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九章　偏心，待確認

早上八點，雪巖省迎賓館大廳裡，所有人都重新回到公務狀態。

昨夜的雨沒有停。

山區天色陰沉，玻璃門外的車道被雨水洗得發亮，侍衛與地方工作人員穿著雨衣來回確認車輛、傘具、靴套與安全帽。

鄭翊瑄站在大廳中央，穿著深色防風工程外套，長褲收進耐地形短靴裡。外套袖口束緊，頭髮高高束起，安全帽由侍從抱在一旁。

她今天不像王宮裡那個總是溫和微笑的明儀公主。雨天、工地、山區行程，反而把她身上那種更俐落、更接近海軍少尉的一面襯了出來。

裴昭妍走進大廳時，也已經恢復成白天的裴參議。

深色防水外套、長褲與低跟防滑短靴，長髮重新束起。資料夾、平板、耳機與行程表都在她手邊，像一層層重新扣回去的盔甲。

昨夜那件淺灰色針織居家服、散落肩頭的長髮，還有靠在她掌心裡的那一分鐘，彷彿都只是雪巖省夜雨裡的一場錯覺。

可是鄭翊瑄知道不是。

她看見裴昭妍朝自己走來，第一反應竟然是想起昨晚那句很輕的：

私人時段。

她握了握手指，努力讓自己不要在滿大廳官員面前走神。

裴昭妍停在她面前半步外，語氣標準得像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殿下，早安。今日第一站為雪巖省河谷治理工程現場，車程約四十分鐘。因昨夜降雨，現場泥濘嚴重，請殿下全程依工程人員指引行動。」

鄭翊瑄看著她的臉。

冷靜。

端正。

昨夜那一點柔軟已經被她重新收好。

只剩眼尾的疲倦比平常淡了一些，看起來昨晚確實睡了。

這讓鄭翊瑄心裡安定了些。

她點頭。

「辛苦裴參議。」

裴昭妍垂眼。

「這是職責。」

很公務。

非常公務。

如果不是鄭翊瑄的掌心還記得昨夜那一點溫度，她幾乎要相信了。

大廳另一側，梁侍衛長正與雪巖省警備單位核對動線。他今日穿著黑色防水外套，耳機線壓在衣領下，站姿筆直。

他沒有多看任何人。

沒有越界。

沒有多話。

依舊完美得像一份會行走的安保計畫。

「殿下，車隊已就位。」

梁侍衛長行軍禮。

鄭翊瑄點頭。

「出發。」

雪巖省河谷治理工程現場，比行程表上看起來更糟糕。

車隊沿著濕滑的山路下到河谷時，雨勢一度轉小，但風很大。河水因昨夜暴雨變得混濁，拍打著臨時護岸與防洪結構，發出低沉的聲響。

現場不是漂亮的剪綵工地。

沒有鋪好的紅毯。

沒有乾淨的背景板。

只有泥、風、水聲、鋼架、砂石、黃色警戒線，以及穿著雨衣的工程人員。

鄭翊瑄下車後戴上安全帽。

裴昭妍與其餘隨行人員也依規定完成裝備檢查，扣好安全帽，在入口簡報區依序就位。

地方水利局長上前介紹：

「殿下，這裡是岑谷河中段治理工程。去年暴雨季曾發生邊坡沖刷，影響下游兩個村落與一所山地學校道路。今年主要工程包括護岸加固、上游排洪道與臨時避難通道。」

鄭翊瑄沒有站在乾淨處聽完就走。

她看著前方泥濘的工地道路，問：

「可以近看嗎？」

水利局長愣了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路面濕滑，殿下是否在觀景平台聽簡報即可？」

鄭翊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短靴。

「我穿這個，不是為了站在平台上。」

水利局長一時語塞。

原本封鎖線外的記者以為，今天只能拍到明儀公主戴著安全帽聽簡報的畫面。

結果不到五分鐘，鏡頭裡的鄭翊瑄已經跟著工程人員走進泥濘的區域。

泥地、雨水、斜坡、臨時防滑踏板，對一般王室成員來說可能是麻煩，但對鄭翊瑄來說，並不陌生。

海軍官校教過她怎麼在搖晃甲板上維持重心。

教過她怎麼在濕滑環境裡落腳。

教過她不要把力量放在看起來平整卻可能滑動的地方。

她走在泥地裡，膝蓋微鬆，腳步短而穩，甚至能自然地彎腰查看排水溝渠的角度。

攝影機立刻跟上。

快門聲開始密集。

「殿下在工地裡也走得太穩了吧？」

「她真的不是來擺拍的。」

「那個下坡我看著都滑，她走得像在甲板上巡檢。」

「深色防風外套好帥。」

「明儀公主是不是一到戶外就會切換海軍模式？」

封鎖線外的記者壓低聲音交流，手上的相機卻完全沒有停。

裴昭妍走在側後方。

她今天已經換上低跟防滑短靴，但暴雨後的河谷仍比預估中更難行走。泥水不斷濺上鞋面，她只低頭看了一眼，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平板與現場動線。

她一邊確認媒體是否留在封鎖線外，一邊留意殿下與工程人員之間的距離。

昨夜的高海拔反應已經緩解許多，身體卻還沒有完全恢復。

她沒有說。

今天沒有藍色時段。

今天是正式公務。

「殿下，媒體已退到封鎖線外。」裴昭妍低聲提醒，「下一段可詢問下游村落預警時間。」

鄭翊瑄點頭。

「好。」

水利局長說：

「目前預警系統能提前四十分鐘向下游發送警報。」

鄭翊瑄立刻問：

「四十分鐘內，山地學校學生撤離得完嗎？」

水利局長停了一下。

「若道路暢通，可以。」

「若道路不暢通？」

「那就需要就地避難。」

「那避難點在哪裡？」

工程人員立刻拿出圖。

鄭翊瑄接過，看得很細。

「這裡離河道太近。」

地方官員解釋：

「那是臨時點，正式避難室還在建。」

「完工前，臨時點要移。」

她抬頭，語氣不重，卻讓人無法敷衍。

「不要等正式工程完成，才承認臨時方案有風險。」

裴昭妍低頭記下。

她的筆尖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臨時避難點：立即重新評估，正式設施完工前先行調整。

她剛寫完，腳下那塊臨時鋪設的防滑踏板忽然往側邊偏了一下。

昨夜的雨水已經沖鬆了下方的碎石。踏板表面看起來穩固，真正受力時，卻整片向坡下滑開。

裴昭妍下意識想穩住重心，鞋底卻踩進旁邊薄薄的泥層，整個人猛地往側前方滑去。

她手裡的平板也跟著脫手，所幸腕帶還套在手腕上，沒有直接摔進泥裡。

旁邊一名地方官員驚呼出聲：

「小心！」

那聲音在河谷裡被風一吹，瞬間變得非常大。

幾乎在驚呼響起的同時，鄭翊瑄便回過身。

她沒有等侍衛趕上來。

右腳往坡下跨出半步，靴底踩進踏板旁較硬的碎石層，膝蓋壓低，先替自己固定住重心。

下一瞬，她伸手扣住裴昭妍的前臂，猛地將人往自己這一側帶回來。

裴昭妍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她撞過去。

鄭翊瑄另一隻手立刻扶住她的腰側，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繼續往坡下滑的方向。

侍衛小隊直到這時才衝到兩人身旁。

時間像被拉長。

周圍有地方官員的驚呼。

有侍衛踩進泥裡的聲音。

有梁侍衛長急促收住隊形的命令。

也有河水拍打護岸的低吼。

封鎖線外的快門聲驟然密集，鏡頭幾乎同時轉向那段斜坡。

「拍到了嗎？」

「拍到了，殿下直接把人拉回來了。」

裴昭妍被拉回來時，整個人幾乎撞進鄭翊瑄身前。

她的前臂仍被鄭翊瑄牢牢握著，腰側也還留著另一隻手支撐的力量。

那力道和昨夜掌心裡的溫柔完全不同。

強硬。

穩定。

不容拒絕。

她的心跳劇烈撞著胸腔，一時竟分不清是驚嚇，還是別的什麼。

「殿下……」

她下意識想退開。

這裡有媒體。

有官員。

有侍衛。

還有無數鏡頭。

可是鄭翊瑄沒有立刻放手。

她低頭看著裴昭妍，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剩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先別動。」

裴昭妍指尖微微一僵。

鄭翊瑄看了一眼腳下仍然鬆動的泥層。

「路還很滑。這是公務安全要求。」

這句話太過分了。

完全是她平常使用的語言，如今卻被鄭翊瑄原封不動地拿回來堵她。

她應該提醒殿下，鏡頭仍然對著她們。

應該說，公開場合不宜維持這樣的接觸。

可是鄭翊瑄剛剛確實把她拉了回來。

腳下的泥地也仍然不穩。

裴昭妍沒有掙開。

只低聲回答：

「是。」

鄭翊瑄這才鬆開她腰側的手，仍扶著她的前臂，將她帶到較穩固的路面上。

裴昭妍站穩時，下意識扶了一下旁邊沾滿雨水的臨時護欄，指節也因此蹭上一層泥水。

梁侍衛長已經趕到旁邊。

他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點，但神情很快恢復完美。

「殿下，是否受傷？」

鄭翊瑄說：

「沒有。」

梁侍衛長看了一眼裴昭妍。

「裴參議？」

裴昭妍立刻回答：

「無傷。」

她語氣穩定。

如果不是耳根微紅，幾乎看不出剛才失衡過。

梁侍衛長低頭。

「請殿下退回安全線內。侍衛組將重新確認路面。」

鄭翊瑄點頭。

「好。這段下坡暫停通行。」

「是。」

梁侍衛長轉身安排侍衛封控。

他的動作依然標準，命令依然準確。

可在所有人都忙著恢復秩序時，他眼底一瞬間的冷靜，已經把剛才的畫面完整記下。

殿下會為裴昭妍回身。

殿下會跨入風險區。

殿下會在鏡頭前先抓住她。

這不是第一次。

專列上如此。

四千公尺休息室裡如此。

如今在泥濘河谷，仍然如此。

同一種反應反覆出現，就不再只是偶然。

它代表殿下的選擇可以被預測。

而任何能被預測的選擇，都可能成為風險。

隨行醫療官立刻上前，快速檢查鄭翊瑄與裴昭妍的手臂、腳踝及基本狀態。

裴昭妍沒有扭傷，血氧與心率也仍在安全範圍內。鄭翊瑄除了靴面沾上大片泥水，同樣沒有受傷。

梁侍衛長隨即封鎖整段下坡，要求工程監造單位重新檢查所有臨時防滑踏板。

原定動線因此取消。

後續視察改由內側備用通道前往上方觀測點，侍衛組也將人員距離收得比原先更緊。

裴昭妍被安排在鄭翊瑄另一側，走在更靠內的安全線裡。

鄭翊瑄沒有再扶她。

但每次遇到泥濘或坡度，她都會側頭看上一眼。

那一眼並不明顯。

卻準得讓裴昭妍無處可逃。

媒體那邊已經按捺不住。

聯訪安排在河谷工程視察結束後。

鄭翊瑄站在臨時採訪區前，身後是混濁的河水與正在施工的護岸。風把她額前幾縷頭髮吹亂，防風外套上沾了一點泥，短靴更是早已不乾淨。

可她站得很穩。

比任何乾淨場地上的王室合影都更有力量。

記者問：

「殿下，今日視察後，您對雪巖省山區防災最關注的部分是什麼？」

鄭翊瑄回答：

「我最關注的是預警之後，居民和學生能不能真的完成撤離。數據上的四十分鐘，必須被轉換成每一個孩子、每一位長者都能理解並執行的路線。」

另一名記者追問：

「殿下是否認為目前工程仍有不足？」

鄭翊瑄說：

「任何防災工程都不該只追求完工。臨時方案也需要被檢驗，因為災害不會等正式剪綵後才發生。」

快門聲再次密集。

旁邊有攝影師小聲說：

「剛剛那一下拍到了嗎？」

另一個壓低聲音：

「拍到了，殿下回身拉人的那張很清楚。」

「反應也太快了，我鏡頭差點沒跟上。」

「而且她拉的是裴參議。」

「這張一定會上首頁。」

裴昭妍站在媒體線旁，聽見了。

她本該專心聽殿下受訪。

本該記錄媒體問題。

本該確認新聞處是否需要補充資料。

可是她的前臂還留著剛才那股力道。

很穩。

很重。

不容拒絕。

昨夜那句「再一分鐘」的溫柔，和剛才泥濘中那聲不容拒絕的「先別動」，在她心裡撞在一起。

裴昭妍忽然覺得，自己一向引以為傲的理智防線，正在被鄭翊瑄用很不合理、卻很有效的方式一點點拆掉。

不是猛烈地闖進來。

而是每一次都剛好出現在她真正需要的地方。

這比所有失控都更危險。

回到車上時，雨又變大了。

車門關上，媒體聲、風聲與侍衛的警戒聲都被隔在外面。前後座之間的隔音板隨即緩緩升起。

車內暖氣啟動，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裴昭妍坐下後，立刻打開平板。

這是她最熟悉的防禦方式。

工作。

分類。

歸檔。

把所有過分的心跳都壓進流程裡。

「殿下今日媒體應答非常穩定。」她語氣平穩，「不過剛才的舉動可能會讓網路產生以下標題。」

鄭翊瑄把安全帽放到身旁，正低頭鬆開防風外套的領口。

「什麼標題？」

裴昭妍垂眼，照著新聞處緊急預估讀出來：

「《明儀公主雨中救人畫面曝光！海軍級反應帥翻網友》。」

鄭翊瑄手一頓。

裴昭妍繼續讀：

「可能衍生留言包括：『殿下剛剛那一下也太會救了吧，我真的不行。』」

鄭翊瑄：「……」

裴昭妍聲音越來越冷靜。

「以及，『我宣布李郡主沒機會了，殿下和她的冷面聯絡官才是絕配。』」

車內安靜。

鄭翊瑄忍了兩秒。

沒忍住，嘴角開始往上揚。

裴昭妍抬眼。

「殿下。」

鄭翊瑄立刻端正。

「我在聽。」

「殿下看起來沒有認真評估輿情風險。」

「我有。」

「您在笑。」

「因為新聞處的預估很有創意。」

裴昭妍看著她。

鄭翊瑄又看了一眼她的手。

裴昭妍的指尖沾了泥，防滑短靴的邊緣也沾著泥水。剛才在工地裡，她幾乎一直顧著流程，根本沒有處理自己。

鄭翊瑄伸手，輕輕抽走她的平板。

裴昭妍微微一怔。

「殿下？」

鄭翊瑄把平板放到旁邊，從車內備品盒裡抽了兩張濕紙巾，遞給她。

聲音放輕了。

「裴昭妍，現在沒有鏡頭，也沒有媒體線。」

她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讓裴昭妍一瞬間不知道該看哪裡。

「先把手上的泥擦乾淨。鞋子到下一站再處理，然後休息。」

裴昭妍握著濕紙巾。

「我可以自己處理。」

「我知道。」鄭翊瑄說，「所以我只是把平板拿走。」

裴昭妍：「……」

這個人真的學壞了。

而且學得很快。

裴昭妍低頭擦手。

她擦得很仔細，像處理文件邊角一樣。可指節旁仍卡著一小道泥痕，怎麼也擦不乾淨。

鄭翊瑄看了一會兒，又從備品盒裡抽出一張濕紙巾。

「這裡。」

裴昭妍停住。

鄭翊瑄低頭，握住她的手，替她擦掉指節旁的一點泥痕。

動作很輕。

和剛才河谷裡握住她前臂的力道完全不同。

裴昭妍看著她低下來的眉眼。

車窗外暴雨不斷。

車內卻安靜得過分。

她應該抽回手。

但沒有。

鄭翊瑄把那點泥擦掉後，抬頭。

「好了。」

裴昭妍垂眼。

「謝謝殿下。」

鄭翊瑄把濕紙巾丟進垃圾袋，又把平板推遠一點。

「休息十分鐘。」

裴昭妍本能開口：

「下一站——」

「下一站車程二十五分鐘，簡報我剛才已經聽過。」鄭翊瑄說，「妳可以休息十分鐘。」

裴昭妍看她。

「這也是殿下的命令？」

鄭翊瑄想了想。

「不是。」

裴昭妍有些意外。

鄭翊瑄看著她，聲音更輕：

「是我的偏心。」

裴昭妍整個人靜住。

這句話太直。

比「這是公務」更難防。

也比「藍色時段」更不講規矩。

車子沿著雨中的河谷道路往前走。

裴昭妍握著濕紙巾，耳根慢慢紅了。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殿下不應在公務途中使用這種分類。」

鄭翊瑄看著她。

「那應該用什麼分類？」

裴昭妍安靜了一下。

「待確認。」

鄭翊瑄笑了。

「好。」

她伸手，拿起自己的行程筆，在便條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裴昭妍面前。

裴昭妍看著那張便條。

偏心：待確認。

旁邊還有一顆很小的星星。

她原本可以把它退回去。

也可以提醒殿下，私人分類不應混入正式行程。

可她最後只是把便條收進資料夾，放到那頁帶著星星的致詞稿旁邊。

鄭翊瑄看見了，沒有說破。

車窗外，河谷仍被暴雨籠罩，混濁的水沿著山勢奔流而下。

車內暖氣微微作響。

裴昭妍低頭整理資料，指尖卻在資料夾邊緣停留了一會兒。

偏心是不是需要確認，她暫時不知道。

但那張便條，她沒有還回去。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3LrKNl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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