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五章　不要太自由

安海省的清晨有一種很柔軟的濕氣。

高鐵從東寧京一路北上時，窗外的城市輪廓逐漸變低，鋼構高樓被山線、河道與一座座低矮的橋取代。安海不是王宮所在的東寧京，也不是軍港氣息濃重的安平。它更像一個被水路與鐵道縫起來的地方，橋很多，老街很多，清晨市場裡蒸氣也很多。

王務院送來今日行程資料時，她原本只是照例看過活動簡介、出席名單、安保等級、媒體提問預估與裴昭妍標出的顏色區域。直到最後一頁，她看見一行很短的備註。

主責協調官：裴昭妍。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n0AuOv30
曾參與安海省兒少心理復原中心長期合作計畫。

很短。

短到正常人不會多想。

但鄭翊瑄盯著它看了三秒。

然後她又翻回前面的行程名稱。

安海省兒少心理復原中心參訪暨陪伴烘焙活動。

難怪。

難怪裴昭妍昨天離開前說「殿下若不擅長烘焙，建議不要太自由」時，那個語氣裡有一點點微妙的篤定。

她一定知道安海省兒少中心的烘焙教室很有名。

也很可能知道，那裡的小孩不會因為她是公主就放過她。

鄭翊瑄坐在高鐵車廂的王室專用座位上，低頭看著行程表。

今日標記如下：

紅色：媒體聯訪，避免談及王室繼承與兒少創傷細節。

灰色：中心門口群眾區，停留不超過三分鐘。

藍色：烘焙教室互動，可自然回應，但不建議殿下主動操作高難度器材。

鄭翊瑄看著最後一句，嘴角抽了一下。

不建議殿下主動操作高難度器材。

這到底是行程建議，還是對她能力的委婉評估？

她抬頭看向對面。

裴昭妍正安靜地看著平板，深色套裝外搭一件薄風衣，膝上放著今日資料夾。她今天看起來比平常稍微柔和一點，或許是因為窗外晨光落在她側臉上，讓她平日那種冷靜端正的輪廓不那麼銳利。

鄭翊瑄忍了一會兒，還是開口。

「裴參議。」

「殿下？」

「高難度器材是指什麼？」

裴昭妍抬眼。

「烤箱、攪拌機、瓦斯爐，以及任何需要判斷溫度的設備。」

鄭翊瑄沉默。

「妳是不是對我有點誤會？」

「殿下會烘焙嗎？」

「……不常。」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鄭翊瑄想了想。

「官校聖誕義賣。」

「成果如何？」

鄭翊瑄更沉默了。

那次義賣，她負責做餅乾。成品看起來很像餅乾，聞起來也像餅乾，直到有人咬下去，發現它的硬度比較接近戰術補給磚。

裴昭妍看著她的表情，似乎已經得到答案。

「所以不是誤會。」

鄭翊瑄望向窗外，努力維持殿下的尊嚴。

「那次只是烤箱溫度有問題。」

「我會在活動前確認烤箱溫度。」

「裴參議。」

「殿下？」

「妳今天真的很嚴格。」

「因為今日有兒童參與。」

前排的王務院新聞官低頭看資料，肩膀很輕地抖了一下。

鄭翊瑄看見了。

她立刻轉頭。

「林秘書，妳笑了嗎？」

新聞官端正地抬頭。

「沒有，殿下。我只是想起今日社群標題可能會很活潑。」

「例如？」

新聞官努力保持專業。

「《明儀公主挑戰烘焙，裴參議全程高度警戒》。」

裴昭妍低頭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鄭翊瑄睜大眼睛。

「妳記什麼？」

「預備標題。」

「為什麼要預備這種標題？」

「若媒體真的使用，王務院新聞處可以提前準備回應。」

鄭翊瑄深深吸了一口氣。

安海省還沒到，她已經開始覺得今日行程很危險。

不是國安危險。

是尊嚴危險。

高鐵抵達安海中央站時，月台上已經有省政府代表與兒少中心工作人員等候。安海省的空氣比東寧京濕潤，帶著河道、樹葉與清晨市場的氣味。遠處可以看見高架鐵道下方交錯的水路，幾艘小船慢慢穿過橋洞，像這座省份還保留著某種比首都更慢的呼吸。

鄭翊瑄走下車廂時，媒體區立刻響起快門聲。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霧藍色褲裝。

比宜濱那套藍色西裝更柔和一點，布料帶著很淡的灰調，剪裁沒有那麼銳利，卻依舊俐落。內搭是奶白色針織上衣，胸前別著小小的海軍錨形胸針。王務院原本擔心太休閒，但裴昭妍只說了一句：

「今天要和孩子一起做點心，太硬的套裝會讓人緊張。」

所以典儀院又思考了三秒。

又同意了。

鄭翊瑄覺得，典儀院最近可能已經習慣裴昭妍用一句話改變服裝方向。

這不是好現象。

因為她也開始習慣了。

兒少心理復原中心位於安海市南側，一棟低矮明亮的建築，外牆是溫暖的米白色，窗台種了香草與小番茄。這裡主要服務經歷災害、家庭變故與創傷事件的兒童，也和王室基金會長期合作，推動藝術治療、遊戲治療與家庭陪伴計畫。

中心旁邊有一條很窄的水道，水面上浮著晨光，對岸是老街後方一排斑駁的木窗。鄭翊瑄下車時，入口處站著一群孩子。

他們不像前幾天科技學院的學生那樣努力端莊，而是非常直接地盯著她看。

其中一個小女孩手裡還拿著一把橡膠刮刀，像是準備隨時投入戰場。

中心主任上前迎接。

「明儀公主殿下，歡迎您來到安海兒少心理復原中心。」

鄭翊瑄微笑頷首。

「謝謝你們邀請我。」

她剛說完，那個拿刮刀的小女孩忽然問：

「殿下，妳會做蛋糕嗎？」

全場安靜。

中心主任臉色一瞬間白了。

鄭翊瑄低頭看她。

小女孩眼睛很大，神情非常認真。

這不是媒體提問。

這是審查資格。

鄭翊瑄想起裴昭妍的備註。

不建議殿下主動操作高難度器材。

她又想起自己那批戰術補給磚餅乾。

於是她很誠實地回答：

「我會努力。」

小女孩皺眉。

「那就是不太會。」

鄭翊瑄：「……」

旁邊幾名孩子噗哧笑出來。

媒體攝影機立刻拍下這一幕。

裴昭妍站在後方，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鄭翊瑄不用看都知道，她一定又在記什麼。

大概是：

殿下入場三十秒內被兒童質疑烘焙能力。

烘焙教室在一樓。

空間很寬敞，木色長桌上已經擺好麵粉、雞蛋、奶油、糖、攪拌盆與模具。今天要做的是安海省傳統點心改良版——蜂蜜米糕小蛋糕。程序不算太難，但需要攪拌、倒模、控制烘烤時間，對兒童友善，對明儀公主則未必。

鄭翊瑄換上圍裙。

圍裙是中心準備的淡黃色，上面繡著小小的雲朵圖案。她低頭繫帶子，結果因為西裝外套剪裁較合身，手一時繞不太順。

就在她準備自己再試一次時，裴昭妍已經走到她身後。

「殿下，失禮。」

她的聲音很低。

還沒等鄭翊瑄反應過來，裴昭妍已經替她整理好圍裙後方的綁帶。動作非常快，也非常有分寸，指尖沒有碰到她，只是將帶子拉平，打了個俐落的結。

鄭翊瑄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後頸有點熱。

明明烤箱還沒開始預熱。

她低聲說：

「謝謝。」

「不客氣。」

裴昭妍退開半步，恢復公務距離。

旁邊那個拿刮刀的小女孩看著她們。

「裴姊姊好厲害。」

鄭翊瑄立刻看向她。

「妳認識裴參議？」

小女孩點頭。

「她以前有來過。她會切蘋果，切得很整齊。」

鄭翊瑄看向裴昭妍。

「妳會切蘋果？」

裴昭妍停頓一秒。

「會。」

「切得很整齊？」

「基本能力。」

小女孩很認真地補充：

「她切的每一片都一樣厚。」

鄭翊瑄看著裴昭妍，忽然覺得這非常合理。

裴昭妍就像那種連蘋果片都不允許厚薄不均的人。

活動開始後，孩子們被分成三組。

鄭翊瑄被分到小女孩那組。

小女孩叫阿澄，八歲，今日職務是「刮刀長」。

她非常嚴格。

「殿下，雞蛋要先打進這裡。」

「好。」

「不是那裡，是這裡。」

「喔，好。」

「殿下，妳殼掉進去了。」

「……我看到了。」

「要撈起來。」

「我正在努力。」

旁邊攝影師憋笑憋得鏡頭都抖了一下。

鄭翊瑄拿著小湯匙，小心翼翼地從蛋液裡撈蛋殼。

阿澄站在旁邊，表情比海軍官校教官還嚴厲。

「殿下，妳不是海軍嗎？」

「是。」

「那妳為什麼撈不到蛋殼？」

鄭翊瑄沉默兩秒。

「因為海軍訓練裡沒有這一科。」

阿澄想了想，接受了這個理由。

「那妳要多練習。」

「我會的。」

裴昭妍站在不遠處，低頭看資料。

鄭翊瑄忍不住問：

「裴參議，妳又在記什麼？」

裴昭妍抬頭。

「活動紀錄。」

「具體內容？」

裴昭妍看著她，語氣平穩。

「殿下目前已成功打蛋一顆，失誤一次，經阿澄老師指導後修正。」

阿澄聽見自己被稱作老師，立刻挺起胸膛。

「我會好好教殿下。」

鄭翊瑄：「……謝謝阿澄老師。」

孩子們笑成一片。

氣氛徹底鬆開後，活動變得比王務院預期還要順利。

鄭翊瑄不太會烘焙這件事，反而讓孩子們更敢靠近她。他們不再只是小心翼翼叫她殿下，而是開始七嘴八舌指導她。

「殿下，糖不要倒太多！」

「殿下，這個要慢慢攪！」

「殿下，妳袖子要挽起來！」

「殿下，妳是不是又想偷看裴姊姊那邊？」

鄭翊瑄手上的刮刀差點掉進攪拌盆裡。

「我沒有。」

阿澄懷疑地看著她。

「妳有。」

「我只是確認流程。」

「裴姊姊又不是流程。」

旁邊的中心主任低頭咳了一聲。

新聞官轉過身，表情嚴肅得像在思考國家大事。

裴昭妍終於從平板後面抬起眼。

鄭翊瑄覺得自己身為明儀公主，應該說點什麼挽回場面。

可惜她一時沒想到。

於是她只好低頭繼續攪拌。

「阿澄老師，我們先專心做蛋糕。」

阿澄大方地放過她。

「好吧。」

第一批小蛋糕送進烤箱時，鄭翊瑄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覺得這比官校航海測驗還累。

航海測驗至少海圖不會問她是不是在偷看裴昭妍。

等待烘烤的時間裡，孩子們開始裝飾紙盒。鄭翊瑄坐在長桌邊，拿著彩色筆，替自己的盒子畫了一個歪歪的海浪圖案。

阿澄看了看。

「殿下，妳畫畫也普通。」

鄭翊瑄已經不想反駁了。

「謝謝妳的誠實。」

「不客氣。」

阿澄又看向裴昭妍。

「裴姊姊會畫畫嗎？」

裴昭妍停頓。

「普通。」

鄭翊瑄立刻抬頭。

「妳也普通？」

「是。」

「真的？」

裴昭妍看她一眼。

「殿下似乎對此很高興。」

「沒有。」鄭翊瑄努力端莊，「只是覺得很親切。」

阿澄把一盒彩色筆推到裴昭妍面前。

「那妳畫一個。」

裴昭妍看著彩色筆。

這大概是她今日第一次真正遇到無法用外交辭令迴避的場面。

鄭翊瑄瞬間坐直。

她甚至有點期待。

裴昭妍最後拿起藍色筆，在紙盒角落畫了一條很簡單的魚。

線條乾淨。

比例準確。

甚至有一點可愛。

阿澄看了看。

「這不是普通。」

鄭翊瑄立刻點頭。

「對啊，這不是普通。」

裴昭妍平靜道：

「這只是魚。」

「很整齊的魚。」鄭翊瑄說。

阿澄補充：

「像切好的蘋果。」

裴昭妍沉默。

鄭翊瑄笑到差點握不住筆。

小蛋糕出爐時，整間教室都是蜂蜜與米香的味道。

鄭翊瑄那一組的成品外表不算完美，有幾個膨脹得不太均勻，邊緣微微裂開，但顏色還算漂亮。阿澄非常嚴格地檢查了一圈，最後宣布：

「可以吃。」

鄭翊瑄覺得這三個字比王務院所有正面評估都更珍貴。

她拿起一個小蛋糕，正準備遞給阿澄，阿澄卻說：

「第一個要給裴姊姊。」

鄭翊瑄愣住。

「為什麼？」

阿澄理所當然地說：

「因為她今天一直站著，很辛苦。」

這句話讓鄭翊瑄的手停在半空。

她轉頭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資料夾。她今天確實幾乎一直站著，確認流程、擋媒體角度、提醒工作人員、調整動線、處理孩子臨時丟出的問題。

她總是站在不太顯眼的位置，卻像把每一處空缺都提前補好了。

鄭翊瑄忽然覺得，阿澄看得比很多大人都清楚。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不太完美的小蛋糕，然後走到裴昭妍面前。

「裴參議。」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把小蛋糕遞給她。

「阿澄老師指定，第一個給妳。」

裴昭妍微微一怔。

她似乎想說這不合流程。

也可能想說公務人員不應該先接受。

但阿澄在旁邊非常堅定地看著她。

「裴姊姊要吃。」

裴昭妍沉默一秒，最後伸手接過。

「謝謝殿下。謝謝阿澄。」

阿澄滿意地點頭。

鄭翊瑄看著裴昭妍咬了一小口。

她忽然有點緊張。

「怎麼樣？」

裴昭妍嚥下去。

表情很平靜。

「可以吃。」

鄭翊瑄：「……」

阿澄立刻鼓掌。

「我剛剛也是這樣說！」

裴昭妍補充：

「而且比預期好。」

鄭翊瑄忍不住問：

「妳預期到底多低？」

裴昭妍沒有回答。

那個沉默又很有答案。

活動結束後，中心安排了一小段閉門分享。

孩子們回到遊戲室，媒體退出，只留下王務院、中心主任與少數工作人員。鄭翊瑄脫下圍裙，手上還沾了一點麵粉。

裴昭妍遞給她濕紙巾。

「殿下今日表現很好。」

鄭翊瑄接過，狐疑地看著她。

「沒有後半句？」

「有。」

「我就知道。」

「只是下次打蛋可以先敲在平面上，不建議敲碗邊。」

鄭翊瑄低頭擦手。

「裴參議，妳真的不能讓一句誇獎完整地活著嗎？」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今日讓孩子們很放鬆。這比蛋糕做得好不好重要。」

鄭翊瑄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裴昭妍繼續說：

「尤其是阿澄。中心主任剛才提到，她平常不太主動和陌生成年人說話。」

鄭翊瑄回頭看向玻璃窗另一側。

阿澄正坐在遊戲室裡，和其他孩子一起分小蛋糕。她依舊拿著那把橡膠刮刀，像某種小小的權杖。

「她很厲害。」鄭翊瑄輕聲說。

「是。」

「也很嚴格。」

「殿下今日需要嚴格的老師。」

鄭翊瑄看向裴昭妍。

「安海的小朋友都這麼直接嗎？」

裴昭妍停了一下。

「視情況而定。」

「又是這句。」

「因為適用範圍很廣。」

鄭翊瑄笑了。

笑完以後，她忽然問：

「妳以前常來這裡？」

裴昭妍的目光微微一頓。

不明顯。

但鄭翊瑄看見了。

「大學時曾參與過志工計畫。」裴昭妍說，「後來外交部有相關公益合作，我偶爾協助翻譯外賓資料。」

「所以阿澄認識妳。」

「她記性很好。」

「她說妳會切蘋果。」

「她也記得很細。」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覺得很想問更多。

比如她當年為什麼會來安海。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XY5w1p9t8
為什麼第一個長期志工計畫會選兒少中心。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eSDeJZQN
她那時候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帖、安靜，又不讓任何人覺得被打擾。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SSLBUOD0
她切蘋果是不是真的每一片都一樣厚。

可是那些問題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好像太私人了。

於是她只是說：

「今天看得出來，妳很熟悉這裡。」

裴昭妍垂下眼。

「這裡不是我的家鄉。」

鄭翊瑄微微一怔。

裴昭妍看向窗外。玻璃另一側，孩子們正在分小蛋糕，阿澄把橡膠刮刀放在桌上，像終於下班的老師。

「但這裡是我第一次參與長期志工計畫的地方。」裴昭妍說，「那時候我還在大學，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夠好。中心的老師教我怎麼和孩子說話，怎麼不要急著安慰，怎麼讓他們先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她停頓片刻。

「所以會比較希望不要出錯。」

鄭翊瑄忽然明白了。

裴昭妍不是沒有壓力。

她只是太習慣不讓壓力表現出來。

今天她比平常更細緻，不只是因為她嚴格，也不是因為她擔心殿下把蛋糕做成戰術補給磚。

而是因為這裡對她而言，不只是行程地點。

這裡曾經教過她，怎麼在一群受過傷的孩子面前，把自己放得輕一點。

她希望這裡被看見時，是好的。

希望孩子們被看見時，是被尊重的。

希望殿下出現在這裡時，不只是漂亮的新聞畫面，而是真的留下溫柔的東西。

鄭翊瑄低頭看著自己袖口殘留的一點麵粉，忽然覺得今日那套霧藍色西裝好像真的很適合。

不太像正式王室照。

但適合坐在孩子身邊，聽他們說話，接受他們挑剔，也把第一個不完美的小蛋糕交給那個一直站在旁邊的人。

返程前，中心送了她一盒小蛋糕。

盒子外面是阿澄和其他孩子畫的圖。

其中一面有一條藍色小魚。

線條乾淨，比例準確。

鄭翊瑄一看就知道是誰畫的。

她抱著盒子上車時，忍不住問：

「裴參議，這條魚可以公開嗎？」

裴昭妍看了一眼。

「如果殿下希望，可以。」

「那媒體會不會問為什麼有魚？」

「可以說象徵安海水路與兒少中心的生命力。」

「這是官方答案？」

「是。」

「非官方答案呢？」

裴昭妍沉默一秒。

「因為阿澄要求我畫。」

鄭翊瑄笑了。

「我喜歡非官方答案。」

「非官方答案不建議受訪時使用。」

「知道了。」

車隊離開中心時，孩子們站在門口揮手。阿澄舉著刮刀，大聲喊：

「殿下下次要先練習打蛋！」

鄭翊瑄降下車窗，朝她揮手。

「我會練習！」

阿澄又喊：

「裴姊姊下次也要來！」

裴昭妍坐在車內，明顯停頓了一下。

鄭翊瑄轉頭看她。

「裴姊姊？」

裴昭妍神情平靜。

「孩子的稱呼，不宜糾正過度。」

「喔。」

鄭翊瑄拖長聲音。

「裴姊姊。」

裴昭妍看向她。

「殿下不適用。」

鄭翊瑄笑到靠回椅背。

車內其他人再次努力保持專業。

回程路上，新聞處已經送來初步輿情。

果然，今日熱門標題非常活潑。

《明儀公主安海做蛋糕，遭八歲老師現場糾正》

《殿下打蛋失誤，阿澄老師：海軍沒有這一科嗎？》

《裴參議高度警戒成真：王室烘焙活動全程安全完成》

《霧藍褲裝再獲好評，明儀公主公務造型越來越像自己》

鄭翊瑄看到最後一條時，手指停住。

越來越像自己。

這句話讓她想起裴昭妍在穿衣間裡說過的那句：

殿下穿藍色時，看起來比較像您自己。

她低頭看著那條新聞，忽然不太想滑過去。

裴昭妍坐在對面，正在整理活動回顧。

「殿下。」她說，「今日藍色區域使用良好。」

鄭翊瑄抬眼。

「又是這句？」

「今日適用。」

「沒有別的誇獎嗎？」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今日沒有弄壞烤箱，沒有讓小朋友失望，也沒有把蛋殼留在蛋液裡。」

鄭翊瑄嚴肅地說：

「蛋殼一開始有留。」

「後來有撈起來。」

「所以？」

「所以算修正成功。」

鄭翊瑄忍了三秒，還是笑了。

她發現自己最近很容易因為裴昭妍笑。

不是那種被逗得前仰後合的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從胸口先鬆開的笑。

像有人替她把過於緊的領口稍微解開了一點。

讓她在公務之中，也還能喘一口氣。

車子駛上安海高架橋，底下的水道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老街屋頂、橋影、河面與遠處市場最後一縷蒸氣，都被晚霞慢慢染軟。

鄭翊瑄抱著那盒小蛋糕，看著盒角那條藍色小魚。

她忽然問：

「裴參議，妳下次可以教我切蘋果嗎？」

裴昭妍抬頭。

「殿下想學？」

「阿澄說妳切得很整齊。」

「切蘋果不難。」

「那妳教我應該也不難。」

裴昭妍看著她，似乎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公務需要。

鄭翊瑄很坦然地看回去。

幾秒後，裴昭妍說：

「可以。」

鄭翊瑄眼睛微微一亮。

「真的？」

「但需使用安全刀具。」

鄭翊瑄：「……」

「並且不建議在移動車輛上練習。」

前排新聞官終於忍不住低下頭笑了。

鄭翊瑄抱著蛋糕盒，深深嘆氣。

「裴參議。」

「殿下？」

「妳的人生是不是到處都有安全建議？」

裴昭妍低頭看回資料。

「這樣比較不容易出錯。」

鄭翊瑄看著她。

夕陽從車窗落進來，照在裴昭妍的側臉上。她仍然是那副冷靜端正的樣子，筆在資料紙上劃過，將今日活動分成可公開、需修飾與不建議延伸討論的區塊。

可是鄭翊瑄現在已經知道，她不是只有這樣。

她曾經在安海學會怎麼把自己放得輕一點。

會替她選藍色西裝。

會切得出每片一樣厚的蘋果。

會畫一條整齊得像公文格式的小魚。

也會在所有人都看著殿下時，記得那個一直站著的人其實也很辛苦。

鄭翊瑄低頭看著懷裡的蛋糕盒，忽然覺得今日這場公務很圓滿。

雖然她被八歲小老師嫌棄。

雖然她被全國人民知道不會打蛋。

雖然裴昭妍仍然用「沒有弄壞烤箱」作為誇獎標準。

但她做出了一盒可以吃的小蛋糕。

而且第一個，是她親手遞給裴昭妍的。

這應該算是成功。

至少，藍色區域使用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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