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三十三章　山谷回聲

外頭的槍聲還沒有停。

不知何時，霧裡真正落下了雨。

雨水順著岩壁縫隙往下滴，落在潮濕的石面上。遠處山谷裡仍殘留著爆炸後的煙塵氣味，混著泥土、血腥味，以及被子彈打碎的樹木氣息。

鄭翊瑄仍握著裴昭妍的手。

裴昭妍沒有抽回。

她掌心很冷，指尖還沾著血，卻在鄭翊瑄掌中一點一點收緊。

像終於確認，自己真的不必再把那句「臣明白」撿回來。

鄭翊瑄低聲叫她：

「昭妍。」

裴昭妍抬眼看她。

眼睛仍然紅著。

那不像平日的裴參議。

可鄭翊瑄覺得，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侍衛隊整齊推進的聲音。

是有人踩過濕葉與碎石，正在往岩洞方向靠近。

鄭翊瑄眼神瞬間變了。

她把裴昭妍的手壓低，隨即一把將人護到自己身後。

「別出聲。」

裴昭妍立刻屏住呼吸。

外面有人低聲說話。

聲音被山林與岩壁折碎，聽不清楚，但距離已經很近。

鄭翊瑄握緊槍。

肩上的傷口因為動作再次滲血，剛包好的布條很快染深了一圈。

裴昭妍看見了，臉色又白了幾分。

鄭翊瑄沒有回頭，只低聲說：

「這裡不能待了。」

裴昭妍看著洞口。

「外面有人。」

「所以現在走。」

裴昭妍一怔。

鄭翊瑄聲音壓得很低，卻極穩：

「他們已經開始縮小搜索範圍。這個洞口太淺，藤蔓遮不住第二次搜索。再等，他們會從外面堵住我們。」

裴昭妍喉嚨發緊。

「您的傷——」

「還能動。」

「殿下——」

鄭翊瑄回頭看她。

眼神很亮。

也很硬。

「昭妍，現在聽我的。」

這句話落下時，裴昭妍的心猛地一緊。

她想反駁。

想說她失血了，想說她不能再冒險，想說她不該再把自己放進火線裡。

可她也知道，現在不是爭辯的時候。

她把所有恐懼嚥回去，點頭。

「好。」

鄭翊瑄用最小的動作探向洞口。

外面霧氣與煙塵交疊，視線很差。山路方向的槍聲已經遠了一些，但零星射擊仍在持續。右側林線有人影晃動，應該是襲擊者正在沿著河谷舊道往下搜。

鄭翊瑄掃了一眼地形。

不能往主路回去。

不能沿著舊道走。

最危險的路反而是最不容易被追的路——往河谷更深處，穿過濕林，利用落差與溪聲掩蓋動靜。

她收回目光。

「等我開槍壓住右側那兩個人，我們往左下方走。泥坡很滑，妳不要站直，抓著我。」

裴昭妍低聲：

「我可以扶您。」

鄭翊瑄看她。

「妳剛才還在發抖。」

裴昭妍的臉白了一瞬。

但這次她沒有躲。

她看著鄭翊瑄，聲音還啞，卻很堅定：

「現在不會了。」

鄭翊瑄心口微微一動。

她沒有再多說，只點頭。

下一秒，她探出半身，朝右側林線開了一槍。

槍聲在岩洞外炸開。

右側立刻有人驚呼。

「在那邊！」

「靠近洞口！」

鄭翊瑄沒有戀戰，反手扣住裴昭妍的手。

「走！」

兩人衝出岩洞。

濕冷山林的氣息瞬間撲上來。

泥土很滑，樹根交錯，低矮枝條打在臉側。裴昭妍緊緊跟著鄭翊瑄，呼吸仍亂，卻沒有再僵住。

她終於動起來了。

不再是被拖著走。

而是在鄭翊瑄腳步不穩時反手扶住她，在她肩膀撞到樹幹時咬牙撐住她半邊重量。

鄭翊瑄的體力流失得比她承認的更快。

失血不算致命，但肩上的傷口一直牽扯，疼痛從傷處蔓延到背部。她每一次抬槍，每一次拉著裴昭妍避開落差，眼前都會短暫發黑。

可她不能停。

後方傳來追兵踩過落葉的聲音。

還有人喊：

「往下了！」

「她們往河谷去了！」

鄭翊瑄咬牙，帶著裴昭妍往更陡的斜坡切下去。

這條路不像路。

更像雨水沖出的溝。

她們幾乎是一路滑下去。

裴昭妍的手被樹枝劃破，裙褲沾滿泥，鞋底幾次打滑。

但她沒有喊疼。

她只是死死抓住鄭翊瑄。

一次，鄭翊瑄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前倒。

裴昭妍立刻撲上去，從背後抱住她的腰，把她硬生生拖回來。

那一下牽動了鄭翊瑄肩上的傷，她痛得悶哼一聲。

裴昭妍眼眶又紅了。

「對不起——」

「不是妳的錯。」

鄭翊瑄喘著氣，抬手抹掉額角的冷汗。

「妳拉住我了。」

裴昭妍沒說話。

只是更用力地扶住她。

溪聲越來越近。

河谷下方有一條支流，水流被巨石切開，聲音很大。這是好事。水聲能掩蓋腳步，也能干擾追兵判斷方向。

鄭翊瑄帶著她沿溪邊走了十幾公尺，又忽然停住。

前方有一處地面塌陷，露出樹根與岩層交錯形成的空洞。巨樹根部像一張張開的黑色網，把下面的裂縫遮住大半。

不走近，根本看不出裡面能藏人。

鄭翊瑄低聲說：

「進去。」

裴昭妍立刻扶著她鑽入樹根下方。

裡面比剛才的岩洞更窄。

但更深。

外面有溪聲。

上方有樹根和藤蔓。

從外面看，只像一片潮濕的塌坡。

她們縮在裂縫深處。

鄭翊瑄靠著岩壁坐下，臉色比剛才更白。

裴昭妍立刻按住她肩上的布條。

血又滲出來了。

「傷口裂開了。」

「嗯。」

「您還嗯？」

裴昭妍聲音發顫，卻壓得很低。

「殿下，您真的很不會照顧自己。」

鄭翊瑄有些虛弱地笑了一下。

「我還撐得住。」

裴昭妍看著她，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但她忍住了。

她重新把布條壓緊，低聲說：

「我現在不想當裴參議。」

鄭翊瑄呼吸微微一頓。

裴昭妍低著頭，手死死攥著她染血的外套。

「我只想知道您還能不能撐住。」

鄭翊瑄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沒受傷的手，輕輕碰了碰裴昭妍的手背。

「能。」

外面傳來追兵的聲音。

比剛才遠了一點。

有人沿溪邊跑過。

「這邊沒有！」

「往下游看！」

腳步聲逐漸遠去。

裴昭妍屏住呼吸，直到那些聲音被溪水吞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仍然沒有放開鄭翊瑄的外套。

兩人擠在樹根與岩壁之間。

空間太窄。

她們幾乎肩貼著肩。

鄭翊瑄手裡仍握著槍，槍口壓低，隨時能抬起。裴昭妍一手按著她的傷，一手緊抓她衣角。

沒有人再提規矩。

也沒有人再管距離。

更沒有所謂聯絡官該站的位置。

只有兩個人在無訊號山谷深處，相依為命地等著槍聲遠去，也等著救援找到她們。

時間變得很長。

五分鐘像半小時。

半小時像一整夜。

鄭翊瑄的呼吸越來越沉。

裴昭妍時不時看她，怕她失血後昏過去，又怕自己一出聲引來追兵。

最後，她靠近一點，用幾乎貼著耳邊的氣音說：

「殿下，不可以睡。」

鄭翊瑄半睜著眼。

「沒有睡。」

「您剛才閉眼了。」

「只是閉一下眼。」

裴昭妍一瞬間不知道該心疼還是生氣。

「現在不可以閉眼。」

鄭翊瑄看著她。

臉色很白，眼神卻還有一點笑。

「妳剛才親我的時候，比現在溫柔。」

裴昭妍整個人僵住。

「殿下。」

鄭翊瑄低聲：

「好，不說了。」

裴昭妍耳根紅了。

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會因為這句話臉紅。

她覺得自己真的完了。

又過了很久，遠方天空傳來低沉的轟鳴。

起初裴昭妍以為是山風。

但聲音越來越清楚。

不是風。

是直升機。

鄭翊瑄也聽見了。

她抬頭，眼神終於微微鬆動。

「救援到了。」

裴昭妍握緊她的手。

外面不久後傳來搜救犬的叫聲，接著是人聲。

「王室直屬安保！」

「明儀殿下！」

「裴參議！」

裴昭妍想立刻回應，鄭翊瑄卻先按住她。

她聽了幾秒。

確認聲音、口令、行進方式。

然後才低聲說：

「可以。」

裴昭妍立刻喊：

「這裡！殿下受傷！」

腳步聲迅速靠近。

藤蔓被撥開，幾支槍口先壓低，隨即露出王宮直屬安保與海軍特勤隊員的臂章。

為首的軍官喘息未定。

「我們在護欄缺口找到殿下的血跡，搜救犬一路追到溪邊。」

他看見鄭翊瑄肩上的血，臉色立刻變了。

「殿下！」

醫療兵迅速進入裂縫。

裴昭妍終於往旁邊退開半步，卻仍握著鄭翊瑄的手。

「右肩上方槍傷，子彈擦過，持續失血，意識清楚。傷口曾經壓迫止血，但途中再次裂開。」

她的語氣恢復了幾分冷靜。

醫療兵立刻剪開染血的布條，重新檢查傷口。

另一人則扣住裴昭妍的手腕，快速確認脈搏。

「裴參議，有沒有頭暈、噁心或呼吸困難？」

「沒有。」

她回答得太快。

醫療兵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臉。

「您的體溫偏低，手臂和膝部也有外傷。」

「我意識清楚，沒有大量出血。」

裴昭妍仍看著鄭翊瑄。

「先處理殿下。」

醫療兵沒有與她爭辯，只替她披上保溫毯，簡單包紮掌心的傷口。

「有任何暈眩，立刻告訴我。」

裴昭妍點頭。

可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從離開岩洞開始，眼前便已經不時泛起黑影。

擔架被抬進狹窄裂縫時，鄭翊瑄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裴昭妍低頭。

「不准笑。」

鄭翊瑄唇角才剛彎起，便立刻收斂。

「好。」

半小時後，兩人被護送出山谷死角。

救援直升機降落在臨時清出的溪谷平台上。

螺旋槳掀起濕葉、泥水和碎草，風大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鄭翊瑄被扶上擔架時，裴昭妍仍然跟在旁邊。

她的臉色其實也很差。

比方才在裂谷裡更白。

唇色淡，手指冰冷，右手掌心與小臂有好幾道被樹枝劃出的傷，膝側也沾著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鄭翊瑄的。

醫療兵看向她：

「裴參議，您也需要檢查。」

裴昭妍沒有看他。

「先處理殿下。」

她說得很冷靜。

冷靜到像完全不知道自己也在發抖。

溪谷上方還有第二架後送直升機盤旋等待。

有人試圖安排她搭乘後續的第二架後送機。

她只說：

「我是殿下的王室外交聯絡官。她清醒時需要有人向她說明外部狀況。」

軍官看了一眼她滿身泥水、紅著眼卻冷得嚇人的臉，沒有再說第二句。

直升機升空。

當機身離開無訊號山谷，通訊恢復的瞬間，整個世界像炸開一樣湧回來。

裴昭妍的手機瘋狂震動。

一通。

兩通。

十幾通。

快訊彈出。

【緊急快訊】雲川南段發生武裝襲擊，明儀公主車隊遇襲。

【不斷更新】明儀公主專車中彈，現場通訊一度中斷。

【王務院尚未證實殿下傷勢】全國關注雲川南段襲擊事件。

【紅宮政變陰影再現？】王室遇襲引發全國震動。

未接來電一排排跳出來。

王務院。

新聞處。

女王辦公室。

孫可唯。

林若晴。

陳文珺。

裴景山。

螢幕亮得刺眼。

裴昭妍卻沒有看。

螺旋槳聲震耳欲聾，機艙裡醫療兵正在替鄭翊瑄重新止血、建立輸液，軍官透過耳機向後方回報傷情。

外面的大東寧王國正在沸騰。

恐慌像火一樣燒向全國。

二十多年前紅宮政變留下的噩夢，被這場山谷襲擊瞬間喚醒。

可是機艙裡，裴昭妍只看著鄭翊瑄。

她雙手握著鄭翊瑄沒受傷的那隻手。

握得很緊。

鄭翊瑄睜開眼，聲音很低：

「妳手機一直在震。」

裴昭妍看也不看。

「不重要。」

「妳父親可能也打了。」

「等您安全後，我再回。」

鄭翊瑄看著她。

「裴參議現在很不專業。」

裴昭妍低頭看她。

眼神冷靜得嚇人，聲音卻很輕：

「是。」

她握緊她的手。

「但我現在不改。」

鄭翊瑄沒有力氣笑很大，只是眼睛彎了一下。

她很快被醫療兵要求不要說話。

裴昭妍點頭，替她把手放回毯子下方。

只是下一秒，她的指尖忽然鬆了一下。

鄭翊瑄敏銳地察覺。

「昭妍？」

裴昭妍沒有回答。

她原本坐得很直，忽然像整個人被抽掉力氣，肩膀往旁邊一偏。

手機從她膝上滑落。

啪地一聲掉在機艙地板上。

鄭翊瑄臉色瞬間變了。

「昭妍！」

醫療兵立刻回頭。

「裴參議！」

裴昭妍的眼睛閉上了。

她昏了過去。

那一瞬間，鄭翊瑄幾乎要從擔架上撐起來。

「先看她！」

醫療兵趕緊按住她。

「殿下，您不能起身！」

鄭翊瑄聲音第一次失控：

「她昏倒了，你們快看看她！」

機艙裡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一名醫療兵轉向裴昭妍，替她檢查脈搏、血壓與瞳孔。另一名軍官立刻協助將她固定在旁邊座椅上。

「脈搏快，血壓偏低。」

「疑似失溫、脫力、急性壓力反應，手臂與膝部有外傷。」

「準備輸液。」

鄭翊瑄看著裴昭妍慘白的臉，指尖冰涼。

她剛才竟然沒有發現。

裴昭妍一路扶著她，替她壓傷，替她回報情況，替她擋開所有人。

可是裴昭妍自己也在受傷。

也在失溫。

也在恐懼裡撐到最後。

鄭翊瑄咬住牙。

肩上的傷口又疼起來。

但這一次疼得不是傷。

是心口。

十幾分鐘後，直升機降落在最近的安全軍事醫院。

醫院已經由軍方封控。

走廊兩側全是持槍警衛，王宮直屬安保接管出入口，安全情報院人員在外圍封存所有通訊紀錄。

鄭翊瑄被送進處置室。

裴昭妍被送進隔壁急救處置間。

按規矩，鄭翊瑄應該立刻完成清創、縫合與全身檢查，然後轉入封控病房。

她原本也配合。

直到她肩上的傷口被處理完，醫官告訴她：

「殿下，傷口已清創縫合，未傷及骨骼與主要血管。接下來需要休息。」

鄭翊瑄第一句話是：

「裴昭妍呢？」

醫官停了一下。

「裴參議在隔壁處置，初步判斷為失溫、脫力、急性壓力反應，加上手臂和膝部外傷，目前沒有生命危險。」

「她醒了嗎？」

「還沒有。」

鄭翊瑄掀開毯子就要下床。

醫官臉色一變。

「殿下，您不能——」

鄭翊瑄抬眼。

「我要去看她。」

「殿下，依照醫療程序，您現在必須先完成觀察。」

「我已經完成清創。」

「但您剛剛失血，還需要——」

「我說，我要去看她。」

處置室裡安靜了一瞬。

王務院人員立刻上前。

「殿下，裴參議已有醫療團隊照看。您現在應以自身恢復為優先，女王陛下那邊也——」

「她一路扶著我走出河谷。」

鄭翊瑄打斷他。

聲音不高，卻沒有留下商量的餘地。

「她撐到我被送上直升機才昏倒。我必須親眼確認她平安。」

「殿下，依照醫療程序——」

「我不妨礙醫療處置。」

鄭翊瑄掀開毯子，撐著床沿坐起來。

「扶我過去。」

醫官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最後沒有再阻攔。

鄭翊瑄坐上去時，肩膀疼得她額角冒冷汗。

但她一聲不吭。

隔壁處置間裡，裴昭妍躺在病床上。

她換下了滿是泥水與血的衣服，手臂上的劃傷被清理過，膝側也包著紗布。輸液管接在手背上，監測儀規律地響著。

她臉色很白。

白得不像平日那個永遠端正冷靜的裴參議。

鄭翊瑄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勒住。

醫官低聲說：

「裴參議沒有大礙。主要是長時間高度緊張後脫力，還有體溫下降與外傷疼痛疊加。醒來後需要休息。」

鄭翊瑄沒有看他。

她只問：

「我可以在這裡等她醒嗎？」

醫官猶豫。

王務院人員在門口幾乎要開口。

鄭翊瑄淡淡道：

「你們可以把女王陛下的電話接進來，我親自說。」

門口瞬間安靜。

沒有人再攔。

鄭翊瑄坐到裴昭妍床邊。

她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握住裴昭妍沒有輸液的手。

很冷。

她把那隻手包在掌心裡，低聲說：

「我在。」

裴昭妍沒有醒。

鄭翊瑄便一直坐在那裡。

醫官幾次來檢查她的血壓與傷口，她都配合，卻始終沒有離開。

她的輸液架被推到裴昭妍床邊。

直到兩人的狀況都穩定下來，院方才在不影響醫療與安保的前提下，重新調整封控病房。

兩張病床被安排在同一間房內。

監測設備分列兩側，門外則由王宮直屬安保與軍方共同守衛。

這不是原定安排。

卻是今日所有混亂之中，第一項沒有人提出異議的變更。

同一時間，東寧京，王宮，勤政殿。

遇襲消息傳回王宮時，勤政殿的氣溫像被抽空。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

沒有人敢先開口。

鄭翊安坐在御案後，手裡拿著雲川南段初步報告。

她沒有慌。

沒有提高聲音。

甚至沒有摔文件。

可整個勤政殿比任何一次女王震怒都更讓人喘不過氣。

「再說一次。」

她的聲音很平。

安全情報院院長低頭：

「明儀殿下車隊於雲川南段第三無訊號區遇襲。襲擊者以爆炸封鎖前方道路，槍手位置切斷後方支援。爆炸點、火力布置與通訊死角，高度吻合昨日安保簡報內容。」

他停了一下。

「初步判斷，對方不只是知道行程，還掌握撤離優先序與備用路線。」

「梁侍衛長目前失聯。部分隨行侍衛受傷，王宮直屬安保已接回殿下與裴參議。」

女王眼神冷得像冰。

「翊瑄傷勢？」

「肩臂槍傷，子彈擦過，失血但未傷及骨骼與主要血管，無生命危險。目前已送至軍事醫院處置。」

「裴昭妍？」

「昏倒。初步判斷為失溫、脫力與急性壓力反應，另有手臂、膝部外傷。無生命危險。」

鄭翊安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鬆了一口氣。

這是風暴前最後一秒的安靜。

她睜開眼。

「傳令。」

所有官員同時挺直。

「第一，第三無訊號區與相鄰山道即刻進入軍事封控。雲川南段主要交通節點，由軍警聯合接管。」

「第二，安全情報院直接接管梁侍衛長及其部屬所有通訊、財務、親屬與行動紀錄。各部門必須無條件提供資料，不得以管轄權或行政程序延誤調查。」

「第三，王宮隨行安保系統即刻停權重整。此次行程所有安保文件、通訊紀錄與人員簽核資料全部封存，僅限專案調查組調閱。任何人不得擅自銷毀、轉移或修改。」

「第四，對外發布明儀公主已獲救且無生命危險。其他細節，等我確認後再說。」

國政院秘書長低聲：

「陛下，宗親會與媒體恐怕會要求——」

女王抬眼。

秘書長立刻閉嘴。

鄭翊安聲音很冷：

「我妹妹剛剛在我國土上被人開槍。」

勤政殿裡無人敢動。

女王一字一句道：

「現在，誰也不要來教我什麼叫王室體面。」

晚上，軍事醫院外仍然重兵把守。

病房設在封控區最深處。

窗簾拉上，走廊外每隔幾步就有軍警與王宮直屬安保站崗。

這間病房原本只該有鄭翊瑄。

現在多了一張病床。

裴昭妍躺在另一側，輸液還掛著，監測儀聲音很輕。她的手臂包著紗布，膝蓋也固定著，臉色仍然白，但呼吸比下午平穩許多。

鄭翊瑄坐在她床邊。

自己的肩膀也纏著繃帶，輸液架立在旁邊。醫官要求她躺回床上，她只說等裴昭妍醒。

醫官最後妥協，把她的椅子換成能半躺的陪護椅。

孫可唯打過電話。

女王辦公室打過電話。

裴景山也打過電話。

全部由王務院暫時接走。

鄭翊瑄沒有接。

她只看著裴昭妍。

大概夜裡十一點多，裴昭妍的指尖動了一下。

鄭翊瑄立刻坐直。

「昭妍？」

裴昭妍眼睫顫了顫。

慢慢睜開眼。

她第一眼看見的是白色天花板。

第二眼，是坐在床邊的鄭翊瑄。

殿下臉色也很白，肩上纏著繃帶，唇色淡得讓人心疼，可她就在那裡。

握著她的手。

裴昭妍怔怔看著她。

像一時間分不清自己還在山谷，還是在夢裡。

鄭翊瑄放輕聲音：

「醒了？」

裴昭妍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殿下……」

鄭翊瑄握緊她的手。

「我在。」

裴昭妍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想坐起來，卻被傷口與輸液限制住。

鄭翊瑄立刻按住她。

「不要動。」

裴昭妍卻看著她的肩。

「您的傷——」

「已經處理好了。」

「您為什麼在這裡？」

鄭翊瑄看著她。

「等妳醒。」

裴昭妍呼吸一顫。

「您應該休息。」

「妳也應該。」

裴昭妍閉了閉眼，像是終於想起自己在機艙裡昏倒前的事。

「我昏倒了？」

「嗯。」

「我……失職了。」

鄭翊瑄臉色立刻沉下來。

「不准這樣說。」

裴昭妍怔住。

鄭翊瑄聲音很低，卻很重：

「妳一路扶著我逃，替我包紮，替我回報傷情，撐到救援來，撐到我被送上直升機。」

她看著裴昭妍蒼白的臉。

「妳只是終於撐不住了。」

裴昭妍眼淚又掉下來。

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鄭翊瑄用拇指輕輕擦過她手背。

「裴參議。」

裴昭妍微微一顫。

鄭翊瑄看著她，聲音放柔一點：

「妳今天違反了《聯絡官行為守則》。」

裴昭妍垂眼。

「是。」

「沒有先照顧自己。」

裴昭妍停住。

「……是。」

「受傷不回報。」

「是。」

「昏倒前還堅持我是唯一需要處理的人。」

裴昭妍啞聲：

「殿下本來就是第一優先。」

鄭翊瑄眼神很疼。

「在我這裡，妳不是可以被排到後面的人。」

病房裡安靜下來。

外頭重兵把守。

走廊之外，整個王國仍在震動。

可這間病房裡，鄭翊瑄只看著裴昭妍。

「以後沒有別人的時候，不要再自稱『臣』了，好不好？」

裴昭妍看著她。

眼眶還紅著，臉色也白，卻沒有再把視線移開。

那裡有恐懼，有疲憊，也有壓不住的心疼。

還有一點終於不想再退回去的柔軟。

她低聲問：

「這也是殿下的命令嗎？」

鄭翊瑄看著她。

「不是。」

她輕輕握緊她的手。

「是請求。」

裴昭妍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去。

她終於沒有再用「臣明白」回答。

也沒有用「這是職責」把自己藏起來。

她只是低聲說：

「好。」

鄭翊瑄的手指微微收緊。

裴昭妍睜開眼，看著她。

「以後沒有別人的時候，我不自稱臣。」

鄭翊瑄眼底泛起一點笑意。

「那現在呢？」

裴昭妍沉默了兩秒。

然後低聲說：

「我很害怕。」

這句話沒有藏在職責後面。

也沒有退回任何稱謂裡。

鄭翊瑄看著她，心軟得發疼。

「我知道。」

裴昭妍的聲音更低：

「我以為會失去妳。」

鄭翊瑄抬手，很輕地摸了摸她的髮側。

「我在。」

裴昭妍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

深藍色的行路平安護符被放在兩張病床中間的小桌上。

沾過泥，也沾過血。

布面河紋已經不再乾淨。

可它仍然安靜地躺在那裡。

像這條滿是泥與血的路，終於把她們帶到了不能再假裝的地方。

病房外，整個王國仍在震動。

勤政殿的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媒體快訊不斷翻新，安全情報院沿著梁侍衛長留下的痕跡，一寸一寸往深處查去。

可病房裡很安靜。

安靜到只剩監測儀規律的聲音，輸液一滴一滴落下的聲音，和兩個人交握的手。

鄭翊瑄沒有再讓她鬆開。

裴昭妍也沒有再退回去。

此刻沒有臣。

也不必再用裴參議的身分，把所有害怕與心疼藏回職責裡。

她只是裴昭妍。

而在沒有別人的時候，她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留在鄭翊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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