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三十二章　不要鬆手

第二十六天上午六點四十分，雲川南段招待所外仍籠著一層沒有散去的薄霧。

車隊已經停在門廊前。

前導車、主車、醫療車、後衛車。

短編組。

和昨日簡報裡的順序一模一樣。

裴昭妍站在車隊旁，手裡拿著平板，逐一確認各車人員、隨行醫療設備與衛星通訊器。

前導車對外衛星通訊正常。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XajfWaNn

主車對外衛星通訊正常。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RPfxeqrf

後衛車備援衛星通訊正常。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HR8oLeKIy

醫療車車隊內部加密頻道正常。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bREsqmKZ

三組衛星設備全部完成第二次核驗。

每個項目旁邊，都亮著代表無異常的綠色記號。

梁侍衛長站在不遠處，看著侍衛組做最後裝備確認。

他的神情與昨日簡報時沒有不同。

端正。

沉穩。

沒有任何一處，足以被當場指認為異常。

裴昭妍關掉核驗畫面，轉身時，看見鄭翊瑄已經站在主車旁。

她今天穿著深色防風外套，右側袖口下仍隱約露出昨日燙傷處的敷料邊緣。

兩人的視線在清晨霧氣裡短暫碰了一下。

裴昭妍先低下頭。

「殿下，車隊與通訊設備已完成第二次確認，沒有異常。」

鄭翊瑄看著她。

昨日下午，自己叫住裴昭妍，最後卻只說了一句：

明早出發前，再確認一次通訊設備。

裴昭妍真的再次確認了。

就像她說的。

她從未疏漏過殿下的行程。

鄭翊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辛苦了，裴參議。」

仍然是這句話。

裴昭妍安靜了一瞬。

「這是臣的職責。」

她說完，轉身上車。

沒有等鄭翊瑄。

主車後座採面對面配置。

鄭翊瑄坐在靠前的位置，裴昭妍坐在她對面。按照一般行程安排，外交聯絡人員需要在主車內即時處理地方接待與行程變動。

只有在緊急撤離時，她們才會被分開。

鄭翊瑄列入第一撤離序列。

裴昭妍則由後衛車與地方警備單位接應。

那套安排昨日已經被確認過。

是鄭翊瑄親口確認的。

車門關上。

車隊在七點整離開招待所。

雲川南段的山路，比前一日簡報裡看起來更窄。

車隊先沿著河谷公路往南，再折入高山聚落方向。道路一側是濕冷的山壁，另一側是被樹林遮住的深谷。

雲壓得很低。

像整條路都被包進一層灰白色的霧裡。

前導車先行。

主車居中。

醫療車與後衛車跟在後方。

一切都依原定安排進行。

裴昭妍將平板放在膝上。

衛星通訊器固定在她右側，亮著微弱的綠燈。

手機訊號在半小時前便開始忽有忽無。進入第一段無訊號區時，螢幕角落短暫變成空白，幾分鐘後又重新恢復。

第二段也沒有異常。

進入第三段無訊號區前，裴昭妍再次看了一眼衛星設備。

綠燈。

連線正常。

車廂裡沒有人說話。

鄭翊瑄坐在對面，目光大多停在窗外。

裴昭妍偶爾抬頭，能看見她微微繃緊的下顎。

殿下不喜歡這段路。

不是害怕。

是警覺。

海軍官校與繼承人訓練留下的本能，讓鄭翊瑄進入無通訊區域後，整個人都比平常更安靜。

裴昭妍本來想提醒她，右臂不要長時間壓著扶手。

話到了唇邊，卻沒有說出口。

昨日一整天，她已經得到足夠清楚的答案。

很端正。

很安全。

也很遙遠。

她將視線移回平板。

外套內側口袋裡，那枚深藍色護符正貼著心口。

布料很輕。

存在感卻重得過分。

車隊進入第三段無訊號區約十分鐘後，手機訊號徹底消失。

無線電裡傳出幾聲沙沙雜音。

一下。

兩下。

很快又恢復安靜。

衛星通訊器仍亮著綠燈。

裴昭妍看了一眼。

沒有異常。

下一秒，前方山壁方向忽然炸開一聲巨響。

轟——

整條山路猛地震了一下。

煙塵與碎石瞬間從前方壓下來，吞沒前導車周圍的道路。

主車司機立刻踩下煞車。

輪胎在濕滑路面上拖出刺耳聲音。

裴昭妍的身體猛地向前傾去，平板從膝上滑落。

鄭翊瑄幾乎同時伸出手。

「昭妍！」

她一把扣住裴昭妍的手腕，將人拉向自己這側。

那個名字落進爆炸後的嗡鳴裡。

裴昭妍怔了一瞬。

昨天一整天都沒有聽見的名字，在最危險的時候，被鄭翊瑄毫不猶豫地叫了出來。

第二聲爆炸緊接著從後方傳來。

比第一聲更沉。

彎道後方升起大量煙塵，後衛車與醫療車的視線被徹底切斷。

前後道路同時受阻。

車頂外側忽然傳來一聲尖銳撞擊。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c5oxMHh1

衛星通訊器上的綠燈閃了一下，轉成橘色。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u5VGJgLxC

下一秒，完全熄滅。

裴昭妍立刻伸手重啟設備。

沒有反應。

「不可能……」

她的聲音很低。

「六點四十分才完成核驗。」

無線電裡只剩下持續不斷的雜音。

「滋——滋——」

然後，第一聲槍響劃破山谷。

砰。

裴昭妍的手停在通訊器上。

第二聲槍響接了上來。

第三聲。

第四聲。

槍聲迅速變密。

從山路斜前方、林線深處與道路外側同時壓來。

子彈擊中車身，發出尖銳的金屬撞擊聲。

防彈玻璃外層迅速出現蛛網狀裂痕。

車廂裡的所有聲音，在那一瞬間都變得過分清楚。

呼吸。

心跳。

玻璃震動。

金屬被擊中的悶響。

裴昭妍受過危機應對訓練。

她知道應該低身。

知道應該避開車窗。

也知道襲擊發生時，必須完全服從近身侍衛的指示。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的槍聲在距離自己不到幾公尺的地方炸開，是另一回事。

她的身體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

鄭翊瑄已經移到她面前。

「昭妍，看我。」

裴昭妍抬起眼。

視線有些散。

鄭翊瑄扣住她的肩，把她壓到座椅下方。

「低身。」

她的聲音很穩。

「不要看外面，看我。」

裴昭妍吸了一口氣。

「……是。」

車外傳來侍衛的喊聲。

「前方道路中斷！」

「後方遭到封鎖！」

「有武裝人員！」

「保護殿下！」

司機壓低身體，試圖調整車身角度，用車體擋住右側射界。

前座近身侍衛已經拔槍，從半開的前座車門向外還擊。

槍火在霧裡一閃一滅。

主車被卡在狹窄山路中央。

前方是爆炸造成的落石。

後方被第二次爆炸與煙塵隔斷。

左側緊貼山壁。

右側則是昨日地圖上標出的那個路口。

河谷舊道。

無線電徹底失效。

衛星通訊也沒有反應。

鄭翊瑄的心跳很快。

頭腦卻在極短時間內冷了下來。

爆炸點太準。

前方落石剛好封死原路。

後方爆炸切斷醫療車與後衛車。

通訊設備在進入第三段無訊號區後失效。

槍手的射界則逼著主車向河谷舊道移動。

不是偶然。

這是一條被設計好的路。

右側車門外忽然傳來梁侍衛長的聲音。

「殿下！」

他站在主車右側，背靠車身死角。

他來得太快了。

前導車剛被煙塵吞沒，後方也被爆炸切斷，可梁侍衛長已經準確站在主車右側，站在通往河谷舊道的位置上。

外套上沾著灰塵，耳機線垂在肩側，手中握著配槍。

姿態標準。

神情冷靜。

第一眼看上去，他仍然是一名正在盡責執行撤離任務的侍衛長。

「前方道路已經中斷，請依原定安排，立刻轉入第二撤離路線！」

依原定安排。

那五個字穿過槍聲，清清楚楚地落進車內。

鄭翊瑄抬起頭。

昨日的會議室。

攤開的地圖。

裴昭妍停在桌面上的目光。

還有自己親口說出的：

依原定安排行動。

梁侍衛長拉開後座右側車門，朝她伸出手。

「殿下，現在！」

鄭翊瑄沒有動。

「後方情況呢？」

「醫療車與後衛車會自行撤離。」

「通訊已經中斷，他們如何確認撤離路線？」

梁侍衛長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地方警備單位會負責接應。」

又是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鄭翊瑄看著他。

「裴參議呢？」

「裴參議不列入第一撤離序列，由後車侍衛接應。」

梁侍衛長的語氣仍然平穩。

「這是昨日確認過的安排。」

昨日確認過的安排。

鄭翊瑄放在裴昭妍肩上的手，無聲收緊。

後車已經被煙塵與火線隔斷。

通訊完全失效。

梁侍衛長卻要她把裴昭妍留在這裡，交給一群根本無法確認位置的人。

裴昭妍沒有說話。

她仍被鄭翊瑄護在座椅下方。

但鄭翊瑄知道，她聽見了。

聽見梁侍衛長說，要依原定安排把她留下。

也聽見那是自己昨日親口同意的事。

車外又一輪槍火壓過來。

子彈擦過梁侍衛長身側的車門。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向槍聲傳來的方向還擊。

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只落在鄭翊瑄身上。

就在所有官方通訊都已經中斷的時候，他耳側的私人接收器忽然閃了一下。

很微弱的藍光。

梁侍衛長像是聽見了什麼，目光短暫移向河谷舊道深處。

只是一瞬。

卻足夠了。

鄭翊瑄看著他伸進車內的手。

「梁侍衛長。」

她的聲音很平。

梁侍衛長抬眼。

「退後。」

他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現在不是質疑安保命令的時候。」

「我說，退後。」

梁侍衛長眼底第一次出現了極短的裂縫。

「您誤會了。」

他向前一步。

鄭翊瑄沒有再回答。

她猛地彎下身，掀開主車座椅下方的緊急裝備夾層。

指紋辨識。

開鎖。

槍柄落入左手。

她將槍抽出。

上膛。

開保險。

抬起。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海軍官校、王室危機演練與近身防衛訓練留下的記憶，在那一刻全部回到身體裡。

槍口對準梁侍衛長。

「放下武器。」

梁侍衛長神情一沉。

「殿下——」

「你的通訊還能用。」

鄭翊瑄看著他耳側的接收器。

「為什麼？」

梁侍衛長沒有回答。

林線方向又一輪射擊壓來。

子彈擊中破裂的車窗，外層玻璃整片崩落。

鄭翊瑄立刻側身，將裴昭妍護進座椅與自己之間。

破碎玻璃灑落在外套上。

前座侍衛朝右側連開兩槍。

「殿下，車體撐不了太久！」

梁侍衛長趁著煙塵退到車門外側。

他沒有向槍手開槍。

也沒有再試圖靠近。

鄭翊瑄只看了一眼，心裡最後一點猶疑便沉了下去。

現在不能跟他走。

也不能把裴昭妍交給任何所謂的原定安排。

鄭翊瑄低下頭。

「昭妍。」

裴昭妍抬眼看她。

臉色仍然很白。

呼吸也不穩。

但她已經重新找回了注意力。

鄭翊瑄左手仍握著槍，向她伸出右手。

「跟著我。」

裴昭妍看著那隻手。

昨日在餐廳裡，她們甚至沒有讓指尖碰到。

此刻槍聲與爆炸把整座山谷撕開，鄭翊瑄卻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裴昭妍沒有猶豫。

她握了上去。

鄭翊瑄的手很涼。

掌心的力道卻很穩。

「右側是河谷舊道。」裴昭妍壓低聲音，「梁侍衛長要我們往那裡走。」

「所以我們不走他指的方向。」

鄭翊瑄看了一眼車外。

河谷舊道入口右側有一道被灌木遮住的護欄缺口，下方連著公路維修時留下的排水坡道。

不在昨日簡報的撤離路線裡。

也不在梁侍衛長等候的位置上。

她對前座近身侍衛說：

「開門後壓住右側林線。我帶裴參議從護欄缺口下去。」

近身侍衛立刻回頭。

「我隨殿下撤離。」

「司機呢？」

「留在車內等待後車接應。我的任務是保護殿下。」

沒有猶豫。

也沒有討論的餘地。

鄭翊瑄看著他，最後點頭。

「好。出去後，你走外側。」

近身侍衛迅速更換彈匣。

「是。」

鄭翊瑄重新看向裴昭妍。

「出去之後，不要鬆手。」

裴昭妍握緊她的手指。

「好。」

不是「是」。

也不是「臣明白」。

只有一個很輕的「好」。

鄭翊瑄呼吸停了半拍，隨即抬槍。

「三秒。」

車外槍聲越來越密。

「一。」

近身侍衛朝右側林線連續射擊。

「二。」

司機解除車門鎖。

「三！」

車門猛地推開。

冷霧、煙塵與槍聲同時湧進來。

近身侍衛率先跨出車門，壓低身體，朝林線補上兩槍。

「殿下，走！」

鄭翊瑄拉著裴昭妍低身衝出主車。

子彈擊中車身、路面與岩壁，碎石和火星在腳邊迸開。

梁侍衛長在煙塵另一側厲聲喊道：

「殿下！河谷舊道在這邊！」

鄭翊瑄沒有回頭。

近身侍衛護在兩人外側，帶著她們貼住車身，往護欄缺口移動。

就在三人即將離開主車掩護時，林線深處突然壓來一輪密集射擊。

「低頭！」

近身侍衛猛地轉身還擊。

一發子彈擊中他胸前防彈板，巨大的衝擊將他撞回車門旁。

第二發擦過他的腿側。

他單膝跪地，仍死死守住缺口。

「殿下，往下走！」

鄭翊瑄回頭。

「跟上來！」

「我會跟上！」

他朝逼近的槍手再開兩槍。

「現在走！」

另一輪子彈打在主車與護欄之間，火線徹底切斷了三人的距離。

鄭翊瑄沒有時間再回去。

她咬緊牙，帶著裴昭妍越過護欄缺口，踏上濕滑的維修坡道。

身後，近身侍衛仍在還擊。

槍聲與煙塵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坡道狹窄，滿是泥與碎石。

裴昭妍腳下一滑。

鄭翊瑄立刻轉身把她拉回來。

就在那一瞬間，側後方傳來一聲槍響。

布料被撕開。

劇痛從右肩上方炸開。

鄭翊瑄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股衝擊沿著整條手臂壓下來，她握著裴昭妍的右手幾乎在瞬間失去力氣。

裴昭妍的指尖從她掌心滑開半寸。

下一秒，鄭翊瑄又猛地扣緊了她。

沒有鬆手。

鮮血很快從防風外套的裂口下滲出來。

「殿下！」

裴昭妍臉色瞬間變了。

鄭翊瑄沒有停。

她回身朝槍聲方向開了一槍，逼退追上坡道的黑影，接著用身體護住裴昭妍，兩人一起滑下濕冷的斜坡。

泥水濺起。

碎石刮過膝蓋與手掌。

坡道盡頭有一處被藤蔓遮住的舊引水洞。

洞口狹窄，只夠一個人彎腰進入。

鄭翊瑄先將裴昭妍推進去，自己轉身朝坡頂再次開槍。

黑影立刻縮回護欄後方。

她沒有浪費時間。

迅速退進洞內，伸手扯下垂落的藤蔓，勉強遮住入口。

外面的槍聲被岩壁擋住一部分。

仍然很近。

但至少無法直接看見她們。

洞內沒有照明。

只有入口透進來的一點灰白天光。

潮濕。

狹窄。

石壁上全是冰冷水氣。

坡頂傳來幾聲雜亂腳步。

鄭翊瑄立刻偏過頭，無聲示意裴昭妍不要出聲。

她握緊左手裡的槍，側身守在洞口陰影裡。

腳步在護欄附近停了片刻。

有人低聲說了幾句話。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

裴昭妍屏住呼吸，緊貼在岩壁內側，一動也不敢動。

幾秒後，另一側山路忽然傳來槍聲。

坡頂的人立刻轉向。

腳步聲逐漸遠去。

鄭翊瑄沒有立刻放下槍。

她又等了一會兒，確認藤蔓外沒有新的動靜，才重新靠回岩壁。

「他們暫時沒有發現這裡。」

她低聲說。

「但不能待太久。」

裴昭妍點了點頭。

她知道現在不是安全的。

只是比剛才多出了幾分鐘。

幾分鐘已經足夠讓那些被槍聲壓住的恐懼、委屈與後怕，一起追上來。

鄭翊瑄將槍橫放在腿側。

槍口仍朝著洞外，伸手就能重新握住。

直到這時，緊繃的肩線才稍微鬆了一點。

鮮血沿著她的右臂往下流。

一滴。

兩滴。

落在潮濕的石面上。

裴昭妍跪坐在她身邊，像是到這一刻才真正看清那片血。

「殿下……」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我沒事。」

「您中槍了。」

「擦傷。」

「這不是擦傷。」

裴昭妍伸手想碰她，又在距離傷口幾公分的地方停住。

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次不是因為外面的槍聲。

是後怕終於追了上來。

她迅速打開隨身應急包，拿出壓迫紗布與止血敷料。

包裝撕了兩次才撕開。

鄭翊瑄低頭看她。

「昭妍，慢一點。」

「不要叫我慢一點。」

裴昭妍的聲音顫得厲害。

她剪開右肩外套破損的位置。

子彈擦過肩膀上方，沒有留在體內，但傷口不淺，血仍不斷從破裂的皮肉間滲出來。

裴昭妍把紗布壓上去。

鄭翊瑄悶哼一聲。

裴昭妍的手跟著抖了一下。

「很疼嗎？」

「還好。」

「您每一次都說還好。」

她用力壓住傷口。

眼眶已經紅了。

「手臂燙傷的時候說還好。高山症的時候說還好。現在中槍了，還是說還好。」

鄭翊瑄沒有回答。

裴昭妍試著固定敷料。

第一次沒有扣緊。

第二次，帶子從發抖的手指間滑了出去。

她一向穩定。

可以在突發外交爭議裡同時處理三組不同版本的聲明。

可以在高山症發作時仍然把行程表整理得沒有錯漏。

可以在幾十台攝影機面前，維持最正確的表情與姿態。

可現在，她連一片止血敷料都固定不好。

一滴眼淚落在鄭翊瑄染血的袖口上。

裴昭妍怔了一下。

像是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低下頭，想把眼淚壓回去。

第二滴卻緊接著落了下來。

鄭翊瑄用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昭妍。」

「您昨天說過。」

裴昭妍猛地抬起頭。

眼底紅得厲害。

「您昨天說，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

她的聲音裡有恐懼。

「您把所有靠近都收了回去。」

裴昭妍的聲音顫得厲害。

「不再叫我的名字。」

「看見我沒有吃飯，也只對所有人一起說。」

「會議上，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您改變撤離順位。」

她停了一下，呼吸亂得幾乎接不上。

「可是我還是在等。」

鄭翊瑄看著她。

裴昭妍死死按住她的傷口。

「我只是想等您問一句。」

「哪怕一句也好。」

眼淚落在染血的敷料上。

「可是您說，依原定安排行動。」

外面又傳來幾聲槍響。

裴昭妍肩膀顫了一下，手卻沒有鬆。

「剛才梁侍衛長也說這句話。」

「他要您離開。」

「要您把我留下。」

她抬起泛紅的眼睛。

「那是您昨天親口確認的安排。」

鄭翊瑄閉了閉眼。

那句話終於完整地回到她身上。

依原定安排行動。

她昨日以為，那是克制。

是分寸。

是不讓自己的偏愛把裴昭妍推到所有人的視線中央。

可剛才，那句話從梁侍衛長口中說出時，真正的意思卻是：

把她留下。

不要回頭。

依照他們為妳安排好的安全順序離開。

鄭翊瑄睜開眼。

「我錯了。」

裴昭妍的手停了一下。

鄭翊瑄看著她。

「我昨天以為，只要不替妳說話，不讓所有人看見我在意妳，就能把妳藏回所有人裡。」

「我以為那樣比較安全。」

「可是槍響的時候，我做不到不先找妳。」

「梁侍衛長要我把妳留下的時候，我也做不到轉身。」

「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守住分寸，可是我不能真的把妳放回所有人裡。」

「我不能用不在意妳的方式保護妳。」

鄭翊瑄的聲音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從極深的地方拉出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stfFPI34

裴昭妍看著她。

手仍按在她的傷口上。

指尖沾滿了血。

「殿下……」

「妳父親沒有說錯。」

鄭翊瑄繼續說。

「我的偏愛會讓妳被看見。」

「會讓人議論妳、利用妳，甚至把妳當成接近我的路。」

外面的槍聲又響了幾下。

比剛才遠了一些。

鄭翊瑄沒有移開視線。

「我可以學著更小心。」

「可以學著不讓那份偏愛變成別人傷妳的刀。」

她抬起左手，掌心輕輕貼上裴昭妍冰冷而濕潤的臉。

「但我不能學著不在意妳。」

裴昭妍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看著鄭翊瑄蒼白的臉。

看著她唇角沾著的不知道是泥水還是血的痕跡。

也看著那雙剛才在槍聲裡，仍然第一時間找到自己的眼睛。

昨日那些安全、得體、冰冷的距離，忽然都變得很遠。

「您知不知道，剛才您轉身拉我的時候，我有多害怕？」

她聲音發顫。

「我不是怕那些槍。」

「我是怕您又替我擋一次。」

鄭翊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

「我知道。」

「您不知道。」

裴昭妍眼淚又落了下來。

「您總覺得，只要自己還站得住，就可以說沒事。」

「可是我看見了。」

「每一次我都看見了。」

鄭翊瑄的手停在她臉側。

兩個人離得很近。

近到能感覺彼此凌亂的呼吸。

岩洞外仍是槍聲、煙塵與斷裂的通訊。

但那些聲音像忽然退遠了一點。

鄭翊瑄低聲叫她：

「昭妍。」

這一次，裴昭妍聽見了。

不是隔著房門。

不是在她離開以後。

而是在她面前。

裴昭妍的唇顫了一下。

「殿下……」

鄭翊瑄沒有立刻靠近。

她只是用左手輕輕撫著裴昭妍的臉，低著眼看她。

像是在等。

也像是在問。

裴昭妍沒有退。

她慢慢抬起另一隻手，小心地握住鄭翊瑄仍停在自己臉頰旁的左手背。

指尖仍然有些發抖。

力道卻足夠清楚。

鄭翊瑄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

很輕地碰上裴昭妍的唇。

那不像一個真正完整的吻。

更像一次終於不再被收回的確認。

帶著血腥味。

帶著泥土、冷霧與潮濕岩壁的氣息。

帶著槍聲殘留在耳膜裡的震顫。

也帶著昨天一整天的退讓、沉默、空下來的位置，和那道始終沒有被打開的房門。

裴昭妍整個人僵了一瞬。

不是抗拒。

只是來不及相信。

鄭翊瑄很快退開一點。

沒有再逼近。

她低著眼，看著裴昭妍。

溫柔得近乎小心。

裴昭妍的呼吸亂得不像自己。

她看著鄭翊瑄蒼白的臉。

看著她右肩仍不斷滲出的血。

也看著她明明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卻仍然把最後的選擇留給自己。

下一瞬，裴昭妍沒有鬆開她的手。

反而慢慢收緊了指節。

她抬起臉，重新靠近。

這一次，是她先縮短了那一點距離。

鄭翊瑄怔了半秒。

隨即再次吻了上去。

這個吻仍然很輕。

卻不再只是試探。

裴昭妍生澀地回應她。

手指始終扣著她的左手，像終於把所有沒能說出口的答案，都在這一刻交了出去。

鄭翊瑄下意識想靠得更近。

動作牽扯到右肩傷口。

她悶哼一聲。

裴昭妍立刻停住。

「殿下！」

她慌亂地退開一點，手忙腳亂地重新壓住敷料。

鄭翊瑄臉色白得厲害，卻還是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

很疼。

卻和昨日那些安全、得體、對所有人都一樣的笑完全不同。

「真的只是擦傷。」

裴昭妍眼眶瞬間又紅了。

「您再說一次只是擦傷，我就——」

她停住。

鄭翊瑄看著她。

「就怎樣？」

裴昭妍抿緊嘴唇，最後只是更用力地替她固定好敷料。

「就不理您。」

鄭翊瑄看著她，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我不敢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Bb4ftAfxZ

裴昭妍重新檢查傷口。

這一次，手仍然有些抖，動作卻已經穩了下來。

她將敷料固定好，又把鄭翊瑄的外套拉回肩側，避免傷口直接接觸潮濕冷風。

鄭翊瑄靠在岩壁上，重新握緊手槍。

她檢查剩餘彈藥，又側耳聽了片刻外面的動靜。

槍聲正在逐漸向上方公路移動。

或許近身侍衛與後衛車已經重新組織反擊。

也或許敵人正在搜尋河谷舊道。

仍然不能出去。

裴昭妍蹲在她身側。

手上沾著她的血。

眼睛仍然紅得厲害。

過了很久，她忽然很輕地說：

「我不想再說臣明白了。」

鄭翊瑄轉頭看她。

裴昭妍低著眼。

「至少現在，不想。」

「那就不要說。」

裴昭妍抬眼。

兩人安靜地看了彼此片刻。

「也不要再把我推回所有人裡。」

她的聲音很輕。

卻沒有退縮。

鄭翊瑄左手覆上她放在石面上的手。

「好。」

裴昭妍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您這次答應得太快了。」

「因為這次不想再說錯。」

岩洞外，山谷仍被槍聲、煙塵與斷裂的通訊封鎖。

沒有人知道她們藏在這裡。

女王尚未收到消息。

王宮的指揮中心，也還不知道第一順位繼承人已經脫離車隊。

深藍色護符從裴昭妍的外套口袋裡滑出一角。

沾著泥。

也沾了一點血。

行路平安。

這條路一點也不平安。

所有被文件、座標、電子簽章與綠色記號證明安全的安排，都在第三段無訊號區裡徹底失效。

只有她們交疊的手仍然握在一起。

這一次，誰也沒有依照原定安排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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