鬪龍(Dragon Duelist) - Chapter 1｜再見

他是一朵其貌不揚的花，盛開了，便只是開著。
不等蝴蝶，只等一場秋夜的風，將自己吹回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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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開始以前，教室裡總是最吵的。

有人趴在桌上補眠，有人低頭抄著昨天沒寫完的作業，後排幾個男生圍在一起看手機，不知道看到什麼，忽然笑得整張桌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窗戶半開著，早上的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操場濕土的氣味，陽光則落在靠窗那排桌椅上，把桌面照得有些發白。

沈塑便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的課本放在桌上，卻沒有翻開，筆袋放在旁邊，也沒有被打開。從剛才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動過，只是手肘撐著桌面，側著臉望向窗外。

操場上，籃球隊已經開始晨訓。籃球一下下撞擊地面，聲音隔著玻璃傳進教室。

幾個穿著球衣的男生正沿著球場來回運球，籃球在掌心與地面之間不斷彈起落下。有人帶球切入禁區，有人站在三分線外接球出手，橘色的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碰到籃框後滾進籃網。場邊的教練雙手抱胸站著，神情嚴肅，時不時吹響哨子，糾正隊員的動作。

沈塑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那些人像是在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隨後便將目光移向別處。

打掃時間早就結束了，預備鐘也已經響過，可走廊另一頭還是有幾個學生慢吞吞地往教室走。

他們肩上扛著掃把和拖把，一邊走一邊互相推搡，不知道聊到什麼，笑得東倒西歪。有人拿掃把當長槍揮舞，立刻被旁邊的人拍了一下腦袋，又笑著躲開。

再往遠處看去，樓下的廣場上，有人抱著剛買回來的早餐匆匆跑過，有人低頭看著手機快步穿過人群，也有人坐在花圃邊，一邊吃早餐，一邊和朋友閒聊。

教室裡也一樣。

前排幾個女生正在討論昨天放學後一起去的咖啡廳，說到一半忽然爆出笑聲。

靠門的位置，有人在研究這個週末要去哪裡玩，手機裡的照片和地圖被傳來傳去。

角落有個男生已經把課本翻開，低頭看著等等第一節要上的內容，桌面上密密麻麻寫滿筆記。

整座校園都像在飛速的運轉。

有人為了比賽揮汗訓練，有人期待下課，有人期待週末，有人期待成績，也有人期待放學後和朋友的約定。

明明做著完全不同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麼，沈塑卻覺得他們其實都很像。

像是心裡都有某個方向，有些人的方向很遠，有些人的方向只是今天放學後的一頓晚餐，或這個週末的一次出遊，但至少，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

而整座校園都在朝著各自的方向前進，只有他還坐在原地。

課本沒有翻頁，筆也沒有拿起來，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那些奔跑的人，看著那些嬉鬧的人，看著那些認真規劃未來，或認真期待明天的人，像是在看另一個世界。

對此，沈塑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偶爾又會覺得，自己好像和他們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東西。不是牆，也不是玻璃，更像是一層很薄的霧。

他看得見別人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應該跟著做什麼。

上課要聽講，考試要準備，放學可以和同學一起去吃東西，假日可以安排活動，未來要選學校，之後要找工作。

其實所有事情都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路，其實只要沈塑沿著走，大概就能成為一個看起來正常的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沈塑就是不太想走。也不是打從心裡在抗拒，就只是完全提不起勁。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一朵其貌不揚的花。盛開了，便只是開著，沒有任何蝴蝶停留，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等待某個秋夜的風來，將一身花瓣吹回泥土。

「沈塑。」

有人拿課本在他桌角敲了兩下。

沈塑轉過頭。

陳宇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數學習題，臉上帶著一種快遲交作業的人才會有的誠懇。

「數學借我。」

沈塑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作業本遞過去。

陳宇接過去，翻了兩頁，邊抄邊說：「你昨天不是放學就直接回家了？整晚都在家？」

「嗯。」

「沒出去？」

「沒有。」

「沒打遊戲？」

「沒有。」

「看影片？」

「沒有。」

陳宇停下筆，抬頭看他。

「那你昨天晚上到底在幹嘛？」

沈塑想了一下。

「待著。」

陳宇看了他好幾秒，沉默不語。像在確認沈塑的這個回答是不是某種冷笑話。

可沈塑的表情就很平靜，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在敷衍。他只是很自然地說出那兩個字，好像一個晚上什麼都不做、只是待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真的很神奇。」陳宇低頭繼續抄，嘴裡還是不肯放過他：「別人放學至少會想打球、玩遊戲、追劇、看漫畫，再不然滑手機也算。你這樣算什麼？省電模式嗎？」

沈塑沒有反駁。

陳宇抄完一題，忽然又抬頭：「欸，我問你一個認真的。」

「嗯。」

「你到底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情？」

沈塑看向窗外。操場上的人還在打球，陽光照在籃框上，反出一點刺眼的白。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一個都沒有？」

「嗯。」

「大學呢？你總要想一下吧。」

「到時候再說。」

「工作？」

「不知道。」

「那喜歡的人？」

沈塑轉頭看他。

「幹嘛？這些都很重要好不好。」陳宇被他看得有點想笑，卻還是撐著那副很認真的表情。

對陳宇這樣的人來說，人活著總要有點期待吧，考上哪裡、變成什麼樣的人、跟誰在一起，隨便哪一個都可以。

「你總不能每天醒來就只是等放學，放學就等睡覺，睡醒再繼續等下一次放學吧？」

沈塑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桌面。桌面上有幾道以前留下的鉛筆痕，深深淺淺地橫在木紋之間，有一條像被反覆描過，顏色比其他痕跡重一點。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掠過那道凹痕，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想那些，很累。」

陳宇原本還想笑，聽到這句話以後，心裡頭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你不是懶。」他說。

沈塑看著他。

陳宇想了想，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難聽的說法，可最後還是放棄了修飾：「你根本是放棄人生了。」

這句話如果換成別人，也許會反駁，或者生氣，或者至少露出一點不高興的表情吧，可沈塑卻只是安靜地坐著，過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可能吧。」

陳宇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教室裡還是很吵，有人喊著老師來了沒，有人把早餐的紙袋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沒丟中，又被旁邊的人笑。那些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顯得陳宇和沈塑之間那幾秒沉默更加明顯。

陳宇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教室門卻在這時被推開。

班導走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孩。

教室裡的吵鬧聲慢慢低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鈕往回轉了一格。幾個男生原本還在笑，目光一落到講台旁邊，聲音就停了。

「轉學生嗎？」前排有女生小聲問了一句，然後用手肘碰了碰旁桌的同學，兩個人一起抬頭看。

沈塑也看了過去。

女孩站在講台旁，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制服，黑色長髮垂在肩上，髮尾很整齊，皮膚白得在早上的光裡顯得有些冷。

她的臉很漂亮，卻不是那種明亮又容易親近的漂亮。

她沒有笑，眼睛也沒有特別看向誰，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個被放進熱鬧教室裡的異物，乾淨、沉默，又和周圍格格不入。

「大家先安靜一下。」班導拍了拍手：「這學期開始，我們班有一位新同學加入。」

底下很配合地安靜了幾分。

「來，林浠月，跟大家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女孩抬起眼。她的目光從教室前方很輕地掃過去。那些好奇、期待、帶著一點興奮的眼神，她都看見了。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總是這樣。

有人會主動靠近，有人會對她笑，有人會用一種自以為很自然的語氣問她以前在哪裡念書、喜歡什麼、午餐要不要一起吃。那些善意有時候並不討厭，甚至很溫暖，溫暖得讓人想伸手碰一下。

可是林浠月早就知道，自己不能碰。

她知道，從小到大，靠近她的人最後都沒有什麼好結果。那些事情一次又一次發生以後，她終於開始相信，只要自己還在，只要有人願意對她好，就一定會有人因此受傷。

所以，不認識任何人就好了。

她站在講台旁，手指輕輕抓著書包背帶，開口時聲音很輕。

「我叫林浠月。」說完以後，她便安靜了下來。

教室裡短暫地沉默了一瞬，後排不知道是誰愣愣地冒出一句：「呃……這樣就沒了？」

幾個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浠月沒有理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班導也怔了一下，隨後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林同學，要不要再多介紹自己一點？像是以前在哪裡念書、平常有什麼興趣之類的。」

林浠月抬起眼看向她。

「沒有。」

班導愣了一下：「沒有興趣？」

「嗯。」她輕輕點頭，神情平靜得像是在回答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教室裡又安靜了一秒，前排有人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

班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替她補充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那……有沒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

林浠月沉默了片刻。

「沒有。」

這一次，連班導都不知道該接什麼了。教室裡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笑聲，有人小聲說了句「也太酷了吧」，旁邊的人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班導輕咳了一聲，只好笑著搖搖頭：「好吧，那林同學剛轉來，大家之後多照顧她一下。妳先坐最後一排靠窗那個位置，等之後再調座位。」

林浠月點了點頭，抱著書包走下講台。

第一排有個女生對她笑了一下，還小聲說：「之後如果換位置，妳可以坐這邊。」

林浠月停了很短的一瞬。那個女生笑得很自然，不像在討好，也不像帶著什麼目的，只是單純想表示歡迎。

「謝謝。」林浠月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後走。

教室裡的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得到。

大概已經有許多人在心裡替她貼好了某種標籤吧。畢竟人們總是習慣用最短的時間去定義一個人，再用最長的時間相信自己的判斷。

漂亮也好，冷淡也好，孤僻也好，高傲也好，這些都不重要。

標籤本來就是一種很方便的距離。只要別人覺得她難以接近，就不會真的走進來。而人們向來很擅長被表面的冷淡勸退，這點倒是替她省去了許多麻煩。

她低著頭，慢慢往最後一排走去。教室裡的目光始終跟著她。她沒有理會。

直到經過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時，她的腳步卻忽然頓了一下。

那不是因為有人叫住了她，也不是因為有人攔住了她，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明明教室裡有那麼多人正在看她，可她卻偏偏察覺到了其中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沒有好奇，也沒有打量，只是安靜地落在她身上，安靜得近乎沒有存在感，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林浠月下意識抬起頭。

窗邊的位置，坐著一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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鬪龍

Chapter 1

｜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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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姿勢有些懶散，手肘撐在桌上，像是原本正望著窗外，直到她走近，才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他生得清俊，卻沒有少年人該有的朝氣。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熱度，只剩下一副安靜的軀殼坐在窗邊。

那雙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像是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也像是早已習慣這樣日復一日地停留在原地。

陽光從窗外落下，照在他有些凌亂的黑髮和側臉上，將他的輪廓映得很淡。那一瞬間，他像一張被歲月遺忘的舊照片，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林浠月停住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

教室裡還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班導站在講台上整理點名簿，粉筆盒被推動時發出很輕的聲響。可那些聲音都像忽然隔遠了，變得模糊，像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

她只是看著那個少年。

少年也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安靜。安靜得近乎空。可是正因為那裡面什麼都沒有，林浠月反而覺得熟悉。

她說不出那種熟悉來自哪裡。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明明她不可能認識他，可在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她的胸口卻很輕地顫了一下。

像有什麼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東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碰了碰。

她抱著書包的手不自覺收得更緊。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很委屈。

那種委屈來得沒有理由。

她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雙沒有多少光的眼睛，鼻尖一點一點發酸，眼眶也慢慢泛起紅。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只覺得好像有一個人讓她等了很久，久到她已經忘了自己在等誰，久到她甚至開始相信不會有人回來，可現在，那個人卻坐在窗邊，隔著半間教室安靜地望著她。

她差一點就想走過去。差一點就想站在他面前，問他一句話。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可是下一瞬間，她想起了那些藏在心底的事情，想起那些因她受傷的人，也想起自己早就決定過的事情。

不能靠近。不能認識。不能讓任何人再因為自己受傷。

她垂下眼，很快地從他身邊走過去。那模樣，就像是在逃。

沈塑沒有立刻收回目光。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看著她。從她走進教室開始，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照理說，那一眼之後就該結束。

漂亮的轉學生，安靜，不太愛說話，這些都和他沒有什麼關係。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事發生，大部分都不需要他參與。可他看著她走下講台，看著她拒絕第一排女生的好意，也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停下來。

她看向他的時候，眼睛很黑。

黑得像藏了很多東西。

沈塑看見她的眼眶慢慢泛紅，看見她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把那些話硬生生壓了回去。她低下頭離開時，手指抓著書包背帶，抓得很緊，指尖都有些發白。

不知道為什麼，沈塑胸口忽然有些悶。

那不是痛，也不是難受。只是有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麼。

像一朵開了很久很久的花，早已習慣獨自盛放，習慣無人駐足，也習慣等待沒有盡頭的季節。

可就在剛才，他彷彿聽見了蝴蝶振翅的聲音。

他一直看著她坐到最後一排。

她把書包放進抽屜，低著頭整理課本，沒有再看向任何人。

「喂。」

陳宇用手肘撞了撞他。

沈塑愣了一下，這才回過神。

「嗯？」

陳宇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最後一排，臉上露出一點揶揄的笑：「怎麼？終於有一見鍾情的人了？」

沈塑沒有回答，只是又將目光移回了林浠月身上。

「真的假的？」陳宇挑了挑眉，像是發現什麼稀奇的事：「你該不會對她有興趣吧？」

沈塑依舊沒有說話。陳宇順著他的視線又看了林浠月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過也是啦，你們兩個感覺還滿像的。」

沈塑終於轉頭看他。

「哪裡像？」

「哪裡不像？」陳宇反問：「她剛剛自我介紹講不到幾句話，你平常一天講的話加起來搞不好也差不多。她看起來對誰都沒興趣，你看起來對全世界都沒興趣。」

說到這裡，他自己先笑了一聲：「這不還挺配的？」

這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

在教室裡，有漂亮的轉學生進來，旁邊男生起鬨幾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陳宇問完以後，原本也只是等沈塑像以前一樣回一句「沒興趣」，或者乾脆不理他。

可沈塑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

教室裡重新熱鬧起來，有人在收作業，有人在問中午要不要去合作社，班導提醒大家把課本拿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沈塑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陳宇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看著沈塑，一時以為自己聽錯。

認識沈塑快兩年，陳宇太清楚這個人的反應。問他想不想去打球，他說隨便；問他將來想做什麼，他說不知道；問他對哪個女生有沒有興趣，他要嘛說沒想過，要嘛說沒興趣。

那些答案聽起來不太一樣。可陳宇知道，其實意思都一樣。

跟我沒關係。

可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不知道」，不是懶得想，也不是不重要。

是真的不知道。

像是連沈塑自己也不明白，剛才那幾秒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宇盯著他，好幾秒以後才慢慢問：「……你剛剛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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