怎麼突然有空？」

「海軍駐鳳京辦公處輪休。」孫可唯說，「我爸本來還想叫我回家吃飯，順便見一個他覺得『年輕有為、前途清楚』的人。」

鄭翊瑄挑眉。

「相親？」

「他說不是相親，只是兩個家庭年輕人自然認識。」

「那就是相親。」

「所以我逃來王宮。」

鄭翊瑄笑了。

「妳爸知道嗎？」

「知道。」孫可唯毫不心虛，「我說我要來探望明儀公主殿下，確認殿下是否因過量公務導致營養不足。這個理由非常正當，他不能反駁。」

鄭翊瑄把栗子餅放下。

「所以我只是妳逃避相親的藉口？」

孫可唯一臉嚴肅。

「妳是我最尊貴的藉口。」

鄭翊瑄笑著拿抱枕丟她。

孫可唯接住，抱在懷裡。

兩人像高中時那樣坐在小書房裡，吃點心，喝茶，講一些完全不能寫進王室紀錄的廢話。外面走廊有侍從來回，遠處主宮鐘聲敲過四點，可這間小書房短暫地像被王宮遺忘了一樣。

鄭翊瑄很久沒有這麼放鬆。

在孫可唯面前，她不太需要端著。

不需要時刻記得媒體會怎麼看。

不需要每一句話都先想過新聞標題。

她可以說海軍官校的教官真的很可怕。

可以說自己最近切蘋果切得很醜。

可以說阿澄老師比某些大臣還嚴厲。

孫可唯聽到切蘋果那段時，差點笑倒。

「等等，妳真的在王宮學切蘋果？」

「嗯。」

「誰教的？」

鄭翊瑄沉默一秒。

「裴參議。」

孫可唯慢慢坐直。

「又是裴參議。」

「因為阿澄說她切得很整齊。」

「所以妳就學了？」

「生活技能訓練。」

「誰家生活技能訓練會由王室外交聯絡官負責？」

鄭翊瑄回答得很快：

「我家。」

孫可唯看著她，忽然露出一種很熟悉的表情。

那是她從高中開始，每次發現鄭翊瑄明明很在意、卻還要假裝只是順手時，就會露出的表情。

鄭翊瑄心裡立刻警鈴大作。

「妳不要那樣看我。」

「我哪樣？」

「像要審問我。」

「我沒有審問妳。」孫可唯笑瞇瞇地說，「我只是覺得，王宮生活真豐富。又是藍色西裝，又是切蘋果，又是裴參議。」

鄭翊瑄剛要反駁，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侍從低聲道：

「殿下，裴參議求見。」

小書房裡瞬間安靜。

孫可唯的眼睛亮了。

鄭翊瑄很想叫她閉眼。

可是來不及。

她只能坐直身體，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非常正常。

「請她進來。」

門被推開。

裴昭妍走進來。

她今日穿著深灰藍色套裝，外套剪裁簡潔，內搭是霧白色襯衫，頭髮低低束在腦後。她手中抱著一份薄薄的公務文件，神情一如既往平靜。

「明儀公主殿下。」

她行禮。

鄭翊瑄點頭。

「裴參議。」

裴昭妍的視線自然掃過室內，停在孫可唯身上。

鄭翊瑄立刻介紹：

「這位是孫可唯，我的朋友。現任皇家海軍少尉，暫派海軍參謀部作戰支援組見習軍官，也是國政院孫秘書長的女兒。」

孫可唯站起身，禮貌得不像剛才那個拿抱枕被砸的人。

「裴參議，久仰。」

裴昭妍向她微微頷首。

「孫少尉。」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一個笑得明亮。

一個端正冷靜。

鄭翊瑄坐在中間，忽然有種自己的兩個世界短暫重疊的感覺。

裴昭妍很快將注意力轉回公務。

「殿下，抱歉打擾您的私人時間。王務院剛收到朝寧帝國使館確認，下週青年文化交流晚宴出席名單有變動。朝寧方面臨時增加一名皇室旁系成員，新聞處判斷可能引發媒體對兩國王室互動的額外關注，因此需提前調整您的致詞與座次。」

鄭翊瑄接過文件。

「很急嗎？」

「不急於今日批示，但希望殿下先知悉。」裴昭妍說，「我已將需要注意的部分標出。紅色是媒體高敏感，藍色是殿下可自由發揮區域。」

孫可唯在旁邊聽到「藍色」，眉毛很輕地動了一下。

鄭翊瑄努力假裝沒有看見。

她翻開文件。

裴昭妍的標記一如既往清楚。

紅色：避免被引導至王室婚姻聯想。

灰色：外媒採訪區停留不超過兩分鐘。

藍色：可談青年交流、語言學習與海洋文化。

最下方還有一句手寫備註：

朝寧皇室成員出席不代表政治訊號，建議殿下保持輕鬆，不必過度正式。

鄭翊瑄看著「不必過度正式」幾個字，忍不住抬眼。

「妳確定？」

「是。」裴昭妍說，「殿下越正式，媒體越容易解讀為特殊外交訊號。」

「所以我要輕鬆？」

「有限度地輕鬆。」

孫可唯在旁邊差點笑出來。

鄭翊瑄聽見她吸氣的聲音，立刻低頭看文件。

不能笑。

不能在裴參議面前被孫可唯帶歪。

裴昭妍像是沒有察覺兩人之間的暗流，只繼續報告：

「另外，典儀院詢問殿下是否仍偏好褲裝。朝寧晚宴可選深藍、墨綠或珍珠灰。若殿下希望延續近期形象，我建議深藍或墨綠。」

鄭翊瑄想了想。

「妳覺得哪個比較像我？」

話一出口，孫可唯的眼睛瞬間亮到不行。

鄭翊瑄後悔了。

裴昭妍倒是神情如常。

她思考片刻。

「深藍較穩，墨綠較柔和。若殿下希望保留海洋意象，深藍較適合。若希望降低王室與軍職連結，墨綠更好。」

鄭翊瑄問：

「那妳會選哪個？」

裴昭妍抬眼。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說公務理由。

「墨綠。」

鄭翊瑄微微一怔。

「為什麼？」

裴昭妍看著她，語氣仍然平穩。

「殿下最近已經很穩了。下週晚宴，可以柔和一點。」

小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孫可唯低頭喝茶，表情非常努力地保持禮貌。

鄭翊瑄覺得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熱。

「那就墨綠。」

「是。」

裴昭妍在平板上記下。

「我會請典儀院準備兩套備選，明日上午送至東宮。」

她又向孫可唯微微頷首。

「打擾兩位了。」

孫可唯立刻笑道：

「不會，裴參議辛苦。」

裴昭妍行禮後退出小書房。

門關上。

安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孫可唯慢慢轉頭看向鄭翊瑄。

鄭翊瑄立刻說：

「不准。」

孫可唯微笑。

「我還什麼都沒說。」

「妳臉上已經全說了。」

「是嗎？」孫可唯摸了摸自己的臉，「那我的臉現在是不是寫著：裴參議超漂亮？」

鄭翊瑄一口茶差點嗆出來。

「孫可唯！」

「她真的超漂亮。」孫可唯壓低聲音，眼神閃閃發亮，「而且是那種很危險的漂亮。不是普通漂亮，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更漂亮』的那種漂亮。」

鄭翊瑄努力把茶杯放穩。

「妳可以不要分析得這麼仔細嗎？」

「不可以。這是朋友義務。」

孫可唯湊近一點。

「她有對象嗎？」

鄭翊瑄整個人僵住。

「妳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啊。」

「妳不是在逃相親嗎？」

「逃相親不代表我不能欣賞漂亮的人。」

「她是我的王室外交聯絡官。」

「我知道。」孫可唯點頭，「所以我只是問她有沒有對象，又不是問她能不能和我結婚。」

鄭翊瑄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和我結婚」四個字，她心裡非常不舒服。

非常非常不舒服。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我不知道。」

孫可唯盯著她。

「妳不知道？」

「我為什麼會知道？」

「妳們不是一起切蘋果嗎？」

「切蘋果和有沒有對象有什麼關係？」

「通常沒關係。」孫可唯微笑，「但妳這個反應很有關係。」

鄭翊瑄立刻移開視線。

「我沒有反應。」

「妳剛才聽到我問她有沒有對象，表情像有人要把妳的小蛋糕拿走。」

「我沒有。」

「有。」

「沒有。」

「有，而且很明顯。」

鄭翊瑄拿起一塊栗子餅塞進她手裡。

「吃東西。」

孫可唯接過栗子餅，卻完全沒有被收買。

「翊瑄。」

她叫她名字時，語氣忽然柔和了一點。

鄭翊瑄心裡一緊。

孫可唯很少用這種語氣開玩笑。

通常她這樣叫她，就代表她真的看出什麼了。

「妳是不是暗戀人家？」

小書房裡靜了一秒。

外面的風掠過窗邊，竹影在地上晃了一下。

鄭翊瑄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

回答太快。

她自己都知道太快。

孫可唯也知道。

孫可唯靠回沙發，抱著抱枕，表情簡直像抓到犯人的海軍調查官。

「完了。」

「什麼完了？」

「契約書第三條啟動。」

鄭翊瑄愣住。

孫可唯伸出三根手指，背得非常熟。

「若有一方戀愛，必須在合理時間內向另一方報告，但可保留不超過三日之羞恥緩衝期。」

鄭翊瑄立刻說：

「我沒有戀愛。」

「那就是暗戀。」

「暗戀也不一定算戀愛。」

「妳現在開始玩文字遊戲了。」孫可唯點頭，「情況比我想得更嚴重。」

「孫可唯。」

「我在。」

「妳再說我就把妳帶來的栗子餅全部扣押。」

孫可唯立刻坐直。

「殿下，這是濫用王室權力。」

「對。」

「妳承認了？」

鄭翊瑄瞪她。

孫可唯笑得不行。

笑完後，她看著鄭翊瑄，語氣終於放輕。

「我不是要笑妳。」

「妳剛剛笑得很明顯。」

「好吧，我有一點要笑妳。」孫可唯誠實道，「但主要不是。」

她把抱枕放到一旁，認真看著她。

「我是覺得，妳看起來有點開心。」

鄭翊瑄安靜下來。

孫可唯說：

「妳以前也會笑，可是很多時候是因為場合需要。妳最近不一樣。剛才她進來的時候，妳整個人都變得很……」

她想了想。

「很像高中時看到食堂布丁回歸。」

鄭翊瑄本來有點感動，聽到最後一句立刻想打她。

「妳能不能換一個比喻？」

「那就像官校放假前一天。」

「……這個好一點。」

孫可唯笑了笑。

「我知道這很麻煩。她是王室外交聯絡官，妳是公主。妳們之間肯定有一堆規矩，一堆不能，一堆王務院和典儀院聽了會集體失眠的問題。」

鄭翊瑄低頭看著茶杯。

「所以我才說沒有。」

「沒有就不會因為我問她有沒有對象而不高興。」

鄭翊瑄不說話。

孫可唯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翊瑄，我不是要妳現在承認什麼。妳可以慢慢想。只是，妳不用在我面前也當殿下。」

鄭翊瑄眼眶忽然有點熱。

這句話太熟悉。

很多年前，孫可唯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她們剛進海軍官校，鄭翊瑄因為王室身份被所有人看著。她不敢喊累，不敢犯錯，也不敢在訓練後坐在地上喘太久。

直到孫可唯把水壺塞給她，坐在她旁邊說：

「妳在外面是明儀公主，在這裡是官校生。可在我旁邊，妳可以只是鄭翊瑄。」

那句話，鄭翊瑄一直記得。

她低頭很久，最後小聲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喜歡。」

孫可唯沒有打斷她。

「我只是覺得，她很好。她在的時候，我好像比較不怕出錯。她會提醒我，但不是那種把我往回拉的提醒。她是讓我知道，這裡可以往前走，那裡要小心。」

鄭翊瑄停頓了一下。

「而且她很漂亮。」

孫可唯立刻點頭。

「這點非常客觀。」

鄭翊瑄忍不住笑了。

笑完，她又有點懊惱。

「妳看，我講出來好像很膚淺。」

「不會。」孫可唯說，「喜歡一個人，通常都是從一些很小的地方開始的。她漂亮，她記得妳喝什麼茶，她會切蘋果，她讓妳在公務裡比較像自己。這些都算。」

鄭翊瑄低聲問：

「那如果不可以呢？」

孫可唯安靜了一下。

這次，她沒有立刻玩笑。

「那就先不要急著讓它變成『可以』或『不可以』。」

鄭翊瑄抬頭看她。

孫可唯說：

「妳們現在只是靠近了一點。靠近不一定要立刻變成結果。妳可以先確認自己的心，也看看她是不是也願意站在那裡。」

她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而且如果她真的值得妳喜歡，她應該也不會希望妳為了她把自己弄得很痛苦。」

鄭翊瑄看著她。

「妳今天怎麼這麼成熟？」

孫可唯挺起胸膛。

「我一直很成熟。」

「最好朋友契約書第二條是誰寫的？」

「那也是成熟的制度設計。」

鄭翊瑄笑了。

小書房裡的氣氛重新輕了起來。

孫可唯把栗子餅推回她面前。

「吃。心動會消耗熱量。」

鄭翊瑄拿起一塊，還是忍不住瞪她。

「我沒有心動。」

孫可唯點頭。

「好，沒有。」

「妳根本不相信。」

「契約書允許三日羞恥緩衝期。」

鄭翊瑄拿她完全沒辦法。

傍晚時，孫可唯準備離開。

侍從替她取來外套，她站在書房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

鄭翊瑄看她。

「什麼？」

孫可唯笑得非常燦爛。

「如果裴參議沒有對象，記得告訴我。」

鄭翊瑄瞬間站起來。

「孫可唯！」

孫可唯已經飛快往外走。

「開玩笑的！殿下不用送！」

她跑得很快。

很有海軍官校畢業生的素質。

鄭翊瑄站在門口，又氣又想笑。

走廊遠處，孫可唯還不怕死地回頭補了一句：

「不過她真的超漂亮！」

鄭翊瑄抬手扶額。

完了。

她的私人時間，完全不私人。

而當晚，鄭翊瑄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原本想寫今日公務摘要。

可她看著空白頁很久，最後只寫下三行字。

孫可唯來了。

她發現了。

她說，心動會消耗熱量。

鄭翊瑄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忍不住笑。

然後她又想起孫可唯說的那句：

妳不用在我面前也當殿下。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王宮夜色安靜，遠處主宮燈火仍亮著。姊姊大概還在批閱文件，裴昭妍或許也還在王務院整理下週晚宴資料。

王宮很大。

規矩很多。

能讓她只是鄭翊瑄的人很少。

但幸好，還是有。

有一個從高中到海軍官校都陪著她的最好朋友。

有一個八歲即位、年紀明明也只比她大一點，卻一直努力先用姊姊的心看著她的女王。

也有一個總是站在線外，卻讓她越來越想靠近的裴參議。

鄭翊瑄低頭看著筆記本。

過了很久，她在那三行下面又畫了一個小小的星星。

畫完以後，她想了想，在旁邊補了一句：

今日私人區域使用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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