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八章　鏡頭前方

鄭翊瑄把那顆星星畫上去之後，後悔了整整一個晚上。

不是因為那顆星星不好看。

它其實很小，畫在裴昭妍手寫備註旁邊，像一個不該出現在正式公務文件上的秘密標記。

問題就在於，它太像秘密。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書房裡，看著王務院送來的新行程表，第一件事不是看紅色、灰色或藍色標記，而是下意識找那份晚宴回顧資料。

確認它還在自己的資料夾裡，沒有被送回王務院歸檔，她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幸好。

不然裴昭妍看到那顆星星，可能會問：

「殿下，這是新的風險標記嗎？」

然後她要怎麼回答？

難道說，這是「我發現妳很漂亮所以暫時不能多看」標記？

不行。

這句話無論從王室禮制，還是她自己的心臟承受能力來看，都不適合公開或私下使用。

鄭翊瑄把資料夾闔上，決定把那顆星星列為機密。

非常高敏感。

紅色。

不，深紅色。

而她今日真正要面對的，是一場比前幾次都更大、媒體更多、鏡頭更密集的公開公務。

王室海洋教育與兒少航海啟蒙計畫啟動典禮。

地點在東寧京國立海洋科技館。

主辦單位包括王室教育基金會、海軍眷屬基金會、教育部與宜濱省女子科技學院。計畫內容是推動全國中小學生接觸海洋知識、航海安全、環境教育與科技應用，並特別納入軍眷兒少、偏鄉學生與創傷家庭兒童。

這類活動原本就很適合她。

海軍官校畢業。

明儀公主。

親民形象。

兒少公益。

每一項都和她最近的公務定位完美貼合。

也正因如此，媒體來得特別多。

王務院新聞處提前一天就提醒，今日現場除了主流媒體，還會有教育線、王室線、軍事線、社群影音平台與外媒駐東寧京記者。活動全程直播，並開放部分媒體於展區拍攝互動畫面。

換句話說。

今天不能亂說話。

不能亂走路。

不能突然看裴昭妍。

尤其不能突然看裴昭妍。

鄭翊瑄在心裡把最後一條加粗。

上午八點，王宮東側準備室。

服裝官替她整理外套肩線時，裴昭妍正在一旁確認媒體動線。

今日鄭翊瑄穿的是一套深藍色公務褲裝。

這一套比宜濱那套更正式，也比晚宴禮服更適合日間行程。布料是低調的霧面質感，外套剪裁俐落，腰線沒有過分收緊，方便她在展區與孩子互動。

白色襯衫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銀色海浪胸針，呼應海洋教育主題，卻不至於搶過她本人的存在感。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覺得這套衣服非常安全。

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然後裴昭妍抬頭看了一眼。

「殿下今日這套很好。」

鄭翊瑄的安全感立刻動搖了一下。

她轉頭。

「很好？」

「是。」裴昭妍說，「端正、清晰，也方便活動。深藍色在科技館主場館燈光下不會偏色，與海洋主題相符。」

鄭翊瑄等了一秒。

沒有下文。

她竟然有點失望。

「只是燈光不會偏色？」

裴昭妍看向她。

「也很像殿下。」

很好。

鄭翊瑄覺得自己又不能安全了。

她低頭整理袖口，假裝自己只是確認王室徽章位置。

「妳最近很常說這句。」

「因為適用。」

「裴參議。」

「殿下？」

「妳真的很擅長用很公務的語氣說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裴昭妍停頓一秒。

「若造成困擾，我可以調整措辭。」

「不用。」

鄭翊瑄說得有點快。

裴昭妍看著她。

鄭翊瑄咳了一聲，補回端莊語氣。

「我是說，這樣很好。」

服裝官低頭整理衣架。

王務院新聞官盯著平板。

整間準備室充滿一種所有人都很忙、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的安靜。

幸好，門外傳來侍從通報。

「殿下，陛下車隊已出發，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海洋科技館。」

鄭翊瑄怔了一下。

「姊……陛下也出席？」

王務院新聞官立刻回答：

「是，殿下。今日活動升格為王室共同出席。女王陛下將於啟動儀式前抵達，與您一同參觀主展區，並主持計畫啟動按鈕。」

鄭翊瑄低頭看行程表。

她昨晚看的版本裡，女王只是發賀詞，不親自到場。

「臨時調整？」

裴昭妍看向她。

「昨晚十點後確認。王宮希望以陛下出席強化計畫規格，也表明王室對海洋教育與兒少支持的重視。」

這理由很合理。

但鄭翊瑄很了解自己的姊姊。

鄭翊安不會因為「規格」兩個字臨時增加公開行程。她的時間太貴，公開露面太重，每一場出席都會被解讀。

今天女王出現，除了支持計畫，恐怕也有另一層意思。

她要親眼看一看，妹妹正式進入大量媒體公務後的狀態。

也許，還要親眼看一看裴昭妍。

想到這裡，鄭翊瑄忽然有些微妙的心虛。

非常不合理。

她又沒有做錯事。

她只是畫了一顆星星。

而且沒有人知道。

海洋科技館外，媒體區早已被人潮填滿。

轉播車停在廣場邊，攝影機架成兩排，記者們手裡拿著麥克風，身後是藍白色主視覺背板。廣場中央架著巨大的透明啟動裝置，裡面是一艘由孩子們共同設計的光影小船。待儀式啟動時，小船會沿著透明水道亮起，象徵海洋教育計畫正式啟航。

鄭翊瑄的車隊抵達時，快門聲立刻像浪一樣湧來。

「明儀公主殿下！」

「殿下，請看這邊！」

「殿下，今天女王陛下也會出席，請問您是否感到驚喜？」

鄭翊瑄下車，微笑，揮手。

「謝謝大家。」

她不能回答太多。

灰色區。

停留不超過三分鐘。

裴昭妍站在稍後方，今日也穿深色套裝，與平時沒有太大差異。

至少鄭翊瑄努力這樣告訴自己。

但她還是注意到，裴昭妍今天把頭髮盤得比平常更正式，露出乾淨的頸線，耳邊是一枚極細的銀色耳針。

不看。

今天媒體很多。

不能看。

鄭翊瑄把視線移回媒體前方。

很好。

她非常穩定。

直到第二隊車隊駛入廣場。

現場聲音明顯低下來。

所有侍衛同時調整位置，媒體鏡頭齊齊轉向入口。

黑色禮車停下，車門打開。

鄭翊安走下車。

女王今日穿著深墨藍色套裝，外套剪裁比鄭翊瑄更加簡潔冷峻，胸前沒有多餘裝飾，只別著王國徽章與一枚小型海軍統帥徽章。她的氣質與鄭翊瑄完全不同，站到廣場上的瞬間，周圍所有熱鬧都像被一層無形的秩序壓住。

鄭翊瑄走上前。

「陛下。」

她行禮。

鄭翊安看著她，微微頷首。

「明儀公主。」

聲音端正，沒有私人情緒。

但在兩人並肩轉向媒體時，鄭翊安低聲說了一句：

「今天很有明儀公主的樣子。」

鄭翊瑄心裡一暖。

她也低聲回答：

「裴參議說，深藍色不會偏色。」

鄭翊安視線不動。

「她的判斷不錯。」

鄭翊瑄頓了一下。

女王繼續面向鏡頭，語氣仍然很淡。

「我看過她的履歷。分寸也好。」

鄭翊瑄差點踩錯一步。

幸好她是海軍官校畢業。

平衡能力尚可。

她努力保持微笑。

「陛下特地看了？」

「我的妹妹身邊多了一個她很信任的人。」鄭翊安語氣平穩，眼睛仍看著前方，「我當然要看。」

鄭翊瑄耳朵開始熱。

「我只是……覺得她公務能力很好。」

「我知道。」

鄭翊安終於微微側眼看她。

那眼神很短，卻完全是姊姊看妹妹的眼神。

「妳也可以不只是覺得她公務能力很好。」

鄭翊瑄心跳猛地一亂。

「姊姊……」

「現在是陛下。」

鄭翊安淡淡提醒。

可那句提醒裡沒有責備，反而有一點極淡的縱容。

鄭翊瑄只好立刻重新端正神情。

「是，陛下。」

王務院新聞處引導媒體合影。

女王與公主並肩站在主視覺前，身後是海洋教育計畫標語：讓每一個孩子，都能看見海。

快門聲密集響起。

這一幕很快會成為今天各大媒體首頁。

女王深墨藍，公主深藍。

一冷一暖。

一位是國家的核心，一位是王室的未來。

在鏡頭前，她們像兩種不同的藍色，共同撐住大東寧王室最清晰的輪廓。

展區參觀開始後，媒體被允許跟拍第一段。

館內主展區佈置成互動式航海教室，孩子們可以操作模擬船舵、學習海圖辨識、體驗海流與風向對航行的影響。今天受邀的是來自不同地區的學生，其中也包括海軍眷屬兒少、偏鄉學校代表與王室教育基金會長期合作的兒少團體。

鄭翊瑄一進展區，學生們立刻安靜下來。

那不是害怕。

更像是小孩子忽然意識到，今天真的有女王陛下和明儀公主殿下站在自己面前，於是連原本想舉手提問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鄭翊瑄看見了，便先彎下身，對最前排的學生笑了笑。

「你們剛剛在學海圖嗎？」

一名戴著藍色識別證的小男孩點頭，聲音有些緊張。

「是，殿下。老師說，開船不能只看自己想去哪裡，還要看風和洋流」

鄭翊瑄微微一怔。

這句話聽起來很像某種過於適合王室生活的比喻。

站在旁邊的鄭翊安也垂眼看了那孩子一眼。

「說得很好。」

女王的聲音很淡，卻讓那名小男孩瞬間挺直背脊，像被授予了某種極高榮譽。

鄭翊瑄忍不住笑了一下。

媒體鏡頭立刻捕捉到這一幕。

裴昭妍站在媒體線旁，低頭在平板上記錄，神情端正得像只是做出一項正常活動紀錄。

鄭翊瑄不用看也知道，今日新聞處的可用畫面應該已經不少。

展區下一段是模擬航行。

孩子們分組操作電子船舵，依照螢幕上的海流與風向，把小船安全送進港口。鄭翊瑄原本應該陪一組學生示範，但女王在場後，教育部臨時希望她們姊妹共同參與。

這就很危險。

不是安全危險。

是媒體效果危險。

女王鄭翊安很少參與這類輕互動活動。她一旦碰船舵，會被解讀成軍事象徵；她如果笑了，會被剪成年度珍貴畫面；她如果和妹妹互動太自然，社群會立刻陷入「王室姊妹好好嗑」的狂歡。

新聞處長已經開始深呼吸。

鄭翊瑄站到模擬台前，旁邊是鄭翊安。

螢幕上出現一艘小船。

旁邊的學生代表解釋：

「殿下要控制方向，陛下負責看風向。」

鄭翊安看著螢幕。

「可以。」

鄭翊瑄握住船舵。

「陛下，風向？」

鄭翊安低頭看數據。

「西南風，偏強。右轉十五度。」

鄭翊瑄照做。

小船平穩前進。

孩子們發出驚嘆。

「好厲害！」

鄭翊瑄忍不住笑。

「因為陛下很會指揮。」

鄭翊安淡淡道：

「因為妳這次有聽指令。」

鄭翊瑄差點鬆手。

旁邊學生立刻問：

「殿下以前不聽嗎？」

鄭翊瑄還沒回答，鄭翊安已經說：

「小時候不太聽。」

媒體集體振奮。

鄭翊瑄睜大眼睛。

「陛下！」

鄭翊安看著螢幕，語氣平靜：

「注意航道。」

鄭翊瑄只好把注意力拉回來。

裴昭妍站在媒體線旁，低頭在平板上飛快記錄。

鄭翊瑄不用看也知道，今日新聞處的可剪片段已經爆炸。

小船最後安全進港。

孩子們鼓掌。

鄭翊瑄鬆了一口氣。

鄭翊安把視線從螢幕移到她身上，淡淡說：

「不錯。」

這是女王式誇獎。

兩個字，珍貴程度很高。

鄭翊瑄心裡一下子很亮。

她低聲說：

「謝謝姊姊。」

聲音很輕。

但鄭翊安聽見了。

她沒有糾正稱呼，只是在轉身前，用很低的聲音回：

「今天真的沉得住。」

這一次，是姊姊說的。

鄭翊瑄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裴昭妍已經靠近。

「陛下，殿下，啟動儀式還有五分鐘。媒體將移動至主舞台前方。」

鄭翊安看向她。

「裴參議。」

裴昭妍行禮。

「陛下。」

鄭翊瑄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個畫面非常微妙。

女王看著裴昭妍，目光平靜卻有分量。

裴昭妍站得很穩，沒有過分緊張，也沒有失禮。

像一個知道自己正在被君主評估的人。

鄭翊安問：

「最近辛苦妳了。」

這不是疑問。

是女王的認可，也是姊姊的確認。

裴昭妍垂眼。

「這是臣分內職責。」

鄭翊安看著她。

「明儀公主最近狀態不錯。」

鄭翊瑄心跳莫名加快。

裴昭妍回答：

「殿下本身適應得很好。」

很標準。

很安全。

沒有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也沒有過分謙卑。

鄭翊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

然後女王微微頷首。

「她願意信任妳，是好事。」

裴昭妍明顯頓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外人幾乎看不出來。

但鄭翊瑄看見了。

鄭翊安繼續道：

「她這些年很少願意在王室以外的人面前放鬆。」

鄭翊瑄耳朵瞬間熱了。

「陛下……」

鄭翊安沒有看她，只看著裴昭妍。

「所以，繼續把界線守好。」

這句話不冷。

也不是警告。

更像是一位姊姊把妹妹身邊那條好不容易出現的安全繩交到另一個人手裡之前，必須說出的提醒。

裴昭妍垂下眼，神情比剛才更鄭重。

「臣明白。」

鄭翊安點頭。

「那就好。」

對話結束。

只有短短幾句。

可鄭翊瑄站在旁邊，心跳亂得不像話。

等鄭翊安轉身往主舞台方向走去，鄭翊瑄才稍微靠近裴昭妍一點。

「裴參議。」

「殿下？」

「妳緊張嗎？」

裴昭妍看著前方。

「面對女王陛下，適度緊張是必要的。」

「聽起來是有。」

「是。」

鄭翊瑄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裴昭妍也會緊張。

而且她承認了。

這比完整誇獎還稀有。

「但妳剛才看起來完全撐住了。」

裴昭妍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平板。

「因為那時候不能慌。」

鄭翊瑄聽見這句，心口微微一動。

她忽然想說：妳不用一直這樣。

可這句話還不適合。

至少在滿場媒體與陛下五步之外的地方，非常不適合。

於是她只是低聲說：

「那等一下我也會不慌。」

裴昭妍抬眼看她。

「殿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又是一句完整誇獎。

今天第二次。

鄭翊瑄覺得裴參議可能被女王嚇到，所以變得比較慷慨。

主舞台前，媒體已經就位。

女王與公主並肩站在透明啟動裝置前。教育部長、海軍眷屬基金會代表、學生代表與科技館館長站在兩側。

司儀宣讀計畫宗旨。

掌聲。

燈光。

鏡頭。

一切都很正式。

鄭翊瑄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攝影機。

那些黑色鏡頭像一排沉默的眼睛，等著捕捉她每一個表情。她忽然想起授階那一天，姊姊站在她面前，親手替她別上少尉肩章。

那時，她第一次清楚意識到，畢業不是自由的開始。

而是另一種責任的開始。

如今她站在這裡，身邊是女王，身後是王室與國家，面前是媒體與孩子。

那份重量仍然存在。

只是她好像沒有最初那麼怕了。

因為她知道，有些地方可以標成藍色。

有些錯可以修正。

有些蘋果雖然切得不好，但仍然能吃。

有些人會在她靠近水槽太近時咳一聲，會在她看錯媒體動線前提醒她，會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離稿時說：可以，而且用得很好。

司儀宣布：

「請女王陛下與明儀公主殿下共同啟動王室海洋教育與兒少航海啟蒙計畫。」

鄭翊安將手放上啟動台。

鄭翊瑄也將手放上去。

兩人掌心隔著透明面板，距離很近。

倒數聲響起。

「五、四、三、二、一——」

光影小船亮起。

透明水道中，藍白色光線沿著船身一路向前，穿過象徵海流的弧形軌道，最後抵達中央那片發光的海。

全場掌聲響起。

孩子們歡呼。

攝影機捕捉到女王微微側頭看向妹妹的瞬間。

也捕捉到鄭翊瑄笑起來的樣子。

那個笑不是完美的王室微笑。

而是真的鬆了一口氣，也真的有一點開心。

站在台側的裴昭妍看著她。

平板上的今日流程已經完成大半。

啟動儀式準時。

媒體動線正常。

殿下表現穩定。

女王態度正面。

所有風險都在控制範圍內。

可裴昭妍的目光停在鄭翊瑄臉上，停得比平常久了一點。

她看見鄭翊瑄站在滿場燈光裡，深藍色公務套裝襯得她乾淨而明亮。她看起來不再像被行程推著走的人，也不只是被人民疼愛的公主。

她像是真的開始站穩了。

不是沒有害怕。

而是害怕之後，仍然能往前。

裴昭妍低頭，在簡版回顧上寫下一行字。

今日藍色區域使用非常良好。

她停了一下。

又在後面補了兩個字。

表現穩定。

寫完後，她看著那四個字。

忽然覺得不夠。

但她沒有再補。

因為再補，就會不太像公務回顧了。

活動結束後，女王先行離場。

臨走前，她在貴賓休息室裡短暫和鄭翊瑄說了幾句話。

「今天表現很好。」

鄭翊瑄坐在沙發上，終於能稍微放鬆肩膀。

「謝謝陛下。」

鄭翊安看她一眼。

「現在沒有鏡頭。」

鄭翊瑄立刻笑了。

「謝謝姊姊。」

鄭翊安坐在她對面，神情比外面柔和許多。

在外面，她必須先是女王。

在這裡，她終於可以只是姊姊。

「累嗎？」

「有一點。」鄭翊瑄想了想，「但不是不好的累。」

鄭翊安點頭。

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問：

「妳喜歡她？」

鄭翊瑄正在喝水，這次真的差點嗆到。

她放下杯子，整個人僵住。

「姊姊！」

鄭翊安看著她，表情很平靜。

「我問得很清楚。」

「哪有人這樣問？」

「妳是我妹妹。」鄭翊安說，「我不這樣問，誰能這樣問？」

鄭翊瑄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反駁。

鄭翊安沒有逼她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審判，也沒有不悅。

只有一種很安靜、很深的溫柔。

「妳看她的眼神變了。」

鄭翊瑄指尖收緊。

「有這麼明顯嗎？」

「對我來說，很明顯。」

鄭翊瑄低下頭。

她忽然覺得有些慌。

不是因為被女王看穿，而是因為被姊姊看穿。

王國可以審視明儀公主。

媒體可以猜測殿下身邊的人。

可只有鄭翊安會直接問她：妳喜歡她？

而且問得像是這不是罪，也不是醜聞。

只是妹妹心裡正在發生的一件事，姊姊想知道。

過了很久，鄭翊瑄才小聲說：

「我不知道。」

鄭翊安沒有打斷。

「我只是……覺得她很好。」鄭翊瑄慢慢說，「她很可靠，也很細心。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提醒我，什麼時候該讓我自己說話。她看起來永遠站在線外，可是每次我需要的時候，她都在。」

她停頓了一下。

聲音更低。

「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鄭翊安看著她。

「那大概就是了。」

鄭翊瑄抬頭，耳朵通紅。

「姊姊！」

鄭翊安竟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非常短，卻真實得讓鄭翊瑄愣住。

「我不是反對。」

鄭翊瑄安靜下來。

鄭翊安的語氣很輕。

「翊瑄，我不是反對妳喜歡誰。相反，如果有一個人能讓妳在這些公務裡覺得安心，能讓妳不用一直假裝完美，我會感謝她。」

鄭翊瑄鼻尖忽然有點酸。

鄭翊安繼續說：

「但我要妳知道，妳是明儀公主。妳喜歡誰，信任誰，靠近誰，都會被放大。這不是因為妳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這個位置本來就不公平。」

「我知道。」

「我知道妳知道。」鄭翊安說，「但知道和真正承受，是兩回事。」

她伸手，輕輕握住鄭翊瑄的手。

那不是女王的手。

是姊姊的手。

「所以我會替妳看著。」鄭翊安說，「不是監視，不是阻止。是如果有一天妳真的要往前走，我希望妳不是一個人走。」

鄭翊瑄眼眶有些熱。

「姊姊……」

「裴昭妍目前看起來不錯。」鄭翊安說，「她知道分寸，也知道保護妳的方式不是把妳藏起來，而是讓妳站穩。這點很難得。」

鄭翊瑄低聲問：

「所以妳真的不反對？」

鄭翊安看著她。

「如果她讓妳更像妳自己，我為什麼要反對？」

這句話讓鄭翊瑄一下子說不出話。

鄭翊安收回手，語氣重新穩下來。

「但喜歡是一回事。要不要靠近，怎麼靠近，靠近之後怎麼保護彼此，是另一回事。」

她停頓片刻。

「尤其是她。她是臣，也是妳的聯絡官。她比妳更清楚界線在哪裡，也會比妳更怕越界。妳若真的在意她，就不要只想著自己的心動，也要想她會承受什麼。」

鄭翊瑄慢慢點頭。

「我明白。」

「現在不需要急著明白。」鄭翊安說，「妳可以慢一點。喜歡一個人，不必像完成公務一樣立刻寫出結論。」

鄭翊瑄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

「姊姊，妳剛才這句好像裴參議會說的話。」

鄭翊安挑眉。

「那她確實有影響妳。」

鄭翊瑄又紅了耳朵。

鄭翊安起身，整理袖口。

「今天真的很好。回去休息。」

她走到門邊，又停下。

「還有。」

鄭翊瑄抬頭。

鄭翊安看著她，語氣很淡，眼底卻有一點姊姊才會有的縱容。

「妳畫星星的習慣，最好藏好一點。」

鄭翊瑄整個人僵住。

「妳怎麼知道？」

鄭翊安沒有回答。

她只是推開門，像一位完全無所不知的女王，也像一位從小就知道妹妹藏糖藏在哪裡的姊姊。

「我走了。」

門關上後，休息室安靜下來。

鄭翊瑄坐在沙發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臉。

完了。

原來真的有人知道。

而且第一個知道的人是女王陛下。

這比媒體知道還可怕。

不。

也許沒有那麼可怕。

因為姊姊說，她不反對。

她說，如果裴昭妍讓她更像自己，她為什麼要反對。

鄭翊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裡好像還殘留著姊姊剛才握過的溫度。

她忽然覺得心裡很軟。

也很亂。

她還沒有喜歡誰。

至少還沒有到可以被明確定義的程度。

她只是覺得裴昭妍很可靠。

很細心。

很漂亮。

很會切蘋果。

很會在她快走錯地方時咳一聲。

很會用公務語氣說讓她心口發熱的話。

而現在，她的姊姊告訴她：

如果那個人讓妳更像妳自己，我為什麼要反對？

這些加起來，忽然就不太像「沒什麼」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殿下，裴參議送來今日簡版回顧。」

鄭翊瑄立刻坐直。

「請她進來。」

裴昭妍走進來時，神情已經恢復平日的冷靜。

她將資料遞給鄭翊瑄。

「殿下，今日活動整體順利。媒體反應預估正面，尤其陛下與您共同啟動儀式的畫面，會成為主要版面。」

鄭翊瑄接過資料。

她翻開第一頁，立刻看見最下方那行手寫備註。

今日藍色區域使用非常良好。狀態穩定。

狀態穩定。

很裴昭妍。

但不知道為什麼，鄭翊瑄看著這四個字，覺得它比「漂亮」或「成功」都更讓人安心。

她抬頭。

「妳今天也辛苦了。」

裴昭妍微微一頓。

「謝謝殿下。」

鄭翊瑄想起女王剛才說的話。

她是臣，也是妳的聯絡官。她比妳更清楚界線在哪裡，也會比妳更怕越界。

她看著裴昭妍，忽然很想問：

那妳辛苦嗎？

可最後她只是說：

「陛下剛才也說妳不錯。」

裴昭妍垂下眼。

「承蒙陛下信任。」

「妳剛才面對陛下，真的有緊張嗎？」

「有。」

「看不出來。」

「那就好。」

鄭翊瑄笑了一下。

「妳真的很會藏。」

裴昭妍沒有否認。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抱著資料夾，像一條永遠清楚自己該停在哪裡的線。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覺得今天的藍色區域也許沒有結束。

它只是從媒體前的公務，延伸到了這間安靜的休息室。

她拿起筆，在「狀態穩定」四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星星。

畫完才意識到裴昭妍還在。

太遲了。

裴昭妍看見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顆星星上，停了一秒。

鄭翊瑄整個人僵住。

「這是……」

她腦子飛快運轉。

「新的標記。」

裴昭妍抬眼看她。

「代表什麼？」

紅色警報。

深紅色警報。

鄭翊瑄面不改色。

「代表今日狀態超出穩定。」

裴昭妍安靜了一秒。

「超出穩定？」

「嗯。」

「是正向評估嗎？」

「是。」

裴昭妍垂眼看著那顆星星。

片刻後，她說：

「那我會記下。」

鄭翊瑄的心跳快了一點。

「記下什麼？」

裴昭妍語氣平穩。

「星星代表超出穩定。」

鄭翊瑄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裴昭妍好像不是完全相信。

但也沒有拆穿。

這比相信更危險。

她低頭看著那顆小星星，忽然覺得它真的正式進入標記系統了。

紅色。灰色。藍色。蘋果。星星。

每一個都很不合理。

卻又莫名其妙地，被裴昭妍接受了。

裴昭妍收好平板，準備離開。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

「嗯？」

「今日的星星，是給陛下，還是給活動？」

鄭翊瑄心跳停了一拍。

她抬起頭。

裴昭妍站在門邊，神情一如往常端正，語氣也像在確認資料分類。

可是鄭翊瑄忽然覺得，她可能什麼都知道。

至少知道這顆星星不只是行程標記。

鄭翊瑄看著她，沉默兩秒。

然後她很輕地說：

「給今天。」

這是一個安全答案。

也不是謊話。

裴昭妍看著她。

片刻後，她點頭。

「我明白了。」

門關上後，鄭翊瑄靠回沙發，抬手按住自己的臉。

她覺得自己今天的公務表現也許確實不錯。

但私人部分，非常危險。

而門外走廊上，裴昭妍低頭看著平板裡剛剛補上的紀錄。

她原本打算寫：

星星：超出穩定。

可是指尖停了幾秒。

最後，她只寫下：

星星：待確認。

寫完，她把平板闔上。

王宮走廊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侍從收拾文件與推車經過的聲音。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步仍然穩。

只是走到無人看見的地方時，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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