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五章　長寧宮的夜談

專列安保演練之後，雪巖省與雲川省的正式行程很快定了下來。

王務院刪掉一站車站迎接，侍衛院行動組重做第一車廂安保支撐點，梁侍衛長的修正報告也在第三天送進東宮。備用紅燈切換時間被壓到一秒內，隨行人員撤離序列重新排過。

所有事情都像被重新放回公務的位置上。

只有那兩秒黑暗沒有。

鄭翊瑄偶爾會在階梯前回頭。

裴昭妍也真的換了低跟鞋。

她們誰都沒有提起專列上發生過什麼，只是照常開會、修行程、核對地方資料，一問一答，一記一改。

可有些停頓，比話語更容易留下痕跡。

正式出發前往雪巖省與雲川省的前一晚，東寧京下了一場很短的雨。

雨來得急，停得也快。

宮牆外的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夜風帶著濕意吹過長寧宮的露台。遠處主宮燈火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王宮外面的世界並不安靜。

醫學論壇之後，明儀公主公開支持婚姻平權的新聞仍然沒有退燒。宗親會表面上「尊重陛下與王務院安排」，但私下的意見函依舊一封接一封，只是再也沒有送到東宮。

因為煦親王請人喝過茶。

那壺茶的後勁很足。

足到連王務院最近說話都比平常客氣了兩分。

深夜十一點，長寧宮的私人露台上，桌面擺著紅酒、香檳、幾盤小點心，還有幾封被鄭翊安拿來當杯墊的宗親會意見函。

女王陛下本人穿著深色絲質睡袍，披著薄外套，坐在露台最裡側的藤椅上，姿態慵懶得很不符合王務院對「君主夜間形象」的想像。

鄭翊瑄坐在她對面。

坐姿端正。

神情努力端正。

可惜耳朵已經開始不端正。

孫可唯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杯低度氣泡酒，笑容非常危險。

另外兩位年輕宗親郡主則完全沒有打算幫她。

鄭熙真斜斜靠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手裡拿著一封宗親會意見函，看得笑到肩膀都在抖。

鄭卉音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相機，膝上還放著手機，顯然隨時準備保存任何能讓明儀公主殿下日後想滅口的畫面。

這兩位都比鄭翊瑄小一歲。

年紀最小，氣勢最野。

鄭翊瑄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會來。

她本來只是收到姊姊一句「晚上來長寧宮喝茶」的訊息。

她以為是喝茶。

結果來了以後才發現，這不是茶。

這是審問現場。

鄭熙真把那封信念了一段：

「『殿下身為第一順位繼承人，言行應以王室延續與國家安定為重，不宜受一時社會風潮影響……』」

她念到這裡，笑得差點把酒灑出來。

「我爺爺寫的。是不是很像他？每次說『國家安定』，其實都是在說『你們這些小孩怎麼不照我們想的結婚生孩子』。」

鄭卉音拿起另一封。

「我家那位更好笑。他寫『王室婚姻不僅是私人選擇，更涉及血統、祖禮與國民期待』。」

她抬頭看鄭翊安。

「陛下，翻譯一下就是：拜託女王快點結婚。」

鄭翊安慢慢喝了一口紅酒。

「我看得懂。」

鄭熙真笑得更大聲。

鄭翊瑄坐在旁邊，覺得自己不該聽見這種話。

她小聲說：

「這樣直接講宗親長輩，不太好吧。」

鄭熙真看她。

「翊瑄姊姊，妳前陣子在鏡頭前直接支持婚姻平權，現在跟我說這樣不太好？」

鄭卉音立刻補刀：

「而且我們是在長寧宮，又不是在宗親會會議廳。這裡講真話不用先請禮制科審稿。」

孫可唯舉杯。

「我支持這句。」

鄭翊瑄看向她。

「妳不要這麼快融入。」

孫可唯笑得很無辜。

「我適應力強，是海軍少尉基本素養。」

鄭翊安坐在旁邊，看著這群人鬧，完全沒有要救妹妹的意思。

鄭翊瑄開始明白，今天姊姊叫她來，不是為了安慰她。

是為了看她被圍攻。

鄭熙真把意見函放下，語氣倒是比剛才正經了些。

「不過說真的，翊瑄姊姊，妳那天說得很好。」

鄭翊瑄一怔。

鄭熙真靠在沙發上，手指敲了敲信紙。

「我們家那些老頭子罵歸罵，但他們心裡其實知道，這國家早就不一樣了。支持度七成，年輕人更高。他們不是真的怕國家亂，是怕自己手上的話語權慢慢不管用了。」

鄭卉音點頭。

「宗親會說王室延續，但延續不能只是血統。王室如果永遠站在多數國民情感的反方向，才是真的危險。」

孫可唯難得沒有立刻開玩笑。

她看著鄭翊瑄，語氣很穩。

「妳那天回答得很乾淨。不是搶國會權力，也不是替科學技術背書。妳只是說，願意相愛、願意承擔責任、願意組成家庭的人，應該被法律平等對待。」

鄭翊瑄低頭看著酒杯。

她沒有喝多少。

事實上，她本來就不太能喝。

「可是我還是讓姊姊很麻煩。」

鄭翊安終於開口：

「我每天都很麻煩，不差妳這一件。」

鄭翊瑄抬頭。

鄭翊安把酒杯放下。

「翊瑄，妳不是因為想製造風波才回答。這很重要。」

露台安靜了一點。

鄭翊安的聲音不大，但她一開口，所有人都自然安靜下來。

「王室不能每天追著民意跑，也不能假裝民意不存在。妳那天做的，不是替國會投票，而是讓國民知道，站在王室裡的人也聽見他們正在討論什麼。」

她看著妹妹。

「這不是壞事。」

鄭翊瑄胸口微微鬆了一點。

鄭卉音拿起手機。

「不過壞事還是有。」

鄭翊瑄立刻警覺。

「什麼？」

鄭卉音笑得像一隻非常不可靠的貓。

「妳現在被嗑瘋了。」

鄭翊瑄：「……」

她就知道。

孫可唯像等這句等了很久，立刻清了清喉嚨。

「各位，根據《最好朋友契約書》第三條，明儀公主的三日羞恥緩衝期已過。今晚可以進行適度詢問。」

鄭翊瑄瞬間看向她。

「孫可唯！」

「我沒有洩漏契約內容。」孫可唯非常鎮定，「我只是在履行契約精神。」

鄭熙真坐直了。

「什麼契約？」

鄭卉音眼睛亮了。

「最好朋友契約書？」

鄭翊瑄深吸一口氣。

「沒有那種東西。」

孫可唯：「有。」

鄭翊瑄：「失效了。」

孫可唯：「女王陛下當年默許過，仍具精神效力。」

鄭翊瑄看向鄭翊安。

「姊姊！」

鄭翊安端起酒杯，表情平靜。

「我不記得默許過。」

鄭翊瑄剛鬆一口氣。

鄭翊安補充：

「但我記得看過。」

鄭熙真拍手。

「好，合法。」

鄭卉音已經打開手機相簿。

「既然合法，那我先提供證據。」

鄭翊瑄有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鄭卉音把手機轉過來。

畫面是晚宴側廳的截圖。

她坐在休息區，手邊有一杯溫水。裴昭妍站在畫面邊緣，側身和新聞官說話，手裡還拿著托盤。

照片很模糊。

可是那杯水很清楚。

鄭卉音用兩根手指放大。

「這張，我很喜歡。」

鄭翊瑄耳朵開始熱。

鄭熙真湊過來看。

「這位就是裴參議？」

孫可唯立刻接話：

「本人比照片漂亮，而且可怕。」

鄭翊瑄看她。

「不要用可怕形容她。」

「我說的是能力可怕。」孫可唯轉向兩位郡主，「妳們不知道她有多神。她能在媒體前精準擋槍，能把王務院的廢話修成殿下聽得懂的版本，還能在王宮茶室裡教我們殿下切蘋果。」

鄭卉音睜大眼。

「切蘋果？」

鄭熙真看向鄭翊瑄。

「翊瑄姊姊不會切蘋果？」

鄭翊瑄端正道：

「現在會了。」

孫可唯補充：

「裴參議教的。每一片厚度都很穩，我懷疑她切水果也有外交部標準作業程序。」

鄭卉音笑到趴在沙發上。

鄭熙真摸著下巴。

「禁慾系技術官僚，會控流程，會控媒體，還會切蘋果。」

她看向鄭翊瑄。

「翊瑄姊姊，妳這隻黃金獵犬是不是已經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

鄭翊瑄立刻抬頭。

「誰是黃金獵犬？」

露台安靜了一秒。

然後三個人同時看著她。

孫可唯：「妳。」

鄭卉音：「妳。」

鄭熙真：「除了妳還有誰？」

鄭翊瑄：「……」

鄭翊安低頭喝酒，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她在笑。

鄭翊瑄覺得這場夜談已經完全失控。

她站起來。

「我覺得我應該回去了。明天還有行前訓練。」

孫可唯立刻拉住她。

「不行，重點還沒問。」

「沒有重點。」

鄭卉音拿出另一張照片。

「那這張呢？」

那是醫學論壇外的截圖。

鄭翊瑄停下腳步，轉身回答記者。裴昭妍站在媒體線旁，手微微抬起，像原本要示意新聞處切流程，卻在鄭翊瑄開口的瞬間停住。

照片裡，裴昭妍的表情很淡。

可眼神看得很清楚。

鄭卉音說：

「她本來可以攔妳，但是她沒有。這不是只會控場的人，這是知道妳想說什麼，所以把場留給妳。」

孫可唯也看著照片，難得安靜了幾秒。

「這個我同意。」

鄭翊瑄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要說什麼。

鄭熙真把酒杯放下，語氣少見地正經。

「翊瑄姊姊，妳知道這有多難得嗎？」

鄭翊瑄看她。

鄭熙真說：

「我們這種人，身邊從來不缺提醒妳不能做什麼的人。不能失言，不能失態，不能太近，不能太遠，不能像自己。可如果有人在知道風險的情況下，還願意讓妳把話說完，那就不是普通職責。」

露台上的夜風安靜地吹過。

鄭翊瑄慢慢坐回去。

她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裴昭妍站在她身後不遠，沒有搶鏡，沒有表態，沒有讓自己成為事件的一部分。

可她在那裡。

很穩。

鄭翊瑄輕聲說：

「她只是很專業。」

孫可唯看著她。

「翊瑄，妳可以用『專業』保護她，也可以用『職責』保護自己。但是妳心裡知道，不只這樣。」

鄭翊瑄沒有回答。

鄭翊安也沒有插話。

她只是看著妹妹。

看著那個從小被教會怎麼把情緒收好、怎麼把喜歡藏起來的孩子，在深夜露台上被一群很吵、很不守規矩、但真心關心她的人逼著看清楚自己。

鄭卉音放下手機。

「不過話說回來，裴參議本人到底多漂亮？」

孫可唯立刻振作。

「很漂亮。但不是那種一走進來就要所有人看她的漂亮。」孫可唯想了想，「她是那種妳第一眼會覺得，哇，好端正；第二眼會覺得，這個人好像什麼都不會亂；第三眼就會開始反省自己剛剛是不是站沒站好、話有沒有說錯。

鄭熙真吹了一聲口哨。

「這麼強？」

鄭翊瑄忍不住說：

「她不只是漂亮。」

三個人同時安靜。

鄭翊瑄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停住。

鄭熙真慢慢笑了。

「喔。」

鄭卉音舉起相機。

「可以再說一次嗎？我錄下來。」

鄭翊瑄面無表情。

「不可以。」

孫可唯靠回椅背。

「很好，緩衝期結束後第一項有效供詞：她不只是漂亮。」

鄭翊瑄想把自己埋進長寧宮的花盆裡。

就在這時，露台門外傳來侍從聲音。

「陛下，裴參議求見。雪巖省天候緊急更新，王務院請即刻呈報。」

整個露台瞬間安靜。

非常安靜。

安靜得鄭翊瑄想逃。

鄭翊安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

但充滿姊姊的殘忍。

「請她進來。」

鄭翊瑄立刻坐直。

孫可唯把酒杯放下，眼睛亮得像看見軍演。

鄭熙真靠回沙發，笑意危險。

鄭卉音默默把相機放低，但沒有關機。

片刻後，裴昭妍走進露台。

她穿著深色套裝，白色襯衫扣得整齊，頭髮低束，手裡拿著文件夾與平板。夜色裡，她身上那種一絲不苟的冷靜幾乎立刻壓住了露台上方才過於活潑的空氣。

和剛才那群把宗親會意見函當笑話念的年輕王族相比，她像是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夜晚裡走進來。

也像今晚唯一真正還在上班的人。

她先向鄭翊安行禮。

「陛下。」

又向鄭翊瑄行禮。

「殿下。」

接著向在場宗親郡主與孫可唯點頭致意，分寸精準，沒有半分慌亂。

鄭翊瑄看著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裴昭妍走進來後，目光先落在鄭翊安身上。

那是禮制，也是分寸。

第二眼，卻很快落在鄭翊瑄手裡的酒杯上。

只一瞬。

很短。

短到若不是孫可唯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發現。

孫可唯在心裡倒吸一口氣。

完了。

這真的不是普通職責。

裴昭妍把文件遞給侍從，語氣平穩。

「雪巖省北線明日午後可能有暴雨。氣象署建議調整首日行程，王務院初步改為明日上午正式出發，下午前抵達雪巖省西側鐵路樞紐，先完成進駐與安保確認，山區道路勘察則視天候延後或改線。」

鄭翊安接過文件。

「提前多久？」

「六小時。」

鄭翊安翻了兩頁。

「翊瑄？」

鄭翊瑄立刻回神。

「如果北線暴雨，山區道路不該硬走。明日提前出發可以，但下午抵達後不要加行程。讓侍衛組和地方交通先測路線，正式訪問時再進山。」

裴昭妍看向她。

眼神很輕地停了一下。

「我也是這個建議。」

鄭熙真看著兩人，眉毛微微一挑。

鄭卉音低頭忍笑。

孫可唯拿起杯子，假裝喝酒，實際上眼睛一刻也沒離開。

鄭翊安看完文件，點頭。

「照這個方向改。王務院那邊妳回覆。」

「是。」

裴昭妍收回平板。

公務說完，她本該退下。

但鄭熙真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她懶懶靠在沙發上，笑著開口：

「這位就是裴參議？」

鄭翊瑄立刻警覺。

「熙真。」

鄭熙真完全不理她。

「聽說妳最近把我翊瑄姊姊照顧得很好。」

裴昭妍神情不變。

「熙真郡主言重了。協助殿下公務，是臣的職責。」

鄭熙真笑意更深。

「要不要坐下喝一杯？還是妳們外交部的人，都不跟宗親閒人喝酒？」

這句話若換個場合，可能已經算刁難。

但裴昭妍沒有被挑動。

她微微垂眼，語氣仍然平穩，甚至帶著一點非常克制的禮貌。

「郡主過謙。宗親會與王室內廷各有職責，並無高下。只是臣仍在執勤期間，不便飲酒。」

鄭卉音眼睛亮了。

這防得太漂亮。

不接挑釁，不踩宗親，也不讓自己被拉進酒局。

鄭熙真也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

「不錯。」

裴昭妍沒有回應這句評價，只是轉向鄭翊瑄。

「殿下，明日行程提前，請今晚早些休息。」

鄭翊瑄立刻點頭。

「好。」

裴昭妍的視線再次落在她酒杯上。

「也請勿飲酒過量。」

露台又安靜了。

鄭翊瑄耳朵瞬間熱了。

「我沒有喝很多。」

「是。」裴昭妍說，「所以請維持。」

孫可唯差點被自己的氣泡酒嗆到。

鄭熙真低頭笑。

鄭卉音肩膀抖得很明顯。

鄭翊安則慢慢端起紅酒杯，像是對今晚這齣戲非常滿意。

鄭翊瑄努力維持公主殿下的尊嚴。

「我知道了。」

裴昭妍垂眼。

「臣告退。」

她行禮後轉身離開。

背影仍然端正。

鞋跟聲平穩地消失在露台外。

門合上後，整個長寧宮私人露台安靜了三秒。

三秒後，孫可唯猛地拍了一下鄭翊瑄的肩膀。

「鄭翊瑄。」

鄭翊瑄閉眼。

「妳不要說話。」

孫可唯完全不聽。

「我收回以前的話。」孫可唯說，「她不是普通漂亮。她是那種天塌下來都會先幫妳把傘撐好，順便提醒妳明天還有行程、不要淋雨感冒的人。

鄭卉音點頭。

「而且她剛才進來時看妳酒杯，看得超快。」

鄭熙真補充：

「快是快，但很準。」

鄭翊瑄：「……」

鄭熙真放下酒杯，忽然笑得很壞。

「翊瑄姊姊，我現在有點理解妳了。」

鄭翊瑄警覺地看她。

「妳理解什麼？」

鄭熙真往後靠，慢悠悠地說：

「那座冰山太絕了。妳要是只敢看不敢追，我可要上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鄭翊瑄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羞。

也不是慌張。

是一種很少出現在她身上的、極其直接的保護慾。

她抬眼看向鄭熙真。

那一瞬間，她不像被三個人逼到牆角的公主。

更像專列黑暗裡那個反應極快、手臂穩得不像話的海軍少尉。

聲音低了下去。

「妳敢去招惹她試試看。」

露台安靜。

鄭熙真眨了眨眼。

鄭卉音的相機差點沒拿穩。

孫可唯慢慢睜大眼睛。

鄭翊瑄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她立刻想補救。

「我是說，她是很正經的人，妳不要隨便拿她開玩笑。」

孫可唯低聲說：

「補救失敗。」

鄭卉音喃喃：

「剛才那句比較真。」

鄭熙真看著鄭翊瑄，忽然笑了。

這次不是調笑。

反而有點欣賞。

「好嘛。」

她舉起雙手。

「不招惹。妳的人，妳自己慢慢追。」

鄭翊瑄整個人都要燒起來。

「不是我的人。」

三個人同時發出非常不相信的聲音。

「喔——」

鄭翊安終於笑出了聲。

她坐在沙發上，舉起紅酒杯，眼神裡有一點溫柔，也有一點看戲成功的愉快。

「這趟去雪巖和雲川，看來會很有趣。」

鄭翊瑄看向姊姊。

「姊姊！」

鄭翊安慢條斯理地喝酒。

「我沒說是哪一方面有趣。」

鄭翊瑄覺得今晚真的不能再待下去。

她站起來。

「我明天要早起，我回去了。」

孫可唯立刻跟著起身。

「我送妳。」

鄭翊瑄瞪她。

「不用。」

「要。」孫可唯非常堅定，「根據契約精神，當最好朋友出現重大情感突破後，應提供三十公尺內心理護送。」

鄭翊瑄：「沒有這條。」

孫可唯：「可以增訂。」

鄭熙真在後面舉杯。

「翊瑄姊姊，加油。」

鄭卉音也笑。

「記得追之前先報備，讓我準備相機。」

鄭翊瑄頭也不回。

「不准拍。」

離開長寧宮時，夜風比剛才更涼。

宮道上很安靜，燈光沿著石板路一路延伸。

孫可唯走在她身邊，難得沒有立刻開玩笑。

走了一段後，她說：

「妳剛才那句，很帥。」

鄭翊瑄低著頭。

「哪句？」

「妳敢去招惹她試試看。」

鄭翊瑄閉了閉眼。

「我不該那樣說。」

「為什麼？」

「太明顯了。」

孫可唯看著她。

「翊瑄，喜歡一個人，不是犯錯。」

鄭翊瑄腳步慢了一點。

孫可唯的聲音比夜色還輕。

「妳可以害羞，可以怕，可以暫時不知道要怎麼辦。但妳不用把每一個反應都當成需要修正的失誤。」

鄭翊瑄沒有說話。

遠處主宮的燈亮著。

她忽然想起裴昭妍剛才進來時的樣子。

深色套裝。

冷靜聲音。

第一眼看過禮制。

第二眼看見她的酒杯。

那不是轟轟烈烈的偏愛。

甚至稱不上明顯。

可是對鄭翊瑄來說，已經足夠讓整個夜晚都變得不太安全。

她低聲說：

「她明天也會一起去。」

孫可唯笑了笑。

「我知道。」

「只是正式行程。」

「嗯。」

「雪巖第一週會很忙。」

「我知道。」

「所以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事。」

孫可唯停了一下。

「翊瑄。」

「嗯？」

「妳剛剛的語氣，完全不像不期待。」

鄭翊瑄停下來，看她。

「妳是不是又在笑我？」

孫可唯非常誠實。

「是。」

鄭翊瑄嘆氣。

孫可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但我也很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妳開始會護食了。」

鄭翊瑄立刻反駁：

「那不是護食。」

孫可唯點頭。

「好，不是。」

三秒後。

「是王室財產安全管理。」

鄭翊瑄：「孫可唯。」

孫可唯笑著往前跑了兩步。

「殿下明日還要早起，請勿動怒。」

鄭翊瑄看著她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了。

長寧宮露台上，鄭翊安仍坐在原位。

鄭熙真和鄭卉音也沒有急著走。

桌上的酒剩了一半，宗親會意見函仍然被拿來壓杯墊。

鄭卉音低頭翻相機，忽然說：

「陛下，翊瑄姊姊真的喜歡那位裴參議吧。」

鄭翊安看著夜色。

「嗯。」

鄭熙真問：

「您不擔心？」

鄭翊安想了想。

「擔心。」

兩位郡主安靜下來。

鄭翊安說：

「所以才讓妳們今晚鬧她。」

鄭熙真微怔。

鄭翊安端起酒杯，語氣平靜。

「她身上壓著太多規矩。如果所有人都只跟她談王室責任，她會以為自己的心動也是責任的一部分，必須被審查、被修正、被存檔。」

她停了一下。

「但喜歡一個人，不應該從審判開始。」

鄭卉音輕輕放下相機。

鄭熙真難得沒有反駁。

鄭翊安看向她們。

「妳們可以鬧她，可以笑她，但不要傷她。」

鄭熙真坐直了一點。

「知道。」

鄭卉音也點頭。

「我們只是想讓她承認自己很明顯。」

鄭翊安淡淡道：

「她今天已經承認一半了。」

鄭熙真想起那句「妳敢去招惹她試試看」，笑了。

「不只一半吧。」

鄭翊笑了一下，喝完最後一口酒，將那封宗親會意見函翻過來，蓋在桌上。

像把那些老舊的聲音暫時按住。

夜風從露台邊吹過，帶著雨後的濕意。

鄭熙真還在笑，鄭卉音低頭檢查相機裡的照片。那些照片裡，鄭翊瑄有幾張耳朵紅得很明顯，有幾張又努力端正得很失敗。

鄭翊安看了一眼，沒有阻止。

今晚她們鬧得很過分。

但至少沒有一個人真的想傷她。

有些事情，鄭翊瑄自己還說不出口。

裴昭妍大概也不會說。

那就先讓身邊的人看見。

看見她心動，看見她慌張，看見她第一次那樣明顯地護住一個人。

然後在她還不知道該怎麼承認以前，替她把那些目光擋得溫柔一點。

長寧宮外，雨後的宮道安靜發亮。

明日之後，雪巖與雲川的路會越來越近。

外面的風浪也會重新追上來。

宗親會不會真的閉嘴。

王務院的風險題庫還在加厚。

梁侍衛長的新版站位圖還壓在東宮書桌上。

可是今晚，至少在長寧宮的露台上，有些事情不必立刻被定義。

也不必急著被審判。

它只是被看見了。

被笑了。

也被小心地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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