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時段:殿下與她的聯絡官 - 第十一章　私人時間的空隙

晚宴隔天早上，鄭翊瑄醒來時，第一件事不是看行程表，也不是看王務院簡報。

而是想起那杯溫水。

嘉禮殿側廳。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uqDFGd1l
珍珠灰裙裝。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7GoUf2TVM
一杯剛好溫度的水。

鄭翊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完了。

她最近真的很容易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而情緒不穩定。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TkZWKt6wO
而那些很小的事情，通常都和裴昭妍有關。

侍從在門外輕聲通報：

「殿下，上午九點。王務院送來昨晚晚宴輿情摘要，裴參議預計九點三十分到東宮簡報。」

鄭翊瑄閉著眼睛。

很好。

本人要來了。

她在床上躺了三秒，最後認命地坐起來。

「知道了。」

上午九點二十五分，鄭翊瑄坐在東宮小書房裡。

她今天上午沒有公開公務，穿得簡單。米白色襯衫，深藍長褲，頭髮低低束在腦後。眼睛還有些乾，所以她仍然戴著昨晚那副細框眼鏡。

桌上擺著早餐，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鄭翊瑄盯著那盤水果，忽然想起孫可唯曾經問她：「妳現在的人生是不是已經到了看見切好的水果，就會想到裴參議的程度？」

當時她很堅決地否認了。

現在她覺得，孫可唯最好不要知道這件事。

九點三十分，裴昭妍準時到了。

非常準時。

準時得像秒針本人。

「殿下。」

她今日又換回平日公務套裝。

深灰色外套，白色襯衫，頭髮低束。昨晚那件珍珠灰裙裝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留下鄭翊瑄筆記本角落那一條簡單裙線作為證據。

鄭翊瑄看著她，心裡莫名有點遺憾。

但她表面很穩。

「裴參議。」

裴昭妍把資料放在桌上。

「昨晚晚宴媒體反應整體正面。主流新聞多以青年文化交流、兩國教育合作與殿下造型轉變作為標題。」

鄭翊瑄拿起第一份摘要。

果然。

《明儀公主代表王室接待朝寧青年使團》

《大東寧、朝寧推動青年文化交流》

《明儀公主墨綠褲裝亮相，正式中帶個人風格》

《朝寧李允緒郡主：明儀公主很俐落，也很適合自己》

鄭翊瑄看到最後一條時，指尖頓了一下。

裴昭妍站在桌邊，語氣平穩：

「這條標題點閱率較高，但目前留言方向仍偏正面。」

鄭翊瑄抬頭。

「偏正面？」

「是。」

「妳是不是把不太正面的部分拿掉了？」

裴昭妍停頓一秒。

「我整理的是簡版摘要。」

「所以有完整版。」

「有。」

「我需要看嗎？」

「不建議。」

鄭翊瑄眨了眨眼。

「不建議？」

「殿下上午沒有公開行程，沒有必要用負面留言破壞休息時間。」

鄭翊瑄看著她。

裴昭妍表情很端正。

端正到像剛才那句話只是單純的輿情管理。

但鄭翊瑄忽然覺得，這和昨晚那杯溫水是一樣的。

都不是很大聲的照顧。

卻很清楚。

鄭翊瑄低頭看摘要。

「那就不看。」

裴昭妍似乎微微放鬆了一點。

非常不明顯。

但鄭翊瑄看見了。

她把摘要翻到第二頁，看到一欄社群熱門截圖。

第一張是她穿墨綠西裝站在迎賓線前的照片。

留言：

「殿下今天好像不是被衣服穿著，是她自己選了這套衣服。」

「眼鏡好適合，感覺下一秒會把流程表看完然後指出哪裡有問題。」

「皮鞋和手錶也太帥了吧？」

「明儀公主真的越來越像她自己。」

鄭翊瑄看著最後一句，心口微微一動。

越來越像她自己。

她抬頭問：

「這個方向可以嗎？」

裴昭妍看向她。

「可以。」

「不會太不王室？」

「殿下本來就是王室。」

裴昭妍說得很平。

「所以不需要每一處都用王室感去證明。」

鄭翊瑄怔了一下。

這句話聽起來像公務判斷。

也像某種很小的提醒。

她低頭翻頁，假裝自己只是看資料。

「裴參議最近完整誇獎的次數增加了。」

「這是客觀評估。」

「嗯。」

鄭翊瑄忍住笑。

「客觀評估也增加了。」

裴昭妍沒有接這句。

她把摘要翻到下一頁。

「另有部分社群討論集中於殿下與李郡主的互動。新聞處已列入觀察，不需回應。」

鄭翊瑄停住。

「什麼互動？」

裴昭妍把平板推到她面前。

畫面上是幾張晚宴截圖。

一張是迎賓線上，李允緒看著她笑。

一張是晚宴中，她低頭看手錶，李允緒側過身正在說話。

另一張是茶敘時，李允緒微微前傾，像在邀請她去看什麼地方。

底下是社群留言節錄。

「朝寧直球郡主×大東寧斯文公主，這組可以。」

「殿下戴眼鏡真的很犯規，李郡主會心動很合理。」

「東岸海城夜景是什麼邀約啦，朝寧人都這麼會嗎？」

鄭翊瑄看完，沉默了三秒。

「這是……正面？」

裴昭妍說：

「大多為娛樂性討論，暫無實質風險。」

「娛樂性討論。」

「是。」

鄭翊瑄又看了一眼那句「這組可以」，忽然覺得早餐的粥有點卡在喉嚨。

「她們是不是想太多了？」

裴昭妍垂眼。

「王室相關討論常有浪漫化傾向。」

鄭翊瑄抬頭看她。

「妳講得好冷靜。」

「這是輿情分類。」

「那分類名稱是什麼？」

「王室形象延伸討論。」

鄭翊瑄差點笑出來。

「不能直接寫民眾在亂配對嗎？」

裴昭妍停了一下。

「王務院不會採用這個分類名稱。」

鄭翊瑄忍住笑，把平板推回去。

「那這個需要處理嗎？」

「不需要。」裴昭妍說，「只要後續不主動延伸，熱度自然會降。」

鄭翊瑄點頭。

她原本想說，那就好。

可平板收回去之前，她的眼角餘光又瞥見角落裡另一張小圖。

那張照片並不是她和李允緒。

而是晚宴側廳的畫面。

她坐在休息區，手邊放著一杯溫水。李允緒郡主站在不遠處，正在和禮賓官說話。

畫面最邊緣，裴昭妍側身站在燈影之外，正低聲和新聞官確認什麼。

照片很模糊。

裴昭妍甚至不是主體。

可鄭翊瑄還是第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的視線停在那裡，停得比自己預想中久。

裴昭妍察覺了。

她沒有順著鄭翊瑄的目光看過去，只是語氣平穩地說：

「這張沒有列入重點摘要。」

鄭翊瑄回過神。

「為什麼？」

「構圖不完整，討論量也低。」裴昭妍說，「新聞處只作背景留存。」

「背景留存。」

「是。」

鄭翊瑄低頭又看了那張照片一眼。

照片裡的自己其實不太清楚。

裴昭妍更不清楚。

那杯水倒是很清楚。

溫水。

剛好出現在她需要的時候。

鄭翊瑄忽然不太想再看了。

不是因為負面。

而是因為太準。

有些事情她自己偷偷知道就好。

一旦被放進輿情摘要裡，就好像連那一點私心都被公務格式收編了。

這讓她有一點不知所措。

她把摘要合上。

「這部分也不用看完整版。」

裴昭妍看著她。

「是。」

這個「是」比前幾個都輕。

像是她原本也不打算讓她看。

裴昭妍翻開下一份文件。

「另外，朝寧使館今早送來致謝函。李允緒郡主另附了一張手寫卡片，王務院已檢查過內容，沒有不合禮制之處。」

鄭翊瑄抬頭。

「給我的？」

「是。」

裴昭妍將一只淡青色信封放到她面前。

信封紙質很好，封口有朝寧皇室的簡化紋章。

鄭翊瑄打開。

裡面是一張短短的卡片。

字跡清爽漂亮。

明儀公主殿下：

昨晚很高興與您交談。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8VQD6MGmR
您說「我還在學」時，我覺得那是晚宴中最好的回答。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zqBYPlaw
若未來有機會，希望我們能再次談起海、青年與那些不必太正式的話題。

李允緒

鄭翊瑄看完，覺得這張卡片寫得很聰明。

禮貌，親切，沒有越界。

但也不完全只是公文。

她抬頭看裴昭妍。

「妳看過了？」

「禮賓組先行檢查。我看過副本。」

「妳覺得怎麼樣？」

裴昭妍語氣平穩。

「措辭得體。」

「只有這樣？」

「溫和、友好，符合青年王室交流定位。」

鄭翊瑄看著她，忽然有點想笑。

又來了。

這種把所有情緒都收進公務分類裡的語氣。

她把卡片放回桌上。

「李郡主真的很會寫。」

「是。」

「也很會聊天。」

「是。」

「也很會稱讚人。」

「是。」

鄭翊瑄支著下巴。

「裴參議，妳今天的『是』很多。」

裴昭妍看著她。

「殿下的陳述大多正確。」

這句太正式了。

正式到鄭翊瑄差點笑出來。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那我也陳述一件事。」

「殿下請說。」

「我昨晚沒有答應去朝寧東岸海城。」

裴昭妍安靜了一秒。

「是。」

「這句也是正確陳述？」

「是。」

鄭翊瑄看著她。

裴昭妍垂眼整理資料，神情沒有任何異樣。

可她翻頁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點。

只有一點。

鄭翊瑄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又不敢完全確定。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在霧裡看見一盞燈。

不明亮，卻確實在那裡。

她沒有繼續追問。

孫可唯說過，靠近不一定要立刻變成結果。

可以先確認自己的心，也看看對方是不是願意站在那裡。

鄭翊瑄想，也許裴昭妍還沒有走近。

但她至少沒有離開。

這樣就已經很好。

裴昭妍把最後一份資料推到她面前。

「這是後續安排。王務院建議回覆朝寧使館正式致謝，並表示期待未來文化交流。李郡主個人卡片不需單獨回覆，除非殿下希望以王室名義附簡短回函。」

鄭翊瑄看著那張卡片。

「如果不回，會不禮貌嗎？」

「不會。」

「如果回，會被解讀嗎？」

「可能。」

「那就不回？」

「較穩。」

鄭翊瑄點點頭。

「好。」

她頓了頓，又問：

「如果只是寫一句『期待未來交流』呢？」

裴昭妍抬眼。

「仍然可行。但沒有必要。」

鄭翊瑄看著她，語氣很自然地問：

「妳是不建議我回，還是不希望我回？」

書房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說出口後，連鄭翊瑄自己都覺得有點過。

不是很過。

但比平常靠近了一點。

裴昭妍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書桌前，手裡還拿著資料夾，白色襯衫袖口壓得很整齊。

片刻後，她說：

「不建議。」

鄭翊瑄看著她。

「嗯。」

裴昭妍又補了一句：

「也不需要。」

這句補充很短。

短到像是不小心多落下的一筆。

鄭翊瑄低頭看著茶杯，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不回。」

裴昭妍垂眼。

「我會照此處理。」

九點五十五分，簡報結束。

按照行程，鄭翊瑄接下來應該有一小時私人閱讀時間。

實際上，她很想什麼都不讀。

只想坐在窗邊發呆。

裴昭妍收拾資料時，忽然看見桌上那盤水果。

蘋果片厚薄不一，很明顯不是侍從切的。

鄭翊瑄有點心虛。

「我早上自己切的。」

裴昭妍看了一眼。

「有進步。」

「真的？」

「至少每一片都能安全入口。」

鄭翊瑄笑了，拿起最厚的那片遞給她。

「那給妳一片。」

裴昭妍看了一眼敞開的門，還是接了。

「謝謝殿下。」

她咬了一口。

鄭翊瑄忍不住笑。

只剩下一盤切得不算完美的蘋果，和一位吃蘋果時仍然很端正的裴參議。

鄭翊瑄忽然覺得，私人時間不是行程表上寫出來的。

是某個人沒有把所有事情都推向公務時，留下來的一點空隙。

裴昭妍吃完那片蘋果，將資料收好。

「殿下今天上午可以休息。若眼睛仍不舒服，請使用人工淚液。」

「知道。」

「不要連續看文件超過三十分鐘。」

「知道。」

「早餐最好吃完。」

鄭翊瑄低頭看那半碗粥。

「妳連這個也要管？」

「孫少尉若在場，應該會同意。」

鄭翊瑄愣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裴昭妍語氣平穩。

「孫少尉先前曾向侍從交代，若殿下忙到忘記用餐，務必提醒。」

鄭翊瑄沉默。

孫可唯。

很好。

她居然把最好朋友契約書的執行範圍擴展到王宮侍從系統。

鄭翊瑄扶額。

「她真的很可怕。」

「她很關心殿下。」

「妳不要替她說話。」

裴昭妍垂眼，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是。」

裴昭妍離開後，鄭翊瑄坐在書房裡，把那半碗粥吃完了。

不是因為孫可唯。

也不是因為裴昭妍。

至少她很努力這麼想。

只是因為早餐本來就應該吃完。

然而真正休息這件事，在王宮裡通常不會持續太久。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侍從再次敲門。

「殿下，主宮來訊。女王陛下請您午前至明政書房。」

鄭翊瑄抬頭。

「現在？」

「是，殿下。」

她低頭看了看桌上才畫完的小蘋果，又看了看被倒扣的手機。

很好。

私人區域結束。

紅色區域可能開始。

鄭翊瑄抵達明政書房時，鄭翊安正在看省政報告。

「陛下。」

「現在沒有外人。」

「姊姊。」

鄭翊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鄭翊瑄坐下。

她隱約覺得這不是普通召見。

姊姊私下叫她來，通常不會只是問她昨晚晚宴順不順利。那種問題，她會在走廊裡順手問完，不需要把人叫進明政書房。

果然，鄭翊安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文件封面上寫著：

雪巖省、雲川省王室聯合地方訪問計畫初案

鄭翊瑄微微一怔。

「兩個省？」

鄭翊安點頭。

「雪巖省和雲川省。」

鄭翊瑄低頭看文件。

她下意識想起王宮牆上那幅大東寧全圖。

首都、海岸、外島、山脈、河谷、鐵路與省界，在圖上都只是顏色不同的線。

可真正要把人帶進那些線與點之間，又是另一回事。

雪巖省是大東寧唯一不臨海的省份，也是王國海拔最高的高原山地省。平均海拔約三千五百公尺，境內最高峰接近五千公尺。

它位在東寧京南方、安平省東北、雲川以北，承接首都南向鐵路，也承接高山融雪、河谷聚落與山地農牧。

雲川再往南，是大東寧南向交通、地方文化與區域產業的重要節點。

這兩個省連在一起，就不再是短短幾天的地方露面，而是一段真正離開首都的長程公務。

鄭翊瑄翻開第一頁。

第一行就讓她停住。

明儀公主殿下雪巖省、雲川省一個月駐地訪問計畫。

她抬頭。

「一個月？」

鄭翊安點頭。

鄭翊瑄低頭又看了一眼文件。

兩個省。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NpHk73bsa
不是三天，不是一週。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78s7xDuSn
是一整個月。

「為什麼這麼久？」

鄭翊安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妹妹。

「妳最近的公務反應很好。」

鄭翊瑄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通常不是單純誇獎。

果然，鄭翊安繼續說：

「但東寧京的公務，大多數仍然是王宮安排好的場域。媒體位置、動線、賓客、題目，所有人都替妳先過濾過。妳做得很好，但那只是第一步。」

鄭翊瑄聽懂了。

「雪巖省和雲川省不是。」

「不是。」鄭翊安說，「那裡不是首都的延伸，也不是單一議題可以概括的地方。雪巖省有高山、河谷、鐵路、農林聚落，也有山區教育和災害防備；雲川省有地方文化、青年外流、區域產業、基層醫療，以及一路往南延伸的交通線。」

她停了一下。

「妳要看的，不是剪綵和合影，是人怎麼生活。」

鄭翊瑄看著文件。

那份重量忽然變得很真實。

鄭翊安說：

「這條線，我不適合親自跑。」

鄭翊瑄抬頭。

「女王一到，地方就會先準備迎接女王。規格、安保、媒體、政治訊號，會比人本身先被看見。」

鄭翊安看著她。

「妳還不一樣。妳可以用明儀公主的身份去看，而不是一開始就被王座擋在前面。」

鄭翊瑄指尖微微收緊。

「所以要我去。」

「是。」

「一個月？」

「一個月。」

鄭翊瑄深吸一口氣。

「什麼時候？」

「一個月後。」

鄭翊安說。

「從下月十五日起，妳會前往雪巖省與雲川省，進行為期一個月的聯合地方訪問。」

這句話落下時，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一個月後。

也就是說，她還有一個月準備。

但也只有一個月。

鄭翊瑄問：

「這是王室教育基金會行程，還是王務院行程？」

「都有。」鄭翊安說，「名義上是王室地方關懷與青年發展訪問，實際上會串聯教育、山區交通、河谷治理、農林產業、地方文化、基層醫療、青年就業，以及部分軍眷與災害防備慰問。」

鄭翊瑄低頭翻頁。

行程表密密麻麻。

第一週：雪巖省政府、鐵路樞紐、山區學校、河谷治理工程。

第二週：雪巖省農林產業、災害防備中心、軍眷聚落、青年就業項目。

第三週：雲川省政府、地方大學、文化保存項目、青年創業基地。

第四週：雲川河谷教育巡訪、基層醫療站、王室基金會地方項目啟動，最後由雲川專列返回東寧京。

她看著那些行程，忽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像官校出海前拿到完整航行計畫。

每一頁都寫著目的地。

但真正會遇見什麼風，不會寫在紙上。

鄭翊安看著她。

「妳可以怕。」

鄭翊瑄抬頭。

這句話讓她想到自己曾經對那個孩子說過的話。

會怕，不代表不能去。

姊姊居然記得。

鄭翊安語氣很平。

「但妳要去。」

鄭翊瑄安靜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知道。」

「不是因為我要把妳推出去。」鄭翊安說，「是因為妳遲早要站到那裡。與其讓妳突然被推上去，不如我現在先讓妳去看。」

鄭翊瑄心口微微發緊。

她知道姊姊在說什麼。

鄭翊安七歲即位。

她沒有被慢慢帶著去看世界。

她是直接被放到王座上，然後被要求立刻明白國家。

所以她現在給妹妹安排這一個月，不只是公務。

也是一種很笨拙、很沉重的保護。

鄭翊瑄低聲說：

「姊姊當年沒有這樣的時間。」

鄭翊安看她一眼。

「所以妳要有。」

這句話很短。

鄭翊瑄忽然說不出話。

過了片刻，她問：

「裴參議會去嗎？」

鄭翊安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重。

但很準。

鄭翊瑄立刻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快。

她咳了一聲。

「我是說，跨部會行程需要協調。雪巖省和雲川省雖然是國內公務，但牽涉教育、地方政府、交通、基金會、軍方慰問，還有媒體安排……」

鄭翊安看著她。

「我還沒問妳理由。」

鄭翊瑄閉嘴。

很好。

她又輸了。

鄭翊安翻過一頁文件。

「裴昭妍會隨行。」

鄭翊瑄的心跳一下子輕了些。

鄭翊安補充：

「前兩週全程隨行。後兩週依王務院與外交部安排，可能往返東寧京與雲川。」

鄭翊瑄忍不住抬頭。

「不是整個月？」

「她不是妳的私人侍從。」

鄭翊瑄耳朵一熱。

「我知道。」

鄭翊安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淡淡的、像姊姊才會有的無奈。

「妳最好真的知道。」

鄭翊瑄低頭看文件。

「我只是覺得，如果她在，行程會比較穩。」

「這句話是真的。」

鄭翊安說。

「但不是全部。」

鄭翊瑄不說話了。

明政書房裡很安靜。

鄭翊安沒有繼續逼她。

她只是把另一份較薄的文件推過來。

「這是前期準備清單。妳有一個月時間看資料、做簡報訓練、熟悉雪巖省與雲川省地方議題。孫可唯所在的海軍參謀部作戰支援組，也會提供部分軍方與災害支援資料。」

鄭翊瑄抬眼。

「孫可唯也會知道？」

「她是海軍少尉，不是妳的秘密保管箱。」鄭翊安說，「但她會知道其中一部分。」

鄭翊瑄小聲說：

「她已經知道太多了。」

鄭翊安挑眉。

「例如？」

鄭翊瑄立刻端正。

「沒有。」

鄭翊安看了她一會兒。

「妳們那份最好朋友契約書，第三條還在嗎？」

鄭翊瑄整個人僵住。

姊姊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鄭翊安神情平靜。

「看來還在。」

「姊姊。」

「我只是確認妳身邊有人能提醒妳吃飯、睡覺，以及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藏起來。」

鄭翊瑄安靜下來。

這句話不像玩笑。

她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地圖。

雪巖與雲川連成一條從首都往南伸入國土內部的長線。

一個月很長。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3d74cONHs
長到足夠讓她離開東寧京的節奏，真正進入地方公務。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TQZkVYBt
長到足夠讓她看見王室以外的世界。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uQgEm6aZ
也長到足夠讓她和某些人的距離發生變化。

鄭翊瑄慢慢點頭。

「我會去。」

鄭翊安看著她。

「我知道妳會。」

這句話讓鄭翊瑄心裡微微一熱。

她很少聽姊姊說「我相信妳」。

但有時候，鄭翊安會用別的句子說同一件事。

我知道妳會。

就是其中一種。

離開明政書房時，已經接近中午。

鄭翊瑄抱著厚厚一疊雪巖省與雲川省資料，走在主宮長廊上。

窗外陽光正好，宮牆外遠遠傳來侍衛換崗的聲音。

一個月後。

雪巖省。

雲川省。

一個月。

她原本以為今天上午只是晚宴後的平靜收尾。

結果姊姊直接把一整段山脈、河谷、鐵路與地方報告推到了她面前。

回到東宮時，裴昭妍已經在小書房外等候。

顯然她已經接到通知。

她看到鄭翊瑄手上的文件，神情沒有意外。

「殿下。」

鄭翊瑄看著她。

「妳知道了？」

「剛收到王務院通知。」

「雪巖省和雲川省。」

「是。」

「一個月。」

「是。」

鄭翊瑄看著她那張永遠穩定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也有點想嘆氣。

「裴參議，妳的『是』又開始變多了。」

裴昭妍看著她。

「因為接下來需要確認的事項會很多。」

鄭翊瑄低頭看文件。

「妳會去？」

「前兩週全程隨行。後兩週依安排往返。」

鄭翊瑄點點頭。

「我知道。」

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但裴昭妍看了她一眼。

「殿下對後兩週安排有疑慮？」

鄭翊瑄差點把文件抱緊。

「我沒有這樣說。」

「我只是確認。」

「不需要確認。」

裴昭妍垂眼。

「是。」

鄭翊瑄覺得自己今天不能再聽見這個字了。

她走進小書房，把資料放到桌上。

裴昭妍走到桌邊，看了一眼。

「這次行程會很辛苦。」

「妳也這麼說。」

「因為是真的。」

鄭翊瑄坐下。

「姊姊說，我可以怕，但要去。」

裴昭妍安靜了一下。

「陛下說得很準確。」

鄭翊瑄抬頭看她。

「那妳呢？」

「我？」

「妳會怎麼說？」

裴昭妍看著她。

窗外竹影落在桌面上，剛好切過地圖的一角。

過了片刻，她說：

「殿下可以怕，也可以累。」

鄭翊瑄安靜下來。

裴昭妍繼續道：

「但不用一開始就把一個月全部扛起來。先準備第一天，然後準備第二天。後面的行程，我們會一段一段處理。」

我們。

這個字很輕。

卻讓鄭翊瑄心裡像被什麼穩穩接住了一下。

她看著裴昭妍。

「我們？」

裴昭妍似乎意識到這個字有點微妙。

但她沒有改口。

「是。王務院、王務院新聞處、地方政府、隨行侍衛組，以及我。」

很公務。

非常公務。

但鄭翊瑄還是聽見了她想聽的那一部分。

以及我。

鄭翊瑄低頭看著地圖，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先準備第一天。」

裴昭妍點頭。

「明智的判斷。」

鄭翊瑄拿起筆，在訪問計畫封面角落寫下一行小字。

今日私人區域，使用不算安全。

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長程行程：可準備。

裴昭妍站在桌邊，看見了，卻沒有提醒她這不是正式文件。

她只是低頭，在自己的平板上記下：

雪巖省、雲川省訪問計畫：第一日準備事項待確認。

殿下狀態：可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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