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六章　專列上的藍色時段

清晨六點，東寧京東站正在下雨。

雨不大，卻很冷。

細密的雨絲被月台燈光照得發白，從封閉月台外斜斜飄進來。王室專列停在最內側軌道上，車身安靜，車窗映著燈，像一艘準備離港的船。

從今天開始，明儀公主鄭翊瑄將正式離開東寧京，展開為期一個月的雪巖省、雲川省長程聯合訪問。

因為雪巖省北線午後有暴雨鋒面，王務院昨夜緊急調整行程。原定中午發車，改為清晨六點。

這讓整個王宮系統在凌晨三點就開始運作。

典儀院重新整理衣箱。

侍衛院重排動線。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5HF84l8k

御醫室重新檢查藥品。

王務院地方事務處把文件送到東宮時，鄭翊瑄甚至還沒完全醒。

更糟的是，她昨晚才在長寧宮被一群人圍著審問到深夜。

孫可唯離開後還不肯放過她，一路傳訊息。

妳剛才護食的樣子真的很帥。

我已經替那句話命名：長寧宮宣言。

妳敢去招惹她試試看。

我覺得可以刻在王室紀念盤上。

鄭翊瑄沒有回。

她只是把手機扣下，閉眼睡覺。

然後兩小時後被叫醒。

所以此刻，她站在東寧京東站的封閉月台上，神情端正，眼底卻有一點很輕的倦意。

裴昭妍一眼就看出來了。

只是她沒有在月台上說。

梁侍衛長已經在車門前等候。

他穿著深色雨披，手裡撐著黑傘，站在車門側前方。雨水沿著傘面滑下來，他的肩背卻仍然挺得筆直，傘面、車門與鄭翊瑄之間的距離，都精準得像從安保手冊裡量出來。

「殿下。」

他行了一個標準軍禮。

「車廂已完成安全檢查，第一車廂與第二車廂通道已開啟。月台外側封控完畢，請殿下登車。」

鄭翊瑄點頭。

「辛苦。」

梁侍衛長向前半步，傘面正好遮住從側面飄來的雨，卻又不壓到鄭翊瑄的行動空間。

完美。

太完美了。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越界，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殷勤。

他像一面移動的黑色屏障，安靜、精密、可靠。

裴昭妍走在後方，看著他的站位，沒有挑出錯。

這是最讓人放心的地方。

也是最讓人無法懷疑的地方。

鄭翊瑄登上專列前，回頭看了一眼東寧京東站。

清晨的首都還在雨裡。

宮牆、新聞、宗親會、長寧宮露台上那些笑聲，全都被留在身後。

接下來是一個月。

雪巖。

雲川。

山路、河谷、學校、醫療站、青年論壇、地方政府、媒體線，還有無數張她尚未見過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車廂。

車門關上。

專列緩緩啟動。

東寧京在雨中退後。

會議車廂裡，第一場簡報很快開始。

王務院地方事務官站在螢幕前，簡報雪巖省第一週行程。螢幕上有地圖、時程、天候圖、地方接待名單、媒體動線與風險題庫。

「殿下抵達雪巖省西側鐵路樞紐後，原定安排省府代表、鐵路局、地方青年代表與山區學校學生代表於月台迎接。因天候因素，建議將學生代表移至站內貴賓廳，合影時間縮短為三分鐘。」

鄭翊瑄點頭。

「學生不要站月台。」

地方事務官立刻記下。

「是，殿下。」

簡報繼續。

「下午行程將取消北線道路實勘，改為由地方交通局簡報。晚間入住雪巖迎賓館，翌日上午前往河谷治理工程現場……」

鄭翊瑄聽得很認真。

至少她努力聽得很認真。

但昨晚睡得太少，加上清晨發車，車廂暖氣又太穩，她的眼睛開始乾。

第一次，她只是眨了眨眼。

第二次，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裴昭妍站在桌邊，視線從平板移到她臉上。

地方事務官還在說：

「此外，雪巖省政府建議在青年創業基地增加五分鐘媒體互動，以回應近期社會議題延燒後，地方青年對殿下的關注……」

裴昭妍抬眼。

「林專員。」

地方事務官立刻停住。

「裴參議？」

裴昭妍語氣平穩。

「雪巖省西側鐵路樞紐迎接流程已確認。距離抵達還有兩小時，依據安保與健康管理準則，殿下現在需要進行行前狀態重置。」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

地方事務官顯然沒有聽懂。

「狀態重置？」

裴昭妍面不改色。

「休息四十五分鐘。」

鄭翊瑄：「……」

她抬頭看裴昭妍。

裴昭妍沒有看她。

仍然看著地方事務官。

「剩餘簡報請移至第二車廂，由我先行接收。抵達前四十分鐘，再向殿下進行重點更新。」

地方事務官愣了愣。

「可是媒體互動調整還有幾個細節……」

「請交給我。」

「地方政府臨時新增的名單……」

「第二車廂確認。」

「青年論壇風險題庫……」

「我會整理成三頁內摘要。」

裴昭妍的語氣沒有提高。

但每一句都很冷靜，冷靜到讓人無法反駁。

王務院官員、新聞處人員、地方事務處助理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非常訓練有素地開始收拾資料。

三分鐘後，第一車廂安靜下來。

滿車廂的人都被裴昭妍用「行前狀態重置」這個無懈可擊的名義清到了隔壁。

鄭翊瑄坐在原位，看著她。

「行前狀態重置？」

裴昭妍將窗簾調暗一點。

「是。」

「這是王務院正式用語嗎？」

「剛才開始是。」

鄭翊瑄忍不住笑。

裴昭妍把一條薄毯放到她旁邊。

「殿下休息四十五分鐘。抵達前我會叫您。」

「裴參議，妳把整個車廂清空，就為了讓我睡覺？」

「不是睡覺。」裴昭妍說，「是狀態重置。」

鄭翊瑄看著她，笑意更深。

她本來想再說什麼，但眼睛確實乾，頭也有一點沉。

裴昭妍把燈光調暗，又將桌面上的文件收掉，只留下她手邊那份最重要的抵達流程。

車廂變得很安靜。

只有鐵軌聲規律地往前推。

鄭翊瑄靠在椅背上，拉過薄毯。

「四十五分鐘後真的叫我。」

「是。」

「不要自己把簡報全聽完，然後只讓我看三行摘要。」

裴昭妍停了一下。

「我會整理成五行。」

鄭翊瑄閉著眼睛笑了。

「妳真的很可怕。」

「請殿下閉眼。」

「是，裴參議。」

她睡著得比自己預想中快。

醒來時，車廂仍然安靜。

窗外天色比清晨亮了一些，雨線貼著玻璃往後滑。專列已經進入雪巖省境內，遠處山影在灰色天光裡若隱若現。

鄭翊瑄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的一杯溫水。

第二眼，是一小碟蘋果。

每一片都切得一樣厚。

整齊、端正、沒有一片邊緣歪掉。

她盯著那碟蘋果看了幾秒。

然後抬頭。

裴昭妍坐在對面，正在看文件。她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色襯衫袖口扣得整齊，手邊是平板、紙本資料、藍色螢光筆和一杯完全沒動過的茶。

她看起來像根本沒有休息過。

鄭翊瑄沒有立刻出聲。

她看著她。

也許是剛醒，眼神裡還有一點未完全收起的柔軟。

裴昭妍察覺視線，抬頭。

「殿下醒了。」

「嗯。」

鄭翊瑄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剛好。

她又看向蘋果。

「這是妳切的？」

「是。」

「每一片都一樣厚。」

「方便入口。」

鄭翊瑄撐著下巴，看著她。

「裴參議，妳昨晚因為改行程，幾點睡的？」

裴昭妍低頭看文件。

「凌晨一點。」

「那妳今天應該也很累。」

「尚可。」

「為什麼剛才不跟我一起狀態重置？」

裴昭妍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因為需要有人盯著流程。」

「現在有人盯著嗎？」

「有。」

「誰？」

「我。」

鄭翊瑄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平常被逗笑的樣子，也不是慌張時用來掩飾的笑。

她像是終於開始學會，不必每一次靠近都立刻退後。

她的聲音很輕。

「裴參議，現在第一車廂裡沒有外人。」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看著她。

「也沒有鏡頭。」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越過那條線。

「所以，從現在到抵達前，算不算藍色時段？」

車廂裡安靜下來。

鐵軌聲變得很清楚。

藍色原本是裴昭妍替她做的標記，代表可自由發揮，也代表在安全範圍內，她可以稍微像自己。

可是此刻，這個詞被鄭翊瑄拿來問她們之間的距離。

裴昭妍握著筆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平常很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放進公務裡。

行程可以重新安排，安全可以重新評估，媒體風險可以預先處理，禮制也總有一套足夠穩妥的說法。

只要把話說得夠清楚、夠正當，很多不該被看見的東西，就能暫時藏在那些理由後面。

可是今天的鄭翊瑄不太一樣。

她看過來的眼神很直接。

沒有試探，也沒有躲開。

溫溫的，卻讓人很難假裝沒看見。

裴昭妍垂下眼。

「藍色時段，也還是要有基本界線。」

鄭翊瑄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

她拿起一片蘋果。

「所以我又沒有叫妳現在去睡覺。」

裴昭妍抬頭看她。

鄭翊瑄咬了一口蘋果，語氣很自然。

「我只是問妳累不累而已。」

裴昭妍安靜了一秒。

「有一點。」

這句話很短。

卻比一份完整報告還不容易。

鄭翊瑄看著她，眼神亮了一點。

「那等一下抵達前，妳也休息十分鐘。」

「不必。」

「這是殿下的意願。」

裴昭妍：「……」

鄭翊瑄慢慢補了一句：

「妳說過，殿下的意願也是行程考量。」

裴昭妍第一次被自己的句子堵住。

她看著鄭翊瑄。

對方神情太無辜。

但眼底那一點笑意完全不無辜。

裴昭妍終於明白，明儀公主殿下最近是真的開始學會反擊了。

而且學得很快。

她低頭看文件。

「抵達前十分鐘，我會閉眼。」

鄭翊瑄心情很好地點頭。

「明智的判斷。」

裴昭妍沒有回應。

但耳根有一點不明顯的紅。

距離抵達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時，兩人開始核對抵達致詞稿。

裴昭妍把稿子攤在桌上。

「開場不需太長。雪巖省今日天候不佳，月台迎接已縮短。殿下可在第一段向地方工作人員致謝，第二段提到正式訪問開始，第三段留下彈性。」

她拿起藍色螢光筆，在第三段底下劃了一條線。

「這裡可以自由發揮。」

鄭翊瑄低頭看著那道藍線。

文字寫得很穩。

穩到有點王務院。

但藍線底下那一段，是裴昭妍留給她的。

雪巖省位在中央山脈西側，是王國從首都向東入山、再往南接向雲川的重要節點。有山，有河，有鐵路，也有許多值得被聽見的生活。此次訪問，我希望不只看見成果，也能聽見地方真正的需要。

鄭翊瑄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自己的筆。

裴昭妍原本以為她要修改句子。

結果鄭翊瑄在那道藍線的末端，光明正大、仔仔細細地畫了一顆小星星。

很小，但很清楚。

裴昭妍的呼吸停了一瞬。

「殿下。」

「嗯？」

「這是正式致詞稿的備份。」

鄭翊瑄抬頭看她。

眼神很亮。

聲音卻很輕。

「我知道。」

裴昭妍看著那顆星星。

鄭翊瑄說：

「這代表這個段落，我很滿意。」

她停了一下，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句話。

「裴參議不是說過，星星是『超出穩定』的正向評估嗎？」

裴昭妍安靜了。

她確實說過。

很久以前。

那時她以為自己只是在替殿下的奇怪符號建立分類，讓筆記不至於失控。

現在看來，分類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失控的開始。

鄭翊瑄看著她。

「不能畫嗎？」

裴昭妍垂下眼睫。

「備份稿可以。」

「正式稿不行？」

「不建議。」

「那這張給妳。」

裴昭妍抬眼。

鄭翊瑄把那頁紙推過去。

「這是備份稿，裴參議收著。」

窗外雨聲貼著玻璃往後退。

車廂裡的空氣很輕。

裴昭妍低頭看著那顆星星。

她應該說，正式文件不宜添加無關符號。

她應該說，備份稿也需保持整潔。

她應該把那頁重新列印。

可是最後，她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把那頁紙收進自己的資料夾裡。

專屬的那一側。

和其他文件分開。

鄭翊瑄看見了。

但沒有拆穿。

藍色時段的規則之一，大概就是有些事可以看見，但不必立刻說破。

抵達前十五分鐘，裴昭妍果然閉眼休息了十分鐘。

她坐得很端正。

不像休息，比較像暫停運作。

鄭翊瑄坐在對面，努力不看她。

但失敗了幾次。

裴昭妍閉著眼時，整個人少了平日那種不可侵犯的銳度。她仍然端正，仍然克制，卻有一點很少被看見的疲憊。

鄭翊瑄忽然想起孫可唯昨晚的話。

「喜歡一個人，不是犯錯。」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前幾天在黑暗裡接住過裴昭妍。

那時她沒有多想。

身體比腦子更快。

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那樣做。

她想。

而且不只在黑暗裡。

抵達前五分鐘，裴昭妍睜開眼。

第一件事就是看時間。

第二件事是拿起平板。

鄭翊瑄忍不住說：

「妳真的很像可以自動開機。」

裴昭妍抬頭。

「休息結束後確認時間，是基本流程。」

「睡醒後第一件事不應該先確認自己有沒有睡飽嗎？」

「我沒有睡著。」

「妳睡著了。」

「沒有。」

「有。」鄭翊瑄說，「兩分鐘前，妳呼吸變慢了。」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為何知道？」

鄭翊瑄愣住。

很好。

這句把她自己也問住了。

她低頭拿起水杯。

「我只是確認妳有沒有不舒服。」

裴昭妍安靜了半秒。

然後很輕地說：

「是嗎？」

這句回得太熟悉。

鄭翊瑄耳朵熱了。

她終於知道，前幾天自己說「妳的心跳很快」時，裴昭妍為什麼會那麼想逃。

專列開始減速。

廣播傳來提示。

「即將抵達雪巖省西側鐵路樞紐。」

窗外雨勢忽然變大。

灰色天空壓得很低，雨水像被風推著斜斜打在車窗上。遠處山線模糊，站場燈光在雨幕裡暈開。

鄭翊瑄站起來，走到窗邊。

裴昭妍也站到她身旁。

兩人並肩看著外面。

這是正式訪問的第一站。

從這一刻開始，東寧京的王宮、長寧宮的笑聲、慈徽堂的茶，都暫時被留在後方。

前面是雪巖省。

是暴雨。

是地方政府、媒體、宗親會觀察、支持者期待、反對者質疑。

也是一個月的長程公務。

鄭翊瑄低聲說：

「看來這一個月，真的不會太輕鬆。」

裴昭妍站在她身旁，手裡抱著資料夾。

那頁有星星的備份稿就在裡面。

她的聲音仍然平穩，仍然不越界。

可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地圖上的標記。

「殿下安心往前走。」

鄭翊瑄看向她。

裴昭妍說：

「臣會把所有的藍色區域，替您標記清楚。」

鄭翊瑄心口微微一動。

這句話是公務。

也不只是公務。

專列停穩。

車門外，梁侍衛長已經在雨中等待。

黑色大傘撐開，傘面被暴雨打得微微震動。他站在車門側前方，軍姿筆直，神情穩定，完美得像暴雨也無法讓他偏移半寸。

車門開啟。

寒意與雨聲一起湧入。

鄭翊瑄吸了一口雪巖省帶著雨氣的空氣。

然後往前走。

裴昭妍跟在她側後方半步。

一步。

兩步。

踏入雨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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