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三章　補位的人

鄭翊瑄原本以為，她和裴昭妍的交集只會停在那天安平海軍紀念館的兩分鐘。

畢竟王室公務裡，有太多人只是短暫出現。

禮賓官會在紅毯盡頭提醒她該往哪裡走，新聞官會在媒體前替她遞上標準答案，侍衛會在群眾靠得太近時伸手阻隔，基金會代表會握著她的手說感謝殿下關心。

每個人都有職責。

每個人都精準地出現，又精準地退場。

鄭翊瑄很早就學會，不要太快記住那些只會出現在一場行程裡的人。

可是裴昭妍不一樣。

她第二次出現，是在三天後。

地點是東寧京王宮東側的王務院會議室。

上午九點，窗外下著細雨，王宮屋簷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發亮。鄭翊瑄穿著淺灰色套裝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未來三個月的公務安排。

那份行程表看起來不像行程表。

比較像某種溫柔版的軍事部署。

海軍眷屬基金會。

青年航海教育計畫。

兒少創傷陪伴公益。

宜濱省女子科技學院參訪。

朝寧帝國青年文化交流晚宴。

承定數位治理論壇開幕致詞。

棲凰省避暑行宮修復基金會募款茶會。

雲川省災後心理復原中心視察。

每一項後面都附著備註、風險評估、預期媒體提問、安保等級與服裝建議。

鄭翊瑄盯著那份表格，看了很久。

「這是三個月？」

她問。

王務院公務處長神情端正。

「是的，殿下。這是初步安排，仍可依照您的服役課程與海軍司令部勤務調整。」

鄭翊瑄翻到下一頁。

還有。

她又翻了一頁。

還有。

她抬起頭，試著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要太像被嚇到。

「請問初步的意思是，之後還會增加嗎？」

公務處長短暫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已經足夠回答。

鄭翊瑄輕輕吸了一口氣。

坐在她右側的王務院資深秘書低聲說：

「殿下，這是您正式開始執勤後的第一季公務，因此會稍微密集一些。王宮希望藉由這段時間，讓國民看見您從軍校畢業後的新角色。」

新角色。

鄭翊瑄看著那三個字彷彿從紙面浮起來。

她以前也出席公務，但多半跟在姊姊身後，或作為年輕王室成員參與公益與親民行程。那些行程也累，卻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安排得如此精密。

如今每一場活動都像在告訴她：

妳已經不能只是女王身邊的妹妹了。

妳要開始被國家單獨觀看。

「另外，」公務處長翻開另一份資料，「考量殿下未來公務將涉及更多友邦代表、外國媒體及跨部門協調，王務院與外交部協商後，決定為殿下設置固定王室外交聯絡窗口。」

鄭翊瑄指尖頓了一下。

公務處長看向會議室門口。

「請進。」

門被推開。

裴昭妍走了進來。

她今天仍穿深色套裝，只是比安平那天更正式。手中抱著一只平板與幾份紙本資料，頭髮低束，妝容很淡，神情一如既往平靜。

她走到長桌另一側，向鄭翊瑄行禮。

「明儀公主殿下。」

鄭翊瑄看著她。

一瞬間，她腦中閃過的不是安平紀念館裡裴昭妍替她擋下問題的畫面，而是那句：

「長大不代表所有問題都可以立刻丟到您身上。」

她忽然覺得這間濕冷的會議室沒那麼難受了。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

於是鄭翊瑄只是微笑，點頭。

「裴參議。」

公務處長介紹道：

「裴昭妍參議官自今日起，將兼任殿下對外公務之王室外交聯絡官，負責跨部會溝通、外賓禮賓、對外措辭協調，以及部分敏感行程之風險控管。」

裴昭妍將資料放上桌。

「殿下，未來若涉及外交使團、外國王室、國際組織或跨境公益計畫，我會先行向您簡報重點。一般國內公務仍由王務院公務處主責，我只負責需要外交或對外判斷的部分。」

她說得清楚，沒有多餘寒暄。

鄭翊瑄低頭看著她遞來的資料。

第一頁是她未來三個月的對外行程摘要。

比王務院那份更薄，卻標得更精準。

哪些行程可能被外媒解讀為王室繼承信號。

哪些行程涉及朝寧帝國、明達律或千禾國使節。

哪些問題應避免被導向婚姻、生育與女王無嗣。

哪些場合需要展現軍職身分，哪些場合則應淡化少尉階，避免被批評王室軍事化。

鄭翊瑄越看越安靜。

裴昭妍不像是在替她安排公務。

她像是在替她拆解一張看不見的網。

會議繼續進行。

王務院官員依序簡報。海軍司令部代表說明服役安排。新聞處分析媒體趨勢。侍衛院說明安保等級。典儀院提出服裝與稱謂建議。

每個部門都很專業。

每個部門都說得很有道理。

可是所有道理疊在一起，鄭翊瑄只覺得自己像被一層一層包起來。

不能太親民，否則失去王室距離。

不能太冷淡，否則違背她的公眾形象。

不能太軍人，否則會被說王室強化武權。

不能太柔弱，否則不符合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期待。

不能迴避婚姻，否則輿論會猜測。

不能直接談婚姻，否則又會引爆更多猜測。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新聞處長播放了一段剪輯。

那是安平紀念館的訪談片段。

畫面中，小男孩抱著母親的海軍帽，問她會不會怕。

螢幕上的鄭翊瑄停頓片刻，回答：

「會。」

會議室內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畫面。

新聞處長開口：

「這段引發很高討論度。正面反應佔多數，尤其年輕族群與軍眷家庭對殿下真誠表達高度支持。不過保守媒體有少量評論認為，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與海軍少尉，公開承認恐懼可能削弱王室穩定形象。」

鄭翊瑄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該問應對方式。

該詢問之後是否避免類似措辭。

該像一個成熟的王室成員那樣，把自己真心說出的話放進輿論管理裡重新檢視。

可是她只是看著螢幕裡那個小男孩。

那時她不想說謊。

新聞處長繼續說：

「因此，未來若遇到類似兒少或軍眷互動，我們建議殿下可以保持溫柔，但用詞稍微更堅定。例如『勇氣會讓我們面對害怕』，或『王國會陪你一起面對』，避免單獨留下『我會怕』這類容易被截取的句子。」

王務院秘書點頭。

「殿下的親和力非常珍貴，但仍需維持繼承人應有的穩定性。」

鄭翊瑄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她拿著筆，卻一個字也沒有寫。

就在這時，裴昭妍開口了。

「我有不同意見。」

會議室稍微安靜。

新聞處長看向她。

裴昭妍沒有急著辯解，只是將平板上的資料切到另一頁，投到螢幕上。

「這是過去四十八小時的輿情分層。負面評論主要集中在三個保守政論節目與兩個匿名論壇串，擴散率不高。相反，殿下『可以害怕』的回應在軍眷社群、兒少心理支持團體與青年平台中有明顯正面傳播。」

她語氣平穩。

「若我們過度修正，反而會讓殿下失去這次公務中最自然、也最具辨識度的形象。」

新聞處長皺眉。

「裴參議，我們不是否定殿下的真誠，只是王室形象需要穩定。」

「穩定不等於沒有恐懼。」裴昭妍說。

那句話很輕，卻讓鄭翊瑄抬起頭。

裴昭妍看著螢幕上的資料，繼續道：

「尤其殿下面對的是殉職軍人的孩子。若以完全標準化的王室語言回應，未必能產生信任。殿下當時承認害怕，但接著將害怕與勇敢連結，並沒有削弱軍職形象，反而讓勇敢變得可信。」

她停頓一秒。

「對外公務不是永遠避免風險。有時候，真誠本身就是風險控管。」

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說話。

鄭翊瑄看著裴昭妍。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

明明看起來那麼像制度的一部分，卻總是在制度快要壓住她的時候，替她撐出一點縫隙。

新聞處長沉吟片刻，最後沒有反駁，只是說：

「那後續措辭仍需建立範本。」

「我可以協助。」裴昭妍說，「保留殿下原有語氣，但避免讓媒體單獨截取成誤導標題。」

王務院公務處長點頭。

「那這部分由新聞處與裴參議共同整理。」

會議繼續往下走。

鄭翊瑄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

穩定不等於沒有恐懼。

她寫完，忽然覺得這句不像公務建議。

比較像某種理解。

會議結束時已接近中午。

官員們陸續起身，將資料收回。窗外雨勢比早上更細，庭院裡的石燈籠被水氣籠罩著。鄭翊瑄本來應該直接前往午餐會，但行程因天候延後十五分鐘。

她拿起資料，正準備離開，裴昭妍走到她身旁。

「殿下，這份是重新整理過的三個月對外行程重點。紅色標記是高敏感問題，藍色是可自由發揮區域，灰色是建議避免停留過久的媒體點。」

鄭翊瑄接過。

「自由發揮區域？」

「是。」裴昭妍說，「殿下不可能每一句話都照稿說。與其假設您不會離稿，不如先確認哪些地方可以離稿。」

鄭翊瑄忍不住笑了。

「裴參議，妳說話一直這麼直接嗎？」

裴昭妍停了一下。

「視對象而定。」

「那對我呢？」

話問出口以後，鄭翊瑄才覺得好像有點太快。

她們才第三次見面。

而且這不是閒聊場合。

裴昭妍看著她，神情仍然很穩。

「對殿下，應該直接，但不能失禮。」

鄭翊瑄想了想。

「那妳剛才有失禮嗎？」

「若殿下覺得有，我會修正。」

「沒有。」鄭翊瑄說得很快。

快到裴昭妍微微抬眼。

鄭翊瑄意識到自己的反應，輕輕咳了一聲，補回公主應有的語氣。

「我的意思是，剛才那樣很好。」

裴昭妍微微頷首。

「謝謝殿下。」

又是恰到好處的距離。

鄭翊瑄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標記清楚的行程表。

紅色、藍色、灰色。

高敏感。

可自由發揮。

避免停留。

她忽然覺得，自己未來三個月的人生都被顏色框起來了。

可至少在裴昭妍的標記裡，還有藍色。

還有可以自由發揮的地方。

「裴參議。」她問，「妳覺得我可以做得好嗎？」

這問題其實不該問。

至少不該問一個剛被派來的外交聯絡官。

可是會議裡那些標準、建議、風險、評估把她弄得有點累。她忽然很想聽一句不是新聞處版本、不是王務院版本、也不是姊姊版本的回答。

裴昭妍沒有立刻說可以。

她總是不急著說漂亮話。

這點讓鄭翊瑄莫名安心。

過了幾秒，裴昭妍才回答：

「殿下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得完美。」

鄭翊瑄怔了一下。

裴昭妍繼續說：

「您只需要讓大家知道，您正在開始承擔。而且您不是被推著走，您有自己的判斷。」

鄭翊瑄低聲問：

「如果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呢？」

「那就慢一點。」裴昭妍說，「錯誤的穩定，比誠實的不確定更危險。」

窗外雨聲很輕。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個人太奇怪了。

她說的每一句都像公務建議。

可每一句都又剛好落在她真正不安的地方。

門外傳來敲門聲。

「殿下，午餐會準備好了。」

鄭翊瑄回過神。

「好。」

裴昭妍退後半步，恢復正式姿態。

「我下午會將修正後的媒體應答建議送至王務院。若殿下有希望保留的用詞，也可以標註給我。」

鄭翊瑄點頭。

「好。」

她走到門邊時，又停下。

「裴參議。」

「殿下？」

「那句『穩定不等於沒有恐懼』，我可以留著嗎？」

裴昭妍似乎沒有想到她會這麼問。

片刻後，她輕輕點頭。

「那本來就是給殿下的。」

鄭翊瑄心口很輕地跳了一下。

不是劇烈的、明亮的那種跳。

只是像雨落在水面上，泛開一圈很小的漣漪。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裴昭妍笑了一下，然後走出會議室。

下午，王務院將正式公務安排送至女王辦公室。

鄭翊安看完後，沒有立刻批示。

她的目光停在「王室外交聯絡官：裴昭妍」那一行上。

侍從長站在一旁，低聲說：

「陛下，裴參議今日在會議上數次替殿下補位，評估判斷冷靜，分寸也尚可。」

鄭翊安沒有抬頭。

「她是雲川裴家的女兒？」

「是。父親曾任駐外大使，母親是語言學者。她本人在外交部風評很好，不太出風頭，但很少出錯。」

女王安靜看著資料。

過了很久，她才淡淡道：

「不出錯的人，通常最知道什麼地方會出錯。」

侍從長低頭。

「是否需要調查更深？」

鄭翊安合上文件。

「例行即可。」

她停頓一秒。

「但派人留意。」

「是。」

窗外雨勢漸歇。

鄭翊安望向王宮東側的方向。

那裡是王務院會議室所在。

她想起三天前在安平官校更衣室裡，翊瑄說，她會學著習慣。

女王閉了閉眼。

她不希望妹妹太快習慣。

可她也知道，從授階日開始，所有人都會逼她習慣。

如果有人能在那些逼迫之間，替她多留兩分鐘。

哪怕只是兩分鐘。

那也未必是壞事。

而此時的鄭翊瑄正坐在午餐會後的休息室裡，低頭翻著裴昭妍整理的行程表。

她找到那些藍色標記。

可自由發揮。

一共有七處。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拿起筆，在第一個藍色標記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這裡可以說真話。

寫完以後，她又覺得這句太孩子氣，想塗掉。

可筆尖停在紙上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劃掉。

她把那頁行程表夾回資料裡，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公務開始的第三天，明儀公主鄭翊瑄第一次發現，原來在被規劃好的人生裡，也可能有人替她標出一小塊藍色的地方。

那不是自由。

但至少是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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