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七章　水花

門後面不是房間。

是一個露天的景象。

但是這個露天的景象出現在工廠的二樓的內部，這個邏輯本身已經不成立。陳浩立刻意識到，這是場域的構造，不是物理空間。

陳浩望著前面。

前面是一條河岸。

不是香港的大型河流。是一條比較細的、可能是郊區的河。河水是深綠色，流速比較慢。河岸鋪了大粒的鵝卵石。對岸有樹林。樹葉是夏天的綠色，有一點風。

天氣是夏天的下午。光線斜了，大概是四點。

陳浩望著自己的腳邊。地下不再是仿木地板。是泥地。腳邊有一些青草。

陳浩抬頭，望著「天空」。天空是淡藍色，有幾朵白雲。

整個構造，完整、立體、自然。如果不是陳浩記得自己是在工廠的二樓，他會以為自己真的是在一條河岸。

陳家威低聲說：「這個是構造的外景。」

陳浩點頭。

張俊望著河岸。他的表情變了。

張俊低聲說：「這個是……我小時候去過的地方。」

五個人望著他。

張俊指著河的某一個位置。河中央，有一塊比較大的、平的石。石的表面平滑。

「那塊石，」張俊低聲說，「我小時候跳過。林家叔叔帶我來。他說我跳得到那塊石，我就證明了自己勇敢。」

陳浩望著那塊石。距離河岸大約四米。

張俊繼續：「我那時七歲。我爸爸已經身體不好了。我爸爸和林家叔叔是好朋友。林家叔叔那時經常來我家探我爸爸。他有時候帶我出去玩，讓我爸爸和我媽媽可以休息。」

「那一日，他帶我來這裡。他跟我說，這裡有一塊石，跳得到的人證明自己勇敢。他自己小時候跳過。」

張俊望著石。

「我那時怕。距離太遠。我估我跳不到。」

「但是我沒有說出口。我望著林家叔叔的樣子，他期待我跳。我覺得如果我不跳，他會失望。他已經幫了我爸爸很多。我不想讓他失望。」

「所以我跳了。」

沉默。

張俊的聲音變細。

「我跳得不夠遠。我在中途跌入河裡。河水不深，但是我七歲，我不懂游泳。我嗆水。我大叫。」

「林家叔叔立刻跳入河，把我撈起來。」

「他把我抱回岸邊。我那時哭了。我嚇壞了。」

「林家叔叔把我抱著，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我大概十分鐘，等我不哭了。」

「然後他跟我說：『張俊，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你沒有等自己準備好。你跳了。即使你跌了，你已經跳了。這個就是勇敢。』」

「他那時對我說的話，我那時覺得很受落。我覺得他明白我。」

沉默。

張俊的聲音再變。

「但是我回家之後，我爸爸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說給他聽。我爸爸的反應……不是很好。」

陳浩聽著，沒有打斷。

張俊低聲說：「我爸爸罵了林家叔叔。他說林家叔叔不應該逼我跳。他說這個不是勇敢，這個是魯莽。我爸爸罵到林家叔叔走了。」

「之後，林家叔叔沒有再來我家。我爸爸和林家叔叔的友誼，從那一日開始，出現裂縫。」

「我爸爸沒有直接跟我說原因，但是我感覺到。我爸爸覺得我做了錯事，搞壞了他和林家叔叔的關係。我爸爸對我的態度，從那一日開始，變得比較冷。」

沉默。

張俊望著河岸。

「我那時七歲。我的理解是：我跳石，是因為我不夠勇敢拒絕林家叔叔的期待。我的跳石讓我爸爸和林家叔叔絕交。我爸爸對我冷淡。」

「也就是說我的衝動，有後果。我的衝動，搞壞了周圍的人的關係。」

「但是我那時太小，我沒有處理這個邏輯。我潛意識記住：我衝動，我有罪。但是我沒有辦法停止衝動。所以我每次衝動之後，都用其他方式覆蓋，例如大聲、強硬、繼續再衝動。也就是說用更多的衝動，蓋過上一次的罪疚感。」

沉默。

陳浩聽著，理解張俊的邏輯鏈。這是心理上的補償機制。一個七歲的小孩，沒有辦法處理罪疚感，所以選擇用「更多的衝動」來壓抑舊的罪疚。長大之後，這個機制變成他的性格。

但是張俊的潛意識仍然記住那個原始的罪疚。所以他的衝動，並不是真的勇敢，是害怕自己不夠勇敢的恐懼。

陳浩想到這個，決定不說出口。張俊已經在自己組織這條鏈。他需要時間。

張俊望著河。

張俊繼續：「我爸爸死之後，我沒有再見過林家叔叔。我媽媽說他們已經絕交，叫我不要再提起。我那時十一歲。我接受了。我將林家叔叔的記憶收藏起來。」

「但是林家叔叔的那句『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留在我心裡。」

「我之後一生人，做事都很衝動。我每次衝動之後，我心裡有一句『張俊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這句是林家叔叔那時對我說的。我用這句安撫自己。」

「也就是說，」張俊低聲說，「我現在三十歲，我的每一次衝動，都是在嘗試獲得林家叔叔的認可。雖然我和林家叔叔失聯了二十幾年。」

沉默。

陳浩望著張俊。

陳浩低聲說：「張俊，這不是你的問題。這是你小時候受過的一個傷。」

張俊望著陳浩。「什麼意思？」

陳浩慢慢說：「林家叔叔那句『勇敢』，是他那時對你的認可。但是這個認可，是在你跳水跌了、嗆水、被嚇到之後才來的。也就是說這個認可，是有交換條件的。你要先做衝動的事，才得到認可。」

「這個交換條件，變成你性格的核心。你之後的人生，你不停做衝動的事，才確認自己是勇敢的。但是勇敢的真正定義，不是跳石。是懂得評估、懂得判斷、懂得在合適的時候停下來。」

張俊望著陳浩。

陳浩繼續：「林家叔叔對你的認可，是他的好意。但是這個好意，對一個七歲的小孩來說，是一個重擔。他將『勇敢』的定義，簡化成『跳』。從那一日開始，你的勇敢就被簡化成衝動。」

沉默。

張俊深呼吸。

張俊低聲說：「我沒有想過這一層。」

陳浩低聲說：「你爸爸那時的反應，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他看到了。他知道林家叔叔的那句『勇敢』會跟著你一生。他嘗試打斷。但是他的方式，是罵林家叔叔。他沒有坐下來跟你解釋。所以你接收的訊號，變成『我做錯了事，搞壞了大人的關係』。」

張俊望著河岸。

張俊低聲說：「我爸爸其實是想保護我。」

陳浩點頭。

沉默。

張俊的眼睛濕了。但是他沒有哭。

「我爸爸死之前，」張俊低聲說，「他望著窗外。我之前跟你們說過。」

陳浩記得。第二十章舞台後台，張俊說過這個。

張俊低聲說：「我現在明白，他那時可能在想這件事。他在想我之後的人生，會怎麼處理他留下的遺憾。他在想他沒有直接跟我解釋，我會帶著那個誤會多久。」

「他死之前，他可能想跟我說。但是他沒有說。」

沉默。

陳浩望著張俊。

陳浩低聲說：「張俊。」

張俊望著陳浩。

陳浩低聲說：「你現在明白了，也就是說你爸爸的心願，現在完成了。」

張俊望著陳浩。他的眼淚慢慢流出來。但是他沒有哭。他只是讓眼淚流。

沉默。

黃詩此時走前。她拉著張俊的手。

黃詩低聲說：「張俊。」

張俊望著黃詩。

黃詩低聲說：「我之前對你的衝動，生氣。但是我生氣的原因，是我自己的恐懼。我害怕你的衝動會出事。我現在明白，你的衝動不是沒有原因的。」

張俊望著黃詩。

黃詩繼續：「但是我也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用衝動換認可。我會認可你。即使你不衝動。」

張俊的眼淚繼續流。他點頭。

沉默。

陳浩此時望著那塊石。

陳浩低聲說：「張俊，如果你現在想再跳，我們會在這裡。」

張俊望著那塊石。

張俊深呼吸。

張俊望著陳浩，然後望著其他人。

「我不需要再跳。」張俊低聲說。「這一次，我不需要證明給任何人看。」

沉默。

陳浩心裡明白：這就是張俊成長的關鍵。他懂得拒絕那個跳石的誘惑。他懂得「不做」是另一種勇敢。

張俊望著河。

張俊低聲說：「林家叔叔，如果你現在看到。我現在……沒有再跳。但是我希望你現在明白，我在這個瞬間做的事，是我一生人最勇敢的事。」

沉默。

河水的流動聲輕輕響。

陳家威此時做了一個觀察。他望著河水。

「等等。」陳家威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他。

陳家威指著河岸。「水。」

陳浩望過去。

確實。河岸的水流，有一個微妙的異常。河水的流向，本來是由左到右。但是有一股小小的、逆流的水紋，從右邊走回左邊。

陳家威慢慢說：「水流不對。如果這是真實的河，逆流不可能。除非有人為的干擾。」

陳浩望著那股逆流。逆流的源頭，是河岸的某一個位置。一塊比較大的鵝卵石後面。

陳浩走前，慢慢走到那塊石。

他蹲低，望著石後面。

石後面，有一個物件。一個小小的、白色的、紙條。

陳浩拾起紙條。

紙條上面有字。男性字跡，剛硬。和林家叔叔的信裡的字跡一致。

紙條上面寫著：

「張俊，如果你來到這裡，這就是那塊石。我那時對你說的話，我多年之後想回來，我說錯了。勇敢不是跳。勇敢是懂得停下來。我希望你的人生裡面，有人可以跟你說這句。如果沒有，我現在補回：你不需要跳。

——林家叔叔。」

陳浩讀完。

他將紙條給張俊。

張俊接過。慢慢讀。

讀完之後，張俊的眼淚再流。但是這次，他的樣子有微笑。

張俊低聲說：「林家叔叔知道。」

陳浩點頭。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這個房間的構造，不只是墨的記憶或者你的記憶。是林家叔叔故意設計的。他預留了這張紙條，等你來到的時候讀。」

陳浩明白。

這解釋了，為什麼張俊的閃回是河岸。是林家叔叔特地為張俊設計的。林家叔叔知道張俊會來，所以在場域之中，留下這個房間，加上這張紙條。

陳浩記下第六十二條：

「六十二，張俊的童年河岸記憶完整湧現。林家叔叔的那句『勇敢』成為張俊衝動的核心。父親的罵林家叔叔被張俊解讀為『我做錯事搞壞大人關係』。這次張俊懂得拒絕跳石的誘惑，理解『不做』是另一種勇敢。場域之中發現林家叔叔留下的紙條，確認林家叔叔知道張俊會來，並修正了那句『勇敢』的定義。」

陳浩抬頭。

張俊將紙條摺好，放入口袋。

張俊望著陳浩。「我們走。」

陳浩望著墨。墨在河岸的一塊鵝卵石上面坐著，望著張俊。

陳浩低聲說：「墨，我們走？」

墨慢慢站起。牠走回門的方向。

但是在走的途中，張俊忽然停下。

「等等。」張俊低聲說。

五個人望著他。

張俊的樣子突然變了。他按著自己的頭。他的腳軟了。

「張俊？」黃詩立刻扶著他。

張俊的嘴張開，但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失焦。

陳浩立刻警覺。「張俊！」

張俊向前傾。

黃詩、陳浩、陳家威同時扶住他。

張俊的頭低下。他的整個身體，軟了。

陳家威低聲說：「他暈倒了。」

黃詩按著張俊的手腕。「他有脈搏。」

陳浩望著張俊的樣子。他的眼淚仍然在臉上。但是他的意識，似乎消失了。

黃詩低聲說：「為什麼？他剛才明明……」

陳浩想了一秒。

陳浩慢慢說：「我估是……他突然之間，接收了太多東西。童年回憶、林家叔叔的紙條、我們所有事情一起。他的意識，需要消化的東西，超出他可以處理的。」

「他需要休息。」

陳家威點頭。

四個人（陳浩、陳家威、黃詩、李婉儀）幫手扶著張俊。張文傑在旁邊。

陳浩望著墨。「我們將他帶回大堂。」

墨望著張俊，然後輕輕擺尾。

六個人（其中一個被扶著）慢慢退出河岸，回到二樓的長廊。河岸的景慢慢褪色，變回普通的二樓走廊。

陳浩心裡記下：張俊在這個瞬間的暈倒，是一個成長的副作用。他之前用衝動壓抑的舊罪疚，現在全部一起湧出來。他的意識需要重新處理。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落樓梯。回大堂等他醒。」

陳浩點頭。

四個人扶著張俊。墨在前面引路，慢慢向樓梯方向走。

張俊的頭垂低。他的手仍然緊握著林家叔叔的紙條。

⸺⸺

回到大堂，四個人將張俊輕輕放在長桌旁邊的地下。

陳浩望著張俊的樣子。他的呼吸平穩。脈搏正常。但是他仍然未醒。

陳家威此時做一個觀察。「等等。」

陳家威指著張俊的手。

張俊的右手手腕上面，有一些淺紅色的痕跡。

陳家威慢慢說：「這些痕跡似是……木偶手指的痕跡。」

陳浩望過去。確實。張俊的手腕上面，有四條輕微的、紅色的、長條型的痕跡。間距和手指之間的距離一樣。

陳家威低聲說：「但是張俊在河岸的時候，沒有接觸過木偶。」

陳浩想了一秒。「除非他在河岸的閃回過程之中，場域同時將他和其他事件連起來。木偶可能在另一個層面接觸了他。」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張俊的暈倒，可能不是單純因為情感的 overload。可能是場域的另一個機制。」

陳浩警覺。「什麼機制？」

陳家威慢慢說：「我之前留意到一個徵兆。但是我覺得我需要再觀察。」

陳浩望著他。「什麼徵兆？」

陳家威慢慢說：「我覺得這個地方的幻象出現的徵兆，出現得越來越密。我們之前每次見到幻象，都有一些提前的跡象，即是香味、溫度、灰塵。我之前以為這些跡象是警告。但是我現在覺得，這些跡象的頻率，正在加快。」

陳浩想了一秒。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需要收集更多數據。」

沉默。

陳浩望著張俊。他仍然未醒。

陳浩低聲說：「我們現在先等他。」

四個人圍著張俊。張文傑將自己的外套放在張俊頭下作為枕頭。黃詩握著張俊的手。

墨慢慢走來，在張俊腳邊蜷起。

陳浩心裡知道：這個地方，正在變化。陳家威的觀察，可能是下一個重要的伏筆。

但是現在，他們需要等張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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