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二十一章　最後的早晨

⸺⸺七年前⸺⸺

工作室的早晨，光線是從天井斜照進來的。雖然這個天井被陳浩他們後來認為是不合理的、向上延伸到不見天花板的空間，但在這個早晨，它仍然有日光。日光從某個高處的開口，斜斜地穿過灰塵的浮粒，照在工作室的長枱上面。

陳國輝坐在他平時的那張木椅。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工作服外套，袖口翻起。他的頭髮比相片裡花白多一些，可能是這幾年的事。他戴的金邊眼鏡，跟陳浩他們在白骨旁邊見到的那一副，是同一副。

他面前的長枱上，擺著兩個半完成的紙燈籠。一個已經做好骨架，正等他黏紙。另一個是新的、剛剛剪好骨架的部件。長枱的右側，整齊地放著一個保溫水樽。

陳國輝的雙手在工作。他的右手拿著一把美工刀，左手按住一塊紅色卡紙。他在剪一個喜字。手腕的動作熟練，但這個早晨，他的動作慢了一些。

他從昨晚開始，覺得自己不舒服。頭暈，但只是輕微。他把這個歸咎於昨晚熬夜整理員工資料。再過不久就是工作室接的最後一場大型活動，工作室之前接的「兩日一夜推理體驗」訂單，需要全部道具在那之前完成。他一個人，接這麼多訂單，本來就吃力。

他原本想沖一杯熱茶。茶葉在工作室的小櫃裡，他剛才已經拿出來。但他坐下之後，茶葉就被他放在長枱上，還沒有泡。茶葉旁邊，是他晨早吃藥之後的空藥袋。藥袋上面寫著「Glipizide 5mg，每日一次，飯後」。

他今早吃藥之後，還沒有進食。他打算等剪完這個喜字，再去隔壁買個包。

剪到一半，他覺得頭比剛才暈。手指的力道有一點不穩。他停下，把美工刀放回枱面。

他閉了一下眼，深呼吸。

再睜開的時候，光線似乎暗了一點。他有一點冒汗。他知道這個感覺。是低血糖。他之前發作過一次，在 2014 年，當時他還沒被診斷出糖尿病。那次他在大堂跌倒，還好有員工在，扶他、餵他糖水。

他應該立刻去拿糖。他知道。

但是他剛才在剪喜字，動作還沒完成。他想剪完再去。他的腦袋裡面，有一個微妙的判斷錯誤：他以為自己只是輕微頭暈，可以撐多一陣。其實這已經是低血糖的中後期，他的判斷力本身已經受到影響。

他繼續工作，握住美工刀。

剪了三秒，他的手指完全失去力道。美工刀掉在枱面。他想伸手抓住，但是他的手已經不再聽指揮。他眼前的工作室慢慢開始旋轉。

他想出聲叫人。但工作室此時沒有其他人。時間還早，員工們都還沒上班。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

他站起來，想走去隔壁的辦公室拿糖。但是他剛站起，雙腳一軟。

他向前傾，試圖扶住長枱的角。

他的太陽穴，撞到長枱角。

撞擊的力度，在普通人的標準下，不是致命的。一個健康的人撞到桌角，會覺得頭很痛，可能瘀血，可能短暫昏迷，但通常會醒過來。

但是陳國輝這時候已經是低血糖嚴重狀態。撞擊加上低血糖，他失去意識。

他倒在長枱旁邊的地板上。眼鏡撞偏。他的頭側向一邊。

工作室寂靜。

⸺⸺

大概三十分鐘後，有貓爪輕輕踩過水泥地板的聲音。

墨從工作室的門外走進來。牠是常客。陳國輝最近半年收養了牠，牠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工作室。陳國輝給牠取了名字，叫「墨」。理由跟陳家威之後猜的一樣：牠的黑色不是純黑，有一點深棕反光，像書法墨水。

墨先在門口站了一秒。牠平時進來，陳國輝會抬頭跟牠說一句：「墨，回來了。」今天沒有這句。

墨繼續走進工作室。牠走到長枱旁邊。

牠看見陳國輝倒在地下。

墨從來沒有見過陳國輝這個姿態。陳國輝有時會在工作室的木椅上面睡一陣，但是他從來沒有躺在地板上。

墨走近。牠用鼻尖輕輕碰陳國輝的左手。

陳國輝的手是溫的。墨更靠近。牠把整個身體側著，蹭陳國輝的手。

陳國輝沒有反應。

墨繼續蹭。蹭了大概十分鐘。陳國輝的手慢慢變冷。但墨沒有走開。

墨在陳國輝的旁邊，蜷起。閉上眼。

⸺⸺

幾個小時之後，工作室的天井光線開始斜得不一樣，進入下午。

陳國輝的手已經完全冷下來。墨仍然在他旁邊。

墨偶然會抬頭，望著工作室的門。每次有遠處的聲音，牠的耳朵會動一下，但牠沒有起身去看。牠選擇留在這裡。

在這個下午的某一刻，工作室的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是一個年輕女子。三十出頭。穿一件灰藍色的職員制服。頭髮綁起，戴金邊眼鏡。

是林玉玲。

林玉玲推開門的瞬間，先看見的是墨。她認得墨。她當時跟陳國輝說過：「那隻貓黏住老闆，連家都不回。」

她開口想跟墨打招呼。但是她隨即看見地板上的陳國輝。

她整個人僵住。

她沒有立刻衝過去。她先是站在門口，望著眼前的場景。她的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她的呼吸明顯加快。

她蹲下，慢慢走到陳國輝的旁邊。她伸出手，放在陳國輝的頸動脈位置。

沒有脈搏。

她坐在地下，無聲地哭了大約五分鐘。

墨望著她。墨沒有走開，但牠不再蜷起。牠坐起，望著林玉玲。

林玉玲哭完之後，深呼吸。她拿出自己的手機，螢幕亮了一秒。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面。

她想打電話。打給誰？她在心裡問自己。打給警察？可以。但是打了之後，她會被牽扯成「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她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工作室。她需要解釋自己跟陳國輝的關係。她跟陳國輝之間，有一些她不想其他人知道的事情。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她不想解釋。

她在這個時刻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打電話。

她把手機收起來。

她站起來，先做一件事：她環顧工作室。

工作室是亂的。長枱上面有半完成的喜字、紙燈籠、美工刀、藥袋、茶葉、空保溫樽。地下，陳國輝倒在椅子旁邊。眼鏡撞偏。他的頭側向一邊。

她開始整理。

她把美工刀小心地拾起，放回工具架。她把藥袋拾起，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進陳國輝的工作服外套的內袋。她把茶葉放回小櫃。她把保溫水樽蓋好，放在矮櫃。她把半完成的紙燈籠的部件，整齊地排好。她把椅子推回原位。

在整理陳國輝的眼鏡的時候，她小心地把眼鏡擺正，放回他的胸前。

她做這些的時候，墨望著她。

做完之後，林玉玲站起來，望著整個工作室。

工作室現在，看上去整齊。除了地板上的陳國輝。

她沒有試圖移動陳國輝的身體。她知道她不應該，因為移動屍體會讓警方更難判斷死因。如果有人後來發現，她希望那個人能夠看出陳國輝是低血糖暈倒撞到桌角而死，而不是其他。

林玉玲蹲下，望著陳國輝。

她低聲說：「對不起，阿輝。」

她的「對不起」之中，有兩重意義。第一，她沒有早一點到工作室，所以陳國輝倒下之後沒有人能救他。第二，她現在離開，不會打電話，意味著陳國輝的屍體可能會在這裡放一段時間。

她站起來。

她走到工作室的門口，回頭望一次。

墨在陳國輝旁邊，望著她。墨的眼睛裡面，有一個她不認得的表情。

林玉玲對墨說了一句話：

「墨，陪著他。我會回來。」

墨沒有反應。但林玉玲說完這句之後，輕輕關上門，離開。

⸺⸺

林玉玲離開之後，工作室寂靜。

墨在陳國輝旁邊，蜷起。

接下來的事情，陳浩他們在 2025 年的時候，知道一部分。林玉玲在三天之後正式遞交辭職信，理由寫著「移民海外」。她沒有再回到工作室。她出國，去了東南亞某個地方，然後再去歐洲。她在 2018 年至 2025 年之間，沒有再聯絡過任何香港的舊同事。

她臨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情。在某個夜晚，她回到工廠一次。她進入工作室，望了一次陳國輝。屍體還在原來位置，沒有人發現。她把他從工作室小心地、慢慢地，移到舞台後台。她用一條紅繩，繫住一個小銅鈴，放在他的手骨旁邊。

她在做這些的時候，墨從遠處望著。

做完之後，林玉玲離開工廠。她沒有再回來。她相信地點會在某天被人發現，陳國輝的屍體會被妥善處理。但她不希望自己跟這件事有關。

陳國輝的屍體沒有被發現。工廠在那一年逐漸停止營運。員工陸續被遣散。沒有人專門再進去工作室看一眼。陳國輝的屍體，在舞台後台，從濕潤狀態，到乾燥，到最後完全骨化。中間經過七年。

墨陪伴整個過程。

⸺⸺現在⸺⸺

陳浩睜開眼。

他不知道自己的閃回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坐在舞台後台的絨布上面，旁邊是骨骼，周圍是其他五個人，都閉著眼。

墨在陳浩的腳邊，睜開眼。

陳浩看著墨。墨望著陳浩。

陳浩心裡明白，他剛才看到的不是普通的閃回。是墨的記憶。

墨剛剛把陳國輝倒下那個早晨，從頭到尾，投放給他看。

陳浩望著骨骼。

他低聲說：「我剛才看見了。」

墨沒有反應，但牠的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

其他五個人陸續睜開眼。

陳家威先開口。「我看見一個畫面。一個男人在工作室。然後跌倒。」

張俊點頭。「我也看見了。」

張文傑、黃詩、李婉儀也點頭。

六個人都看到了同樣的閃回。

陳浩低聲說：「這不是我們的記憶。是墨的。」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墨剛才跟我們分享了牠主人離世的那個早晨。」

陳浩點頭。「對。」

沉默。

陳浩望著骨骼旁邊的物件。眼鏡。帽子。手錶。

等等。

他剛才的閃回之中，並沒有看見帽子。陳國輝倒下的那個早晨，工作室之中只有眼鏡、保溫樽、藥袋。沒有帽子。

但是骨骼旁邊有帽子。

陳浩低聲說：「等等。帽子。閃回之中沒有帽子。」

陳家威望著骨骼旁的帽子，然後想了想。「對。閃回之中陳國輝沒有戴帽子。但是骨骼旁邊有。」

張俊低聲說：「也就是說，帽子是後來才被人放在這裡的。」

陳浩想了一秒。「會不會是林玉玲？她移動屍體的時候，可能順便帶了一頂他平時的帽子過來。」

陳家威皺眉。「但是林玉玲的閃回之中，我見到她移動屍體，但我沒有見到她拿帽子。」

陳浩想了想。「對。但她進工廠那一次，我們的閃回不一定捕捉到全部細節。」

張文傑低聲說：「或者帽子是另一個人放的。」

沉默。

陳家威慢慢說：「也就是說，在陳國輝死亡之後，進入工廠的人不只有林玉玲。」

陳浩記下這個。

他在記事本記第五十一條：

「五十一，六人共同經歷墨的記憶閃回，看見陳國輝七年前低血糖暈倒撞桌角而死。林玉玲後來發現屍體，選擇整理現場後離開。但骨骼旁邊的帽子未在閃回中出現，推測是另一個人在後來放置。也就是說工廠在 2018 年至 2025 年之間，有第二個訪問者。」

輸入完，陳浩抬頭。

墨從陳浩的腳邊起身，慢慢走到骨骼旁邊。牠在骨骼的肩骨旁邊蹲下。然後，牠發出一個非常低的、之前沒有發出過的鳴叫聲。

那不是普通的「咪」。是一個比較長、比較沉、像是哀悼的聲音。

陳浩心裡明白，墨的閃回對牠自己來說，也是一次重新體驗。

五個人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讓墨自己處理。

鳴叫持續了大概一分鐘，然後墨安靜下來。

墨望著骨骼，然後望著六個人。

陳家威低聲說：「我們知道死因了。低血糖暈倒，撞到桌角。」

張俊低聲說：「不是被人謀殺。」

陳浩低聲說：「對。但有人後來進入。我們需要找出那個人。」

沉默。

陳浩望著墨。

他低聲說：「謝謝你讓我們看見。」

墨望著陳浩，閉了閉眼。

在這個瞬間，工廠某處傳來一個非常輕的聲音。

是錄音的聲音。

是阿玲的「歡迎光臨，請填寫登記表」的迴音。從工廠某個遙遠的地方傳過來。模糊，但是可以辨認。

陳浩立刻警覺。

陳家威也站起來。「錄音？」

張文傑望著自己的手機。「我沒有開錄音。」

陳浩走到舞台前面，望向工廠的縱深。

那個錄音聲音，似乎來自接待處的方向。

陳浩低聲說：「墨，我們上去看看。」

墨慢慢從骨骼旁邊起身。但牠這次沒有立刻帶路。牠望著陳浩，然後望著骨骼。猶豫了一秒。

陳浩明白。「我們等你。」

墨低頭，輕輕用鼻尖碰了一下骨骼的肩骨。

然後，牠走過陳浩的腳邊，慢慢走向舞台前。

六個人跟在牠後面。

在離開舞台後台之前，陳浩回頭望一次。

骨骼，在絨布上面，平靜地躺著。鈴鐺旁邊，沒有再響。

陳浩低聲說：「我們會回來。」

骨骼沒有回應。但陳浩感覺到，在某一個層面，陳國輝聽到了。

六個人慢慢走上樓梯，回到大堂。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GDr1yvN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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