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七章　四千公尺的藍色指令

車門打開時，雪巖省的雨聲先湧了進來。

不是東寧京那種細密、克制、像在宮牆外輕輕敲窗的雨。

雪巖省的雨更重。

更冷。

像從山脈上方直接壓下來，砸在月台頂棚、鐵軌、傘面和人的肩上，把所有聲音都洗成一片低沉的轟鳴。

梁侍衛長已經站在車門外。

黑色大傘撐開，角度精準地擋住迎面灌來的雨。傘緣的水線不斷往下落，他的肩背卻仍然筆直，傘面、車門與鄭翊瑄之間的距離，都精準得像從安保手冊裡量出來。

「殿下，請。」

鄭翊瑄踏下專列的第一步，就感覺到雪巖省的空氣和東寧京不同。

離開東寧京時，首都仍是八月盛夏。

三十六度的熱氣壓在宮牆與街道上，連清晨的雨都帶著濕熱。

可雪巖不是。

這裡的高度讓夏天變得很薄。

不只是冷。

也不只是潮。

那空氣裡有一種更高、更沉的感覺。像呼吸時，肺部必須比平常多用一點力，才能把同樣的空氣留住。

她抬頭看向遠處。

雨幕之外，是模糊的山影。

雪巖省西側鐵路樞紐本就地勢高，今日的第一項公務，還要從這裡再往山上走。

岑谷山地防災教育中心。

海拔接近四千公尺。

原本這一站被安排在明日上午，但因為午後暴雨鋒面提前，地方政府建議先完成山地北線項目，再視天候調整後續行程。

王務院昨夜為此改了一整套表。

裴昭妍也跟著改到凌晨。

鄭翊瑄下車後，第一反應是回頭。

裴昭妍跟在她身後半步。

深色套裝外罩了長外套，手裡抱著資料夾，臉色仍然端正，神情也仍然冷靜。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不同。

只是嘴唇顏色比在車上淡了一點。

鄭翊瑄看了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月台上，雪巖省政府代表上前迎接。

因天候調整，原本的學生代表已被移到站內貴賓廳。鄭翊瑄簡短問候，致詞也只用了三分鐘。

她站在暴雨聲裡，語氣清楚：

「今天的雨提醒我們，雪巖省的道路、山區、學校與防災工作，都不是地圖上的標記，而是每日真實發生的生活。謝謝各位在天候不佳時仍維持秩序，也請學生代表不要久候，我們到室內再見。」

這句說完，地方官員鬆了一口氣。

新聞處也鬆了一口氣。

裴昭妍在旁邊低頭記錄，藍色標記旁多了一行：

殿下臨場調整穩定。

車隊很快出發。

雨刷來回掃過前窗，山路在雨霧裡往上盤旋。從鐵路樞紐到岑谷山地防災教育中心，路程不算長，但海拔爬升很快。

道路一側是濕漉漉的岩壁。

另一側是被雲霧吞掉的山谷。

車輪壓過積水，發出低沉的水聲。前導車的尾燈在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串緩慢上升的紅色信號。

梁侍衛長坐在副駕駛座，安靜地確認耳機裡的回報。

「前方三公里路段無落石。」

「第二彎道能見度下降，車隊降速。」

「中心外側停車區已封控。」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一個字多餘。

鄭翊瑄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山色。

她的身體適應得很快。

海軍官校時，她受過低氧、冷水、長時間失眠與極限反應訓練。雖然高山不是海上，但身體對壓力的調整仍然在。

她呼吸稍微放慢，肩背自然放鬆，手指輕輕按在膝上，計算車隊轉彎節奏。

裴昭妍坐在她旁邊，低頭看平板。

「抵達後流程調整為：地方首長簡報五分鐘，防災中心主任簡報十分鐘，殿下視察物資倉儲與山區通訊系統，最後與山地學校學生代表見面。」

「媒體？」

「只開放前段拍攝。內部視察不開放。」

「學生代表在高海拔等多久？」

「已通知在室內等候，不列隊。」

鄭翊瑄點頭。

「好。」

裴昭妍低頭記錄。

車身又一次轉彎時，她的指尖在平板邊緣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鄭翊瑄正在看她，幾乎不會注意到。

「裴參議。」

「是？」

「妳還好嗎？」

裴昭妍抬眼，神情自然。

「還好。」

「海拔升得很快。」

「雲川也有山區。」裴昭妍說，「我能適應。」

這句話說得穩。

也合理。

雲川本就多山，她從小並不是沒有接觸高地環境。兩、三千公尺的海拔對她來說不陌生。

可是雪巖今天不只是高。

還冷。

還濕。

還早起。

還睡眠不足。

鄭翊瑄看著她，沒有拆穿。

「不舒服要說。」

裴昭妍垂眼。

「是。」

車隊抵達岑谷山地防災教育中心時，雨勢稍微小了一點，卻仍有冷霧從山谷裡漫上來。

中心建築不大，灰白色外牆，屋頂壓著雨水。門口掛著雪巖省防救災署與山地教育合作計畫的標誌，旁邊有幾面被雨打得濕沉的旗。

媒體在指定區域等待。

地方官員穿著雨衣，防救災人員站成兩列。

鄭翊瑄下車時，梁侍衛長撐傘護在側前方。

裴昭妍跟在後面。

一下車，冷空氣猛地灌進肺裡。

裴昭妍微微停了一瞬。

不是明顯的停。

只是腳步比平常慢了半拍。

她很快接上，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防災中心主任上前簡報。

「殿下，岑谷中心主要負責雪巖省山地北線學校、村落與道路的災害預警整合。冬季雪崩、春季融雪、夏季暴雨與落石，是我們四大風險。」

鄭翊瑄聽得專注。

她一邊走，一邊看牆上的地形圖。

「這條山路，學生每天都走？」

主任點頭。

「部分村落學生需要搭接駁車下山。暴雨或降雪時，會改成遠距課程或就近安置。」

「通訊斷訊時呢？」

「中心有衛星備援，但山谷深處訊號仍不穩。」

鄭翊瑄停住。

「正式訪問第二週的山地學校，請把通訊備援列入簡報，不要只講校舍改善。」

地方事務官立刻記錄。

裴昭妍站在她側後方。

她也在記錄。

至少看起來在記錄。

平板上的字開始有一點晃。

不是螢幕晃。

是她的視線晃。

她眨了一下眼。

冷。

頭有一點重。

呼吸像隔著一層很薄的布，吸得進來，卻不夠滿。

她知道這是輕度高山反應的前兆。

她應該喝水。

應該停下。

應該告訴御醫室。

可現在是第一場正式公務。

有媒體。

有地方官員。

有防救災人員。

有山地學校代表。

她是王室外交聯絡官，是王務院與王室之間的行程節點，也是殿下身邊負責把所有混亂翻譯成秩序的人。

她不能在第一場公務裡成為需要被照顧的人。

至少她這樣想。

於是她站得更直。

語氣比平常更穩。

「殿下，媒體拍攝將在下一區結束。之後可進入內部視察。」

鄭翊瑄側頭看她。

裴昭妍的聲音仍然很穩。

可語速慢了半秒。

只有半秒。

一般人聽不出來。

鄭翊瑄聽出來了。

她沒有立刻動。

她繼續聽防災中心主任介紹物資倉儲，問了兩個問題，又看了一眼裴昭妍。

裴昭妍握著平板的指尖很白。

從下車到現在，她沒有喝水。

她平常會提醒鄭翊瑄喝水，提醒她使用人工淚液，提醒她不要連續看文件超過三十分鐘。

可是她自己一口水都沒有喝。

鄭翊瑄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又抬眼看向地方首長。

「前半段的防災整備數據，我已經了解。」

周圍安靜了一下。

鄭翊瑄語氣端正，像只是自然調整流程。

「接下來的內部視察前，我需要十五分鐘與聯絡官單獨核對剛才資料。請各位先移步會議室，稍後繼續。」

地方首長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是，殿下。」

新聞處立刻上前引導媒體。

梁侍衛長沒有多問。

他精準地向侍衛組示意，將媒體與地方人員隔開，並站到臨時休息室外側，守住門口。

動作完美。

沒有越界。

沒有遲疑。

像他存在的目的就是替這十五分鐘畫出一條不容打擾的線。

門關上。

室內只剩鄭翊瑄、裴昭妍，以及靠牆放著的隨行醫療包。

裴昭妍剛要開口：

「殿下，剛才的數據其實不需要——」

「坐下。」

鄭翊瑄打斷她。

裴昭妍一怔。

那不是公主平常的語氣。

不是商量。

不是請求。

是命令。

很短。

很低。

帶著軍官在狀況判斷完成後，不容拖延的壓力。

裴昭妍看著她。

鄭翊瑄指向旁邊的椅子。

「現在。」

裴昭妍的理智還想維持公務姿態。

她甚至想說，自己只是有些不適，並不影響流程。

可是鄭翊瑄的眼神太清楚。

清楚到她知道，自己再說「我沒事」，反而會被判定為更嚴重的問題。

她坐下。

鄭翊瑄轉身走向醫療包，動作很快。打開扣帶，取出攜帶式氧氣罐與一次性面罩。

裴昭妍皺眉。

「殿下，不必——」

鄭翊瑄已經走到她面前。

她微微彎下腰，將氧氣面罩罩在裴昭妍口鼻上。

距離很近。

近到裴昭妍能看見她眼睫上還沾著一點雨水。

近到她能感覺到鄭翊瑄身上從雨中帶進來的冷氣，和手指靠近時截然不同的溫度。

「吸氣。」

鄭翊瑄說。

裴昭妍沒有動。

鄭翊瑄看著她。

「裴參議。」

聲音更沉了一點。

「吸氣。」

裴昭妍終於照做。

氧氣進入肺部時，那種隔著一層薄布呼吸的感覺慢慢鬆開。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比想像中更缺氧。

鄭翊瑄沒有立刻退開。

她一手扶著氧氣面罩，另一手握住裴昭妍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

指腹精準按上脈搏。

海軍急救訓練留下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

裴昭妍的手腕很冷。

冷得不像只是山裡的氣溫。

鄭翊瑄眉心微微皺起。

「脈搏偏快。」

裴昭妍隔著面罩，聲音有點悶。

「高海拔正常反應。」

「嘴唇發白，指尖冰冷，語速變慢，從下車到現在未飲水。」

鄭翊瑄看著她。

「也是正常反應？」

裴昭妍沉默。

她第一次覺得，被人用自己平常的方式觀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鄭翊瑄握著她的手腕，沒有放開。

「裴參議，錯誤的穩定，比誠實的脆弱更危險。」

裴昭妍抬眼。

這句話很熟。

像她曾經說過許多次的意思，被鄭翊瑄換成了更直接的語言還給她。

鄭翊瑄繼續道：

「妳現在缺氧，這不是可以修正的失誤，這是生理極限。」

房間裡很安靜。

門外雨聲被牆隔成一層低低的背景音。

氧氣罐發出細微的氣流聲。

裴昭妍看著眼前的人。

這位她一直用流程保護的公主，現在站在高海拔的山地防災中心休息室裡，手指按著她的脈搏，語氣冷靜得像在判讀一張海圖。

她忽然沒有辦法再說「我沒事」。

因為鄭翊瑄不是在問她能不能撐。

而是在判斷她不應該再撐。

裴昭妍垂下眼。

「明白。」

這兩個字很輕。

但鄭翊瑄聽見了。

她的眉心稍稍鬆開。

「再吸三分鐘。」

裴昭妍點頭。

氧氣讓頭暈慢慢退去。

視線清楚了些。

手指也恢復了一點知覺。

可是鄭翊瑄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

溫度從那一小塊接觸的皮膚傳上來。

她的脈搏本來應該隨著缺氧緩解慢慢穩定。

但沒有。

反而更亂。

更快。

鄭翊瑄低頭看著她的手腕。

然後抬眼。

「裴參議。」

裴昭妍有很不好的預感。

「是？」

鄭翊瑄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妳的心跳又變快了。」

裴昭妍：「……」

鄭翊瑄看著她。

「這次也是因為高海拔的正常生理反應嗎？」

裴昭妍隔著面罩，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說是。

當然可以說是。

高海拔、缺氧、寒冷、睡眠不足，全都是理由。

每一個都合理。

每一個都能寫進報告。

可是鄭翊瑄看著她的眼神太亮。

亮得像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等她要不要繼續用公務語言防守。

裴昭妍垂下眼睫。

「部分是。」

鄭翊瑄怔了一下。

這不是她預期中的回答。

她原本以為裴昭妍會說「是」。

或者說「殿下不宜在醫療觀察中加入主觀推測」。

可是她說，部分是。

部分。

那另一部分呢？

鄭翊瑄的手指在她腕上微微停住。

裴昭妍沒有抬頭。

耳根卻慢慢泛起一點紅。

鄭翊瑄忽然覺得，四千公尺的空氣好像也不太夠用了。

她鬆開裴昭妍的手腕。

不是因為不想握。

是因為再握下去，她自己的心跳可能也會被發現。

她拿起裴昭妍放在旁邊的平板。

螢幕還停在行程表。

鄭翊瑄用觸控筆在目前時間旁畫了一個藍色框。

十五分鐘。

然後她把平板轉給裴昭妍看。

「這十五分鐘，是裴參議的藍色時段。」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語氣很穩。

「這是殿下的命令，不准拒絕。」

裴昭妍看著那個藍色框。

藍色。

可自由發揮。

安全範圍內，可以不照稿。

她明明還戴著氧氣面罩，應該很狼狽。

可此刻她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終於被允許不那麼穩。

不那麼正確。

不那麼永遠站在所有人的側後方。

她垂眼，低聲說：

「是。」

這一次，不是公務的「是」。

至少不完全是。

那十五分鐘，最後沒有真正用滿。

裴昭妍吸氧五分鐘，喝了半杯溫水，又被鄭翊瑄盯著吃了兩片隨行補給餅乾。

第十一分鐘，她試圖起身。

鄭翊瑄看她一眼。

她又坐回去。

第十二分鐘，裴昭妍的臉色恢復許多。

第十三分鐘，門外傳來地方事務官低聲詢問：

「殿下，是否需要延後？」

鄭翊瑄看向裴昭妍。

裴昭妍點頭。

「可以繼續。」

鄭翊瑄沒有立刻同意。

「妳確定？」

「確定。」

「不舒服立刻說。」

「是。」

「這個『是』要有效。」

裴昭妍看著她。

「有效。」

鄭翊瑄這才轉身開門。

門外，梁侍衛長仍然站在原位。

黑色雨衣上沾著水珠，姿態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試圖聽。

沒有靠近門縫。

沒有多問一句。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確認十五分鐘尚未結束，又向鄭翊瑄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殿下。」

鄭翊瑄說：

「繼續行程。媒體不進內部視察區。」

「是。」

梁侍衛長轉身安排動線。

完美。

安分。

可靠。

像一尊守在暴雨裡的雕像。

裴昭妍走出休息室時，已經恢復平日模樣。

至少看起來如此。

她站回鄭翊瑄側後方半步，手裡抱著平板，語氣重新平穩：

「殿下，接下來是山區通訊系統與物資倉儲。」

鄭翊瑄側頭看她。

「妳現在可以喝水嗎？」

裴昭妍頓了一秒。

「可以。」

「那走之前喝一口。」

裴昭妍沉默。

旁邊的地方事務官立刻假裝看牆上的地圖。

防災中心主任低頭翻資料。

梁侍衛長站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裴昭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鄭翊瑄這才點頭。

「走吧。」

接下來的視察很順利。

鄭翊瑄問得很細。

她問山區學校的撤離路線，問物資庫裡兒童藥品比例，問衛星通訊是否能覆蓋最深的谷地，也問暴雨時教師是否能直接啟動安置程序，不必層層請示。

地方官員一開始還在使用標準簡報語氣。

後來慢慢發現，明儀公主是真的在聽。

是真的會追問。

是真的記得前一站提過的數字。

於是回答也逐漸變得務實。

裴昭妍站在旁邊，重新記錄。

只是這次，她每隔十幾分鐘就會喝一口水。

因為鄭翊瑄會看她。

不是很明顯。

但很準。

傍晚，車隊返回雪巖省西側樞紐附近的迎賓館。

雨仍然沒有停。

山區霧氣貼著窗外，遠處的燈影像泡在水裡。

第一天正式公務結束後，王務院召開短會。

會議裡，地方事務官稱殿下臨場調整得當。

新聞處表示媒體素材足夠，且殿下關注學生與防災細節的畫面很正面。

御醫室則悄悄把「高海拔適應」列進所有隨行人員的明日提醒。

沒有點名。

但裴昭妍知道，那是給她看的。

會議結束後，她回到臨時辦公房。

平板上，下午那一段行程表還留著鄭翊瑄畫的藍色框。

十五分鐘。

旁邊還有一行手寫備註。

字跡有點不太像正式文件。

裴參議：吸氧、喝水、不要硬撐。

裴昭妍看著那行字，沉默很久。

她原本應該刪掉。

這不是正式記錄。

不符合格式。

也不應留在行程表上。

可是她最後只是把那一頁另存進私人資料夾。

資料夾裡，已經有一頁帶星星的致詞稿。

現在又多了一個藍色框。

門外，梁侍衛長正站在走廊盡頭。

他低頭確認安保排班表，向經過的侍衛點頭。

無懈可擊。

沒有任何人看得出他在想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今日那扇休息室的門外，他只是看了一次手錶，便把十五分鐘記得非常清楚。

十五分鐘。

在高海拔、暴雨、正式公務第一日裡，明儀公主能為裴昭妍清出十五分鐘。

這不是失誤。

不是偶然。

是權重。

梁侍衛長合上排班表，眼神仍舊平靜。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夜裡，鄭翊瑄在自己的房間翻開筆記本。

她本來想寫第一日公務摘要。

最後只寫：

雪巖省第一天：雨很大，山很高。

想了想，又補：

裴參議高海拔不可以硬撐。

她停筆。

再補一行：

藍色時段可以反向使用。

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氧氣面罩。

畫得不像氧氣面罩。

比較像一顆長了管子的蘋果。

鄭翊瑄看了幾秒，自己先笑了。

然後，她在那顆奇怪的氧氣蘋果旁邊，又畫了一顆星星。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

雪巖省的夜比東寧京冷很多，山霧貼著玻璃，遠處燈影模糊，像被雨水揉散的星光。

鄭翊瑄合上筆記本前，又看了一眼那顆畫得很不像樣的氧氣蘋果。

她忽然想起下午裴昭妍隔著氧氣面罩說出「部分是」時，微微垂下去的眼睫。

那一瞬間，四千公尺的空氣好像真的變薄了。

她把筆記本輕輕闔上。

沒有再補任何一句。

只是直到窗外的雨聲慢慢變遠，她唇角那一點很輕的弧度，仍然沒有完全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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