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二十一章　看風的人

第五天早上，雪巖省終於放晴。

不是東寧京那種乾淨明亮的晴。

山裡的雲仍然壓得很低，遠處山脊像被一層灰白色的布蓋住。迎賓館前的石板路還濕著，車隊出發時，輪胎壓過積水，仍會濺起一點泥。

御醫室一早就來量血氧。

這幾乎已經變成雪巖省行程的固定開場。

鄭翊瑄坐在大廳側邊，伸出手指，乖乖讓醫官夾上血氧儀。

她今天穿著俐落的深色褲裝與短外套，襟前別了一枚小小的王室徽章。頭髮束起，鞋子也換成了適合行走的短靴。從外表看，她精神很好，甚至比第一天剛抵達時更穩。

但雪巖省的高度不會因為她是皇家海軍少尉就對她格外客氣。

這幾天，她其實也一直有高山反應。

只是比裴昭妍輕。

頭偶爾會悶，夜裡睡眠變淺，早晨醒來時胸口像壓著一層薄霧，要多吸幾口氣，身體才慢慢醒過來。

好一點，不代表沒事。

只是她受過低氧、失眠與極限狀態訓練，知道怎麼放慢呼吸、怎麼節省體力、怎麼把不適控制在不影響判斷的範圍內。

再加上她們已經在雪巖省待了幾日，身體正在逐漸適應。

醫官看了數字，點頭。

「殿下今日比昨日穩，但仍要注意，不要連續站太久。若頭痛、心悸或噁心感加重，請立刻告知。」

鄭翊瑄點頭。

「知道。」

醫官又轉向裴昭妍。

裴昭妍站在不遠處，已經恢復成深色套裝、束髮、資料夾與平板都一絲不苟的裴參議。她看起來比第一天好多了，臉色也不再那麼淡。

但醫官顯然不被她的公務外殼欺騙。

「裴參議也請再測一次。」

裴昭妍安靜一秒。

「是。」

鄭翊瑄看著她乖乖伸手，差點笑出來。

裴昭妍能擋媒體，能擋宗親，能擋王務院突然塞進來的五頁流程修正。

但擋不了御醫室。

尤其擋不了「健康管理準則」。

血氧數字比第一天穩了一些，但仍不是漂亮到能讓醫官放心的程度。

醫官說：

「裴參議今日請規律喝水，不要空腹，也不要長時間站在風口。高原適應不是靠意志力完成的。」

裴昭妍垂眼。

「明白。」

鄭翊瑄在旁邊補了一句：

「這個『明白』要有效。」

裴昭妍看了她一眼。

「殿下也是。」

鄭翊瑄立刻端正。

「我有效。」

裴昭妍沒有回答。

但她的眼神明顯寫著：待確認。

上午第一站，是雪巖省退役軍人與軍眷安養中心。

這一站原本被王務院排在低風險行程裡。

沒有暴雨。

沒有泥濘河谷。

沒有四千公尺山地防災中心的缺氧壓迫。

也沒有需要明儀公主突然轉身救人的濕滑邊坡。

至少王務院是這樣希望的。

車隊抵達時，院子裡已經坐了十幾位退役老兵與軍眷。有人拄著手杖，有人坐輪椅，也有人胸前別著舊勳章，背仍然挺得很直，像仍在艦上等候點名。

中心主任上前介紹：

「殿下，這裡主要照護雪巖省北線退役軍人與軍眷，其中部分曾服役於皇家海軍北方補給艦隊。」

鄭翊瑄眼睛微微一亮。

「北方補給艦隊？」

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兵抬頭。

「殿下知道？」

鄭翊瑄笑了笑。

「官校時讀過。北方補給艦隊曾在第二次定海危機期間負責山海聯合補給線，尤其是北線高地補給與海上轉運。」

老兵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哎呀，真的懂！」

這一句之後，院子裡的氣氛立刻變了。

原本老兵們對「公主殿下來慰問」還帶著一點客氣與拘謹，但聽見她說出艦隊番號與任務，幾位老人家的背都挺得更直。

有人問她：

「殿下在官校上艦時，暈不暈船？」

鄭翊瑄很誠實。

「第一次暈。」

老兵們立刻笑成一片。

「第一次都暈！」

「不暈才奇怪！」

「那後來呢？」

鄭翊瑄說：

「後來學會不要在浪大的時候低頭看資料，也學會被教官罵之前先抓牢。」

院子裡笑聲更大。

裴昭妍站在院子側邊的陰影裡。

非常靠邊。

非常低調。

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甚至不會立刻注意到她。

前兩天的熱搜後，王務院新聞處給出的建議非常明確：

裴參議今日盡量不與殿下同框。

裴昭妍沒有異議。

她甚至執行得比新聞處要求更徹底。

鏡頭拍殿下，她就站在鏡頭邊緣外。

殿下與老兵交談，她退到樹蔭旁。

殿下下棋，她站在院牆近處，確認媒體線與地方官員位置。

她今天把「王室外交聯絡官的分寸」開到了最高級別。

沒有溫水入鏡。

沒有遞資料入鏡。

沒有側後方半步的經典位置。

她像一個精準隱形的節點，只在需要時用耳機與新聞處低聲溝通。

可惜，大東寧的顯微鏡女孩們不是一般人。

主流媒體確實沒有拍到她和殿下同框。

但直播畫面裡，有些細節躲不掉。

鄭翊瑄陪一位老兵下棋時，茶杯空了。

她沒有叫侍從，也沒有看茶杯。

她只是極輕地側頭，看向院子左側樹蔭的方向。

下一秒，侍從端著溫水上前。

另一段畫面裡，院子裡山風忽然變大，吹得幾頁老照片差點散開。

鄭翊瑄原本正在聽老兵說話，手指卻下意識壓住桌角，然後又側頭看了一眼同一個方向。

裴昭妍沒有入鏡。

但網友立刻開始截圖。

「她剛剛看哪裡？」

「裴參議在那個方向吧？」

「我調亮了，樹影底下有個深色套裝的人。」

「救命，今天裴參議明明躲鏡頭，但殿下的雷達一直往那邊掃。」

「這比同框更好嗑。」

「即使妳不在我視線中心，我也知道妳在哪裡。」

「樓上這句太會了，我要哭。」

院子裡，鄭翊瑄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截了。

她正在聽一位老軍眷講丈夫留下的勳章。

那位夫人年紀很大，手指已經不太靈活，卻把一枚舊勳章擦得很亮。

「他以前總說，艦上最怕的不是風浪，是家裡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鄭翊瑄低頭看著那枚勳章。

她沒有用王務院準備好的慰問句。

她只是輕聲說：

「等待的人，也很辛苦。」

老夫人抬眼看她。

鄭翊瑄說：

「服役不是一個人的事。家裡的人也一起承擔了很多。」

老夫人眼眶微微紅了。

她伸手拍了拍鄭翊瑄的手背。

「殿下懂。」

鄭翊瑄沒有抽手。

她安靜地讓那位老夫人握了一會兒。

這一幕很快被媒體傳回社群平台。

於是熱搜本來已經稍微退了一點，又重新往上爬。

上午十一點，寧雲平台上，幾個詞條並排上升。

明儀公主老兵慰問

等待的人也很辛苦

明儀公主裴參議雷達

體制內秘戀

大東寧論壇更熱鬧。

「我原本是來看老兵慰問的，結果又被瑄妍細節殺到。」

「瑄妍？名字已經定了嗎？」

「殿下在前，裴參議在後，所以是瑄妍，這件事沒有討論空間。」

「今天裴參議完全躲鏡頭，結果殿下一直往她方向看。」

「瑄妍現在已經進化到不用同框也能殺人了嗎？」

「她是公務雷達，還是裴參議雷達？」

「別問，問就是王室形象延伸討論。」

「從溫水、泥濘拉人，到今天的視線追蹤，這真的不是普通長官下屬。」

「她們好克制，所以更真。」

「婚姻平權法案到底什麼時候過？我已經開始替王務院婚禮小組焦慮。」

有人把醫學論壇那天的影片重新翻出來。

畫面裡，鄭翊瑄站在研究院外，說：

審慎不應該成為拖延平等的理由。

底下新的留言一層疊一層。

「當時以為殿下只是支持平權，現在回頭看……」

「別亂說，殿下可能只是有良心。」

「也可能既有良心，又有喜歡的人。」

「這條法案忽然變成王室戀愛主線，我不行了。」

「她不是在替自己鋪路吧？」

這句留言被頂了很高。

高到王務院新聞處臨時把它列進輿情摘要。

也高到東寧京勤政殿裡，有人看見了。

八月中旬的東寧京，比雪巖省熱得多。

國會仍在吵。

《婚姻平權法草案》卡在委員會與黨團協商之間，支持派不斷要求排入表決，保守派則用「社會共識尚未成熟」「需審慎評估配套」「王室婚姻典範的配套修正內容需再議」等理由一再拖延。

審慎評估。

這四個字最近已經快變成國會記者的噩夢。

勤政殿裡，女王鄭翊安正在批閱文件。

她今日穿著白色襯衫與深色長褲，外套掛在椅背上，頭髮低束，袖口挽起一點。桌上堆著王務院摘要、國會進度表、雪巖省行程回報，以及幾份宗親會「極為憂慮」的意見函。

沙發上，鄭熙真與鄭卉音正在看平板。

兩位郡主今日原本是來向女王回報宗親會青年支系的動向，結果報告到一半，變成了大型政治吐槽會。

鄭熙真把平板轉過來。

「陛下，看這個。」

鄭翊安頭也沒抬。

「如果又是翊瑄和裴參議的截圖，放到旁邊。王務院已經送了三份。」

鄭卉音眨了眨眼。

「陛下，您已經看過了？」

鄭翊安在公文上簽字。

「我不看，怎麼知道宗親會今天會用什麼角度發瘋？」

鄭熙真笑了一聲。

「那您應該知道，他們現在急得快跳樓了。」

鄭翊安終於抬眼。

鄭熙真靠在沙發上，語氣裡有一種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他們本來想在國會用『審慎評估』把婚姻平權法案拖死，拖到民意疲乏、支持派內部分裂，再慢慢把王室婚姻典範的配套修正抽掉。結果翊瑄姊姊在鏡頭前一句『審慎不應成為拖延平等的理由』，直接撕了他們遮羞布。」

鄭卉音補充：

「宗親會那邊已經算過了。如果法案年底前完成三讀，明年公布施行不是不可能。王室婚姻典範的配套修正，也會同步完成。到時候，第一順位繼承人可以依法與女性締結婚姻，王室也不能再以祖禮否認配偶身分。」

鄭熙真冷笑。

「翻譯一下：他們怕翊瑄姊姊合法娶一個女人回家。」

鄭卉音說：

「再翻譯一下：他們更怕那個女人姓裴。」

勤政殿安靜了一秒。

鄭翊安慢條斯理地簽完最後一份文件，合上筆帽。

她抬起頭，語氣冷靜得像在做國情報告。

「所以他們現在才這麼恐懼。」

鄭熙真和鄭卉音同時看她。

鄭翊安說：

「他們怕的不是國會裡那幾張選票，也不是民法條文多出哪幾個字。他們怕的是——大東寧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可能正在為了未來能合法牽起某個平民女子的手，親自替這條法案站到光裡。」

鄭熙真愣了一秒。

鄭卉音也愣了一秒。

然後兩個人同時笑倒在沙發上。

鄭熙真笑得拍沙發扶手。

「陛下，這句太狠了！」

鄭卉音笑到平板差點滑下來。

「宗親會要是聽見，真的會心律不整。」

鄭翊安端起茶杯，神情平靜。

「而且鋪路鋪得很明顯。」

鄭熙真立刻坐起來。

「怎麼說？」

鄭翊安喝了一口茶。

「前天她打電話回來回報雪巖省行程。前半段講山路、講學生、講防災，講得很好。後半段我只是問了一句裴昭妍高山反應恢復得如何，她就開始說御醫室建議、規律喝水、藍色時段、氧氣面罩。」

鄭卉音眼睛亮了。

「這不就是滿臉寫著『我很關心她』？」

鄭翊安淡淡道：

「不只。她連裝作不在意都裝不好，滿臉寫著『我就是偏心裴參議』。」

鄭熙真笑到靠回沙發。

鄭翊安繼續翻開下一份公文，語氣仍然平穩。

「宗親會與其來找我抗議，不如趕快去祈禱裴昭妍對我們家翊瑄沒興趣。不然明年法案一過，王務院大概就要準備辦婚禮了。」

鄭熙真這次真的笑出眼淚。

鄭卉音捂著嘴，努力不要在勤政殿失禮。

就在這時，殿外侍從通報：

「陛下，宗親會幾位郡王求見。」

勤政殿內的笑聲瞬間收住。

鄭熙真和鄭卉音對視一眼。

一秒。

兩秒。

兩位剛才還笑得東倒西歪的郡主，同時把平板收起，端正坐好，膝蓋並攏，雙手交疊，表情乖巧得像從未參與過任何政治吐槽。

鄭翊安看了她們一眼。

「妳們倒是熟練。」

鄭熙真低聲說：

「宗親會生存技能。」

鄭卉音補充：

「看戲也要注意禮制。」

鄭翊安唇角幾乎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請。」

殿門打開。

幾位宗親會保守派老郡王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昭恭郡王，年過六十，臉色鐵青。他身後幾位也都神情凝重，像不是來進言，而是來參加王室末日預演。

他們行禮後，昭恭郡王立刻開口：

「陛下，臣等今日不得不進言。如今國會法案爭議未決，明儀公主身為第一順位繼承人，竟在公開場合為同性婚姻背書，已引發社會與宗親極大不安。」

鄭翊安坐在書桌後。

剛才那點慵懶與調侃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抬眼時，勤政殿的空氣都像冷了一點。

「極大不安？」

昭恭郡王沉聲說：

「若法案通過，王室婚姻典範的配套修正也將同步施行，公主豈不是要開王室兩女成婚的惡例？此事牽涉王統、祖禮與國民觀感，絕不可草率。」

另一位郡王接著說：

「尤其近日雪巖省行程中，公主與那位外交部聯絡官互動頻繁，已被網路過度解讀。臣等認為，王宮應立刻將裴昭妍調離前線，以免流言坐實，損及王室威儀。」

鄭卉音坐在沙發上，表情乖巧。

手指卻在裙角輕輕扣了一下。

鄭熙真眼觀鼻、鼻觀心，完全是一位端莊宗親郡主。

只是眼底冷得很。

鄭翊安沒有立刻說話。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頁。

「明儀公主今日上午慰問退役老兵，失禮了嗎？」

幾位郡王愣了一下。

昭恭郡王皺眉。

「臣等所言並非——」

「她在河谷治理工程現場追問山地學校撤離路線，失禮了嗎？」

「陛下，這不是重點——」

「她在高山防災中心要求臨時避難點重新評估，失禮了嗎？」

鄭翊安抬眼。

「裴昭妍的行程協調有任何紕漏嗎？」

勤政殿安靜。

幾位郡王一時答不上來。

因為沒有。

雪巖省前線傳回的每一份公務回報都很漂亮。

明儀公主問得準、站得穩、親民但不失分寸。裴昭妍作為王室外交聯絡官，協調效率極高，臨場調整也無可挑剔。

他們真正不滿的，當然不是公務。

是那些照片。

那些視線。

那些被國民熱烈討論、幾乎要把王室未來想像改寫的畫面。

昭恭郡王沉聲道：

「陛下，王室不是普通人家。明儀公主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解讀。如今同婚法案尚未通過，她便如此表態，身邊又有這樣一位不懂避嫌的聯絡官，臣等擔憂——」

「不懂避嫌？」

鄭翊安語氣很輕。

卻讓整個勤政殿忽然更安靜。

她把文件隨手放到桌上。

不重。

但聲音很清楚。

「裴昭妍在雪巖省所有公開行程裡，刻意避開主鏡頭，將互動壓到最低。她提供的每一份行程修正都有王務院備案，所有媒體線調整皆符合規範。你們說她不懂避嫌，是哪一份報告寫的？」

沒有聲音。

鄭翊安看著他們。

「還是宗親會現在連網路截圖都能當作人事調動依據？」

幾位郡王臉色變了。

昭恭郡王硬著頭皮說：

「陛下，臣等是為王室觀感——」

「不要拿王室觀感來勤政殿壓我。」

這句話落下時，連鄭熙真都不自覺坐得更直。

鄭翊安站了起來。

她年輕。

二十五歲。

若只看年紀，甚至比殿上幾位郡王的孫輩大不了多少。

可當她站起來時，沒有人會真的把她當成一個年輕女孩。

她是大東寧的女王。

是八歲登基、在風暴裡坐穩王座的人。

也是能讓煦親王放心把王室後方交給她的人。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可越過的重量。

「國會立法，王室不干預。但翊瑄支持的是平等，不是惡例。」

昭恭郡王臉色難看。

鄭翊安繼續道：

「她在泥濘和高山裡為這個國家履行義務。她身邊站著誰，誰能讓她安心把公務做好，只要不違反王務院規範、不損害公務，我不反對，也不介意。」

她停了一下。

目光掃過幾位郡王。

「至於國會最後通過什麼法案，自有國會程序。宗親會若有正式意見，就依法提出。不要到勤政殿要求我懲處一個沒有犯錯的人。」

勤政殿裡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鄭翊安冷冷道：

「不要把你們對年輕女人婚姻與生育的焦慮，包成祖禮，送到我桌上。」

昭恭郡王的嘴唇動了動。

「陛下——」

「裴昭妍不會調離。」

鄭翊安直接打斷。

「明儀公主的雪巖、雲川訪問照常進行。王務院不會因宗親會看不慣網路討論，就撤換一名沒有犯錯的聯絡官。」

她重新坐下。

「還有，若下次宗親會要討論國會法案，請拿出正式法理意見。不要拿『公主可能喜歡誰』當政治論據。」

這句殺得太準。

幾位郡王的臉色幾乎掛不住。

鄭翊安垂眼翻開下一份文件。

「退下吧。」

他們不敢再說。

行禮。

退下。

殿門關上後，勤政殿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鄭熙真在沙發上輕輕鼓掌。

「陛下威武。」

鄭卉音跟著小聲說：

「護短得明明白白。」

鄭翊安抬眼看她們。

「我哪裡護短？」

鄭熙真毫不猶豫：

「剛才門關起來之前，您明明還在說王務院準備婚禮。」

鄭卉音補充：

「門一開，誰敢說一句裴參議不好，陛下眼神像要把人送去邊境修路。」

鄭翊安端起茶杯。

「關起門來，翊瑄是我妹妹。」

她喝了一口茶，語氣平靜。

「門打開，她也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鄭熙真歪頭。

鄭翊安看著桌上那份雪巖省回報。

「我可以笑她笨，笑她藏不住，笑她把偏心寫在臉上。」

她停了一下。

「但別人不能拿這個傷她。」

勤政殿又安靜下來。

鄭卉音低聲說：

「翊瑄姊姊知道嗎？」

鄭翊安看著文件上的照片。

照片裡，鄭翊瑄坐在老兵院子的木椅上，低頭聽一位老夫人說話。她側後方很遠的陰影裡，有一道模糊的深色身影。

不清楚。

卻在那裡。

鄭翊安把照片放回資料夾。

「不用讓她知道。」

鄭熙真笑了笑。

「她在前線履行義務，陛下在後方打架。」

鄭翊安淡淡道：

「王室分工。」

同一時間，雪巖省退役軍人與軍眷安養中心。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vwwWR50W

鄭翊瑄正要離開時，那位老海軍忽然叫住她。

「殿下。」

鄭翊瑄回頭。

老兵從胸前摘下一枚小小的舊徽章。

不是正式勳章。

更像是當年艦隊內部的紀念徽記，邊緣已經磨得有點舊。

「這個不值錢。」老兵說，「但我戴了很多年。殿下以後若還要走很多地方，就帶著它。海上的人，知道怎麼看風。」

鄭翊瑄怔住。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老兵笑了。

「不是給王室的。是給海軍少尉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點。

鄭翊瑄看著那枚舊徽記。

過了片刻，她雙手接過。

「謝謝前輩。」

老兵滿意地點頭。

「好好走。」

鄭翊瑄低聲說：

「我會。」

裴昭妍站在樹蔭裡，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上前。

也沒有入鏡。

但鄭翊瑄轉身時，仍然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

短到媒體未必能捕捉。

但裴昭妍知道，那一眼是給她的。

她低頭在平板上記錄：

老兵慰問：完成。

停了一下，又在私人備註裡添上一行：

殿下狀態穩定，仍需持續觀察高山反應。

她本來還想寫「今日不宜過度曝光」。

指尖停在螢幕上片刻，最後卻只是點下一個藍色小點。

那是她們才看得懂的記號。

不是警告。

也不是提醒。

只是表示——

今日仍可往前。

午後的陽光終於穿過雲層，落進安養中心濕漉漉的院子裡。

鄭翊瑄將那枚舊徽記收進外套內袋，走出幾步，又像確認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

裴昭妍仍站在樹蔭下。

沒有靠近。

沒有入鏡。

只是安靜地站在她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鄭翊瑄的手指隔著衣料，輕輕按住內袋裡的徽記。

海上的人，知道怎麼看風。

她從前以為，那是要學會辨認浪向、雲層與天色。

直到今日，她才漸漸明白——

有些風來自人群。

有些風來自很遠的首都。

而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讓風停下。

是即使風還在，也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車門在她面前打開。

鄭翊瑄收回視線，彎身上車。

裴昭妍隨後走出樹蔭。

鏡頭仍然沒有拍到她們並肩。

可在車門關上以前，兩人的影子短暫地落在同一片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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