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章　小番茄與毛線

第三天早上，雪巖省的雨終於小了一點。

不是停。

只是從「暴雨砸窗」變成了「細雨不肯走」。

鄭翊瑄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窗外灰白的天色，第二眼看見床頭手機上堆滿的未讀訊息。

她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通常這種數量，不是王務院出事，就是孫可唯出事。

她拿起手機。

果然。

孫可唯。

妳醒了嗎？

應該醒了吧？

如果沒醒，等妳醒來妳會需要先喝水。

然後深呼吸。

再看熱門榜。

鄭翊瑄閉了閉眼。

她完全不想看。

但孫可唯下一條已經把截圖傳了過來。

大東寧論壇、寧雲即時熱門榜與幾則新聞通知，全都整整齊齊排在一起。

第一名：

明儀公主海軍級反射神經

第二名：

海軍級反應帥翻網友

第三名：

冷面聯絡官

第四名：

李郡主沒機會了

鄭翊瑄：「……」

她盯著第四個話題看了很久。

這和李允緒郡主到底有什麼關係？

孫可唯又傳來：

恭喜殿下，妳昨天完成了三件事。

一，視察河谷治理工程。

二，讓雪巖省防災議題獲得全國關注。

三，徒手把自己和裴參議送上熱門榜，順便成了全國最新的熱門配對。

鄭翊瑄打字：

第三件不是我做的。

孫可唯秒回：

妳在媒體前拉人腰的時候，應該想到會有今天。

鄭翊瑄耳朵開始發燙。

她立刻回：

我沒有拉腰。

孫可唯：

好，沒有。

三秒後。

那是海軍級安全接觸。

鄭翊瑄把手機扣在床上。

她不該看。

真的不該看。

但人類最不可靠的地方，就是明知道不該看，還是會伸手把手機翻回來。

她點開其中一個熱門話題。

照片比她想像中更清楚。

泥濘河谷裡，鄭翊瑄一腳踩在濕滑斜坡上，深色防風外套被風吹起一角，一手扣住裴昭妍的前臂，另一手正好扶在她腰側。

裴昭妍身體失衡，卻被她穩穩拉回來。

周圍是驚慌的官員、衝上前的侍衛、暴雨後混濁的河水，以及同時轉向她們的無數鏡頭。

畫面很混亂。

但她們兩個人之間卻很清楚。

清楚到鄭翊瑄想把整個手機塞進枕頭底下。

留言更可怕。

「這反應神經是真實存在的嗎？」

「殿下那一步也太帥了，侍衛都嚇瘋了。」

「冷面聯絡官平常那麼冷靜，昨天被拉回來那個眼神我直接嗑暈。」

「我宣布李郡主沒機會了。」

「跨國 CP 很好，但冷淡系聯絡官和自家公主更香。」

「大狗狗公主 × 冷面聯絡官，誰懂？」

「樓上，大狗狗是什麼啦！」

「平常眼神很乖，關鍵時刻一把把人拉回來，這不是大狗狗公主是什麼？」

「女孩子帥起來真的很要命，尤其她還是公主。」

「她明明笑起來很乖，可是伸手拉人的時候真的超可靠，女孩子這樣帥才最犯規。」

鄭翊瑄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再次扣下。

大狗狗公主。

這個國家的網友真的需要一點王室禮制教育。

上午七點半，裴昭妍來做晨間簡報。

她一進門，鄭翊瑄就立刻坐直。

裴昭妍今天仍然穿著深色套裝，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神情端正，手裡抱著平板與資料夾，整個人冷靜得像昨天成為網路熱門話題的人不是她。

「殿下，早安。」

「早安，裴參議。」

兩人對視了一秒。

鄭翊瑄想起熱門話題裡那張照片。

裴昭妍顯然也知道。

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非常厲害。

裴昭妍打開平板，用最公務的語氣說：

「昨日河谷視察輿情整體正面。防災工程議題關注度上升，殿下詢問山地學校撤離路線與臨時避難點的片段被多家媒體引用。」

鄭翊瑄點頭。

「這是好事。」

「是。」

裴昭妍翻到下一頁。

「另有部分王室形象延伸討論，主要集中於殿下在泥濘邊坡扶住隨行人員的畫面。」

鄭翊瑄努力保持鎮定。

「王室形象延伸討論。」

「是。」

「這次分類也不是民眾亂嗑？」

裴昭妍停了一秒。

「王務院仍不會採用這個分類名稱。」

鄭翊瑄差點笑出來。

裴昭妍面不改色地繼續：

「新聞處建議，今日行程殿下保持親和，但避免過度肢體接觸，以防輿論進一步發酵。」

鄭翊瑄看著她。

「過度肢體接觸？」

裴昭妍垂眼。

「例如非必要攙扶。」

鄭翊瑄忍著笑。

「如果有人又差點摔倒？」

「接下來兩日的溫室基地與部落工藝坊地形都較平緩，類似風險較低。」

「裴參議很確定？」

「我會注意。」

鄭翊瑄看著她端正得過分的臉，心裡忽然有一點很壞的愉快。

昨天在車上，她寫了「偏心：待確認」。

裴昭妍收下了。

今天她又一本正經地建議避免肢體接觸。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會把心動塞回公文格式裡。

鄭翊瑄點頭，語氣很乖。

「我會配合。」

裴昭妍抬眼看她。

大概是覺得這句話太乖，反而有點不可信。

鄭翊瑄努力不笑。

上午第一站，是抗寒農作物溫室基地。

車隊抵達時，雨還在下，但基地內部非常暖。玻璃溫室裡霧氣蒙蒙，空氣裡有泥土、濕葉與高山蔬菜的清味。

這裡培育的是雪巖省山地村落推廣的抗寒作物，包括高山雪菜、小番茄、耐寒豆苗與幾種改良根莖類。

鄭翊瑄換上高筒雨鞋，戴上薄手套。

農民代表原本準備了乾淨的參觀路線，讓她站在鋪好木板的區域看示範。

但鄭翊瑄看著一旁正在採收雪菜的婦人，問：

「我可以一起試試嗎？」

農民代表愣了一下。

「殿下要下田？」

「如果不會影響作物。」

對方立刻笑了。

「不影響，只是泥會很多。」

鄭翊瑄低頭看自己的雨鞋。

「雨鞋就是用來踩泥的。」

裴昭妍站在安全線旁，聽見這句，眼神微微柔和了一點。

這就是鄭翊瑄最讓人沒有辦法移開目光的地方。

她可以在鏡頭前站得端正，也可以在泥地裡蹲下來。

她沒有那種被尊貴身份困住的脆弱感。

她願意把手伸進土裡，願意聽農民講哪一批菜被寒流凍壞，願意問真正的運輸成本和山路封閉時蔬菜怎麼送下山。

鄭翊瑄蹲在田畦邊，學著農婦的動作採雪菜。

第一把採得有點太用力，葉子折了。

農婦笑著說：

「殿下，這個不能像拔繩結，要順著根。」

鄭翊瑄很認真地點頭。

「好。」

第二把就好多了。

媒體在外圍拍得很開心。

「殿下真的蹲下去了。」

「她手套上都是泥。」

「今天是親民農業風。」

「深色外套、高筒雨鞋、蹲在溫室裡採菜，這又是另一種帥。」

裴昭妍在旁邊確認媒體線，一邊聽著農民代表說明山區物流。

溫室很熱。

比外面高了太多。

她昨晚睡得不算差，但連日高海拔與密集行程還是讓身體有點疲憊。她喝了一口水，正要低頭記錄，眼角餘光卻看見鄭翊瑄站了起來。

殿下的臉頰上沾了一點泥。

大概是剛才抬手時蹭到的。

不大，卻在鏡頭前很明顯。

下一段農業訪談已經準備開始，侍從被留在種植區外，來不及重新進場。

裴昭妍幾乎是本能地走過去，拆開一張濕紙巾。

「殿下，臉頰。」

鄭翊瑄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手套，又抬眼看她。

「裴參議，我手髒。」

她臉頰上還沾著一點泥，眼神卻乾淨得過分。那不是王室照片裡被修飾過的端正漂亮，而是一種剛從泥地裡站起來、還帶著一點壞心眼的明亮。

裴昭妍停住。

旁邊的農民代表笑了一下。

新聞處人員立刻假裝沒看見。

溫室外有快門聲響起。

裴昭妍看著鄭翊瑄。

她幾乎可以肯定，殿下是故意的。

至少有一半是故意的。

可是臉上的泥確實要擦。

無論是不是為了王室形象，她都不能讓明儀公主帶著泥痕接受下一段訪談。

於是裴昭妍又走近半步。

「請殿下不要動。」

鄭翊瑄立刻不動。

乖得太明顯。

裴昭妍微微傾身，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泥。

溫室裡空氣潮濕又悶熱。

兩人的距離忽然變得很近。

近到鄭翊瑄能看見裴昭妍眼睫下壓著的一點無奈。

也近到裴昭妍忽然覺得，網路上那些借來的形容其實都不準確。

鄭翊瑄的可靠不需要被換成任何男性化的詞。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笑起來溫和，站得很穩，在真正需要她的時候，總能比所有人更快伸出手。

她擦得很輕。

很快。

卻又不可能快到讓這個動作不存在。

鄭翊瑄看著她，聲音很低：

「謝謝。」

裴昭妍垂眼。

「這是形象維護。」

「不是偏心？」

裴昭妍的手停了一瞬。

濕紙巾擦過臉頰邊緣。

她收回手，語氣端正：

「待確認。」

鄭翊瑄笑了。

裴昭妍立刻退回公務距離。

鄭翊瑄沒有追。

她只是低頭，趁著農民代表轉身介紹下一區作物時，從剛採下的小番茄籃裡挑出一顆最紅的。

小小一顆。

表皮鮮亮。

她把它藏在手心。

離開溫室前，裴昭妍正低頭確認下一站動線。

鄭翊瑄走過她身邊時，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掌心。

裴昭妍一怔。

下一瞬，一顆小番茄被塞進她手裡。

鄭翊瑄沒有看她，只用很低的聲音說：

「這顆最紅，給妳。」

裴昭妍握住那顆番茄。

溫熱的。

帶著剛從溫室裡摘下來的水氣。

她垂眼，看著掌心那一點紅。

這太不正式。

太不合規。

也太難拒絕。

她最後只是合攏掌心，把那顆小番茄收進外套口袋。

像收下一份不應登錄的私人贈品。

接下來的一天半，被壓縮成無數個閃光燈、會議桌和山路車窗外倒退的雨景。

下午，雪巖省交通局道路簡報。

投影幕上滿是路線圖、封閉路段、橋梁補強計畫與預算表。

官員說了三十七分鐘。

鄭翊瑄微笑的肌肉都有點酸。

裴昭妍在她側後方半步，遞來一頁摘要。

紅色：需追問。

灰色：不必公開問。

藍色：可自由發揮。

鄭翊瑄照著藍色標記問了村落接駁與學生通勤問題，讓原本昏昏欲睡的簡報室瞬間重新清醒。

傍晚，雪巖省青年農業合作社。

青年代表很緊張，講到一半忘詞。

鄭翊瑄放慢問題，問他第一年回鄉時最難的是什麼。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不是技術，是被長輩相信。

媒體拍到那個笑。

新聞處很滿意。

裴昭妍在旁邊補了一杯溫水。

晚上，迎賓館短會。

王務院想在隔日省政府拜會後增加五分鐘媒體開放。

鄭翊瑄皺眉。

裴昭妍已經先把那一頁翻到她面前，藍色筆寫著：

可刪。

鄭翊瑄照刪。

第四天上午，雪巖省政府官方拜會。

紅毯。

握手。

省議會代表。

紀念合影。

冗長致詞。

更冗長的「殿下蒞臨本省，充分體現王室對地方發展之重視」。

鄭翊瑄坐在主席台上，聽得很端正。

但心裡其實已經開始想念溫室裡的小番茄。

裴昭妍站在側邊。

每當她微微側頭，那個人都在。

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一份只剩三行的重點摘要。

一個很淡、但剛好能讓她知道「下一題可以不用答」的眼神。

行程很滿。

官僚語言很厚。

可只要裴昭妍在，她就能在那些厚重裡找到可以呼吸的縫隙。

第四天下午，車隊前往雪巖省原住民部落傳統工藝坊。

雨終於停了一會兒。

山間霧氣還在，部落木屋的屋簷滴著水，遠處能看見被雲遮住一半的山脊。

工藝坊裡鋪著木地板，牆上掛著傳統抗寒毛毯，顏色深而溫暖。幾位部落長者坐在織架旁，笑著向殿下介紹雪巖山地的織布技法。

鄭翊瑄脫下西裝外套，照著長者的指示，在木地板上盤腿坐下。

這動作讓典儀院的人表情僵了一秒。

但長者很高興。

「殿下願意坐下學，線就會聽話一點。」

翻譯官將這句話譯出來時，鄭翊瑄笑了。

「希望它真的會聽話。」

事實證明，線不太聽話。

鄭翊瑄學得很認真。

但海軍少尉的手，面對繩結、器械、濕滑甲板和緊急制動都很可靠；面對細緻毛線時，卻顯得有點過於果斷。

她明明坐得很端正，神情也很認真，可那團越纏越亂的毛線，硬是讓她看起來像第一次學手作、卻不肯承認自己太用力的女孩子。

她一拉。

線緊了。

她再一繞。

線打結了。

長者笑得很慈祥。

「殿下的手很有力。」

翻譯官非常忠實地翻譯。

鄭翊瑄：「……」

裴昭妍站在一旁，低頭看著那團越來越危險的毛線。

終於，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很輕。

但鄭翊瑄聽見了。

她抬頭。

「裴參議？」

裴昭妍走過來，屈膝在她身旁坐下。

「殿下，這裡不是用力，是放鬆。」

鄭翊瑄看著她。

「我已經很放鬆了。」

裴昭妍低頭看那團死結。

「毛線不這麼認為。」

旁邊的部落長者笑出聲。

鄭翊瑄也笑了。

裴昭妍伸手替她解線。

她的手指比鄭翊瑄細，也更穩，慢慢把纏在一起的線挑開。鄭翊瑄本來想幫忙，結果兩人的手指在毛線裡碰到了一起。

很輕。

卻像有什麼比毛線更細的東西也一起纏住了。

鄭翊瑄停了一下。

裴昭妍沒有抬頭。

但她的動作也慢了一點。

長者看著她們，忽然用部落語說了一句話。

翻譯官聽完，表情微妙地停住。

鄭翊瑄問：

「她說什麼？」

翻譯官看了一眼裴昭妍，又看了一眼鄭翊瑄。

「長者說……殿下和裴參議感情很好，所以線才會故意纏在一起，想讓兩位多坐一會兒。」

工藝坊裡瞬間安靜。

新聞處人員低頭看地板。

地方官員低頭看資料。

典儀院的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裴昭妍的指尖停在線上。

鄭翊瑄耳根慢慢紅了。

部落長者完全不覺得自己說錯，還笑著拍了拍織架。

鄭翊瑄努力維持鎮定。

「請替我謝謝長者……她很幽默。」

翻譯官照實轉達。

長者笑得更開心。

裴昭妍低聲說：

「殿下，線解開了。」

鄭翊瑄低頭。

那團毛線已經恢復秩序。

她忽然覺得很神奇。

裴昭妍好像永遠都能這樣。

把亂掉的東西一點一點解開。

行程。

媒體。

她的慌張。

還有她手裡那團不太聽話的線。

「謝謝。」

她說。

裴昭妍垂眼。

「這是職責。」

鄭翊瑄看著她，輕聲說：

「解毛線也是？」

裴昭妍安靜一秒。

「今日行程需要。」

鄭翊瑄笑了。

這個答案非常裴昭妍。

學習結束時，長者送給鄭翊瑄一小段試織布條。

不整齊。

有一段還明顯被拉得太緊。

但長者說，這是第一段，最重要。

鄭翊瑄收下時很認真。

她低頭看著那段有點歪的織布，忽然想到自己筆記本裡那些歪蘋果、歪鐵路、歪雲和星星。

不完美。

但開始了。

那就很好。

第四天夜裡，鄭翊瑄回到迎賓館房間時，整個人累得幾乎不想動。

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這幾日攤開的行程表。

河谷治理工程。

溫室基地。

交通局簡報。

青年合作社。

省政府拜會。

部落工藝坊。

紅色、灰色與藍色標記交錯在紙面上，像一張小型戰術圖。

她很累。

腳也酸。

臉笑到有一點僵。

可心裡卻很滿。

不是因為每一項公務都進行得順利。

而是她真的在一點一點看見這個地方。

看見泥濘裡的河谷。

看見溫室裡的作物。

看見青年代表說「被相信」時的笑。

看見部落長者手裡那些厚重而溫暖的毛線。

也看見裴昭妍始終站在她身邊。

鄭翊瑄拿起筆，在「溫室基地」旁邊畫了一顆小番茄。

畫得很圓。

比她的蘋果圓多了。

她又在「傳統工藝坊」旁邊畫了一團毛線。

毛線很亂。

但很符合現實。

最後，她看向那些由裴昭妍畫下的藍色標記。

可自由發揮。

可刪。

可追問。

可停。

可呼吸。

鄭翊瑄在其中一條藍線旁邊，輕輕補上一顆星星。

想了想，又畫了第二顆。

兩顆星星挨得很近。

她沒有在旁邊寫「偏心」。

也沒有寫「待確認」。

有些事情還沒有答案。

但那顆最紅的小番茄被收下了。

那團打結的線，也有人陪她慢慢解開。

鄭翊瑄看了一會兒，合上筆記本。

窗外，雪巖省的細雨仍然沒有離開。

只是這一晚，她忽然覺得，那些藍色的線比以前更像一條可以呼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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