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八章　消失的物件

陳浩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半睜眼的時候，大堂的天井仍然是同樣那一片向上延伸、沒有盡頭的灰色虛空。光線跟他閉眼之前比起來，沒有特別的不同。如果這個地方真的有日夜變化，他應該看得出。但這個地方似乎連光線本身都是停滯的。

他坐直，輕輕地按了按自己的後頸。睡了多久？他的身體還在累，但比閉眼之前好。應該至少幾個小時。

其他人也陸續坐起。陳家威是已經醒了的那個，他坐在原本的位置，在自己的記事本上面寫東西。張俊和黃詩兩個人靠得比較近，黃詩的頭微微靠在張俊的肩上。張文傑蜷在椅子上，睡姿稍微僵硬。李婉儀靠著長桌的另一邊，腿上仍然坐著墨。

墨睜開眼。牠望著陳浩，然後跳下李婉儀的腿，走到長桌中央。

陳浩拿起手機。

時間顯示 04:02。

如果按昨晚陳家威整理鐘錶得出的真實時間是凌晨三時二十一分，那麼到現在，他們又過了大約四十分鐘。但他主觀上覺得睡了好幾個小時。時間感受跟手機顯示之間又是錯位的。

陳浩沒有再去糾結這個錯位。他現在已經接受時間在這個地方是不可信的這個事實。

李婉儀醒了。她伸手去摸口袋。

她的動作忽然停住。

她伸手往另一邊的口袋摸。

再翻開自己的薄外套，逐個口袋摸。

她的眉頭皺起。

陳浩立刻警覺。

「怎麼了？」

李婉儀停住動作，她抬頭。

「那張紙片。」李婉儀說。「我從紙燈籠撕下來的紅色紙片。寫著降血糖藥名那張。」

陳浩瞬間明白。

那張紙片是他們唯一的物理證據。連屍體都消失之後，那張紙片是他們堅持還有真實事件發生在這個地方的最後一個錨。

陳浩立刻拿出自己的記事本。他翻到他夾著紙片的那一頁。

那一頁是空白的。

沒有紙片。

陳浩瞬間覺得自己心臟微微下沉。

「在我這裡。」陳浩說。「我夾在記事本裡面。但是現在不在了。」

陳家威立刻過來看。

「你確定當時夾在記事本？」陳家威問。

「確定。」陳浩說。「我第十章夾的。我之後一直用這本記事本。我沒有把它拿出來過。」

張俊也走過來。「翻一翻其他頁。可能你夾錯位置。」

陳浩翻整本記事本。每一頁都檢查。

沒有那張紙片。

沉默。

陳家威此時翻看自己的口袋。「我之前不是有拿過去嗎？第十章的時候。」

陳家威把自己所有口袋都翻一次。

沒有。

張文傑、張俊、黃詩、李婉儀，各自把自己身上的所有口袋翻過。

沒有人有那張紙片。

陳家威此時提議：「我們把長桌附近檢查一遍。可能它從某個口袋掉出來。」

六人開始系統地檢查長桌周圍的地面。每一張椅子下面，每一個角落，連長桌底下都看了。

沒有紙片。

陳浩此時站起來，深呼吸了一下。

「不見了。」陳浩說。

沉默。

陳家威低聲說：「物理證據不見了。」

陳浩點頭。

張俊此時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一些，有一點急。

「等一下。我們昨晚最後一個處理紙片的記憶是什麼？」

陳浩想。「我把它夾在記事本裡面。當時我們在大堂。所有人都在。」

張俊問：「然後我們就分組，有人去這裡有人去那裡。我有沒有單獨拿過你的記事本？」

陳浩想。「沒有。我一直拿著。」

張俊問：「但你睡覺的時候，記事本放在哪裡？」

陳浩看自己。記事本剛才放在他的旁邊。他睡覺的時候，沒有把它放進口袋，因為太厚會擠。他只是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放在我旁邊的椅子上。」陳浩說。

張俊立刻說：「也就是說有可能，我們之中其中一個人，在我們睡覺的期間，從你旁邊拿走了那張紙片。」

沉默。

陳家威皺眉。「張俊，你又往這個方向。」

張俊冷靜地說：「我沒有指明任何人。我只是說邏輯上的可能。如果我們之中有人在我們睡覺期間醒過、拿走了紙片，那紙片就不見。」

陳家威反駁：「也可能是墨拿走的。」

張俊望著墨。墨在長桌中央坐著，姿態平靜。

張俊說：「貓不會拿這種東西。墨之前都沒有展示過這種行為。」

陳家威說：「但這個場地的所有事物都不正常。墨的行為已經不止一次出乎我們的預期。第六章牠帶我們找到工作室。第七章牠認得陳國輝的木椅。我覺得墨拿走紙片的可能性，跟我們之中有人拿走紙片的可能性，差不多。」

張俊冷冷地說：「貓沒有手。」

陳家威說：「貓有嘴。可以叼走。」

陳浩此時介入。

「我們不分這個責任。」陳浩說。「我們做兩件事。第一，確認紙片是不是物理上仍然在這個大堂某個地方。第二，如果不是，我們處理失去這個證據的後果。」

陳家威點頭。

張俊安靜了一下。「好。我同意這個處理方式。」

六人開始更系統地搜索大堂。

張文傑此時做了一件事。他打開自己的本子，翻了幾頁，然後停。

「等一下。」張文傑說。

五個人望著他。

張文傑慢慢說：「我本子上面多了一頁。」

陳浩立刻過去看。

張文傑指著本子的一個位置。

那一頁是新出現的。前面那一頁是他第十七章寫的時鐘時間順序，後面那一頁是空白。但中間夾著一張新的、未寫過的紙頁。

陳浩仔細看。

那一頁不是本子原本的紙質。本子原本是牛皮色的、軟皮的、紙頁微黃的舊筆記本。但這一頁是白色的、紙質比較薄的、四角整齊的新紙。

張文傑慢慢翻開那一頁。

裡面夾著那張紅色紙片。

五個人都安靜下來。

那張紙片就是李婉儀第十章撕下來的那張，寫著「降血糖藥」。完整無損。

陳家威低聲說：「在文傑的本子裡面。」

張文傑搖頭。「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放進去的。我自己沒有印象。」

張俊立刻說：「文傑，你又失憶了。」

張文傑無奈地點頭。「可能。」

陳家威此時望著其他人。

「等等。我們不要急著下結論。」陳家威說。「文傑可能失憶了，但是放紙片的人，不一定是他。可能是其他人，在文傑睡覺的時候，把紙片放進文傑的本子裡面。」

陳浩想了一秒。

「兩個方向都有可能。」陳浩說。「方向一：文傑失憶之後，自己拿了紙片，放進自己的本子。方向二：其他人拿了紙片，放進文傑的本子。」

張俊問：「為什麼有人要這樣做？」

陳家威說：「如果是方向二，動機是嫁禍。讓我們懷疑文傑。」

張文傑低聲說：「但是我之前已經承認過，我自己最有可能是有不被記住的行動的人。我承認可能是我自己。」

陳浩此時說一句：「也可能是第三個方向。」

五個人望著他。

「墨。」陳浩說。

陳浩望著墨。

墨在長桌中央，望著六個人。牠的表情平靜。

陳家威低聲說：「但墨怎麼會把紙片放在文傑的本子裡面？」

陳浩說：「我不知道。但這個場地的物件移動不是普通的物理移動。剛才我們才確認過，屍體會出現會消失，紙杯會出現會消失。一張紙片從我的記事本移動到文傑的本子，這個機制可能跟之前的物件移動是同一類。墨在這個過程之中可能扮演什麼角色，我不肯定。」

沉默。

張俊壓低聲音：「也就是說我們不知道誰拿了紙片，也不知道誰放回去。」

陳浩點頭。「對。」

陳家威低聲說：「但是紙片回來了。這是好事。」

陳浩說：「對。我們不要為這個失而復得做太大的內部追究。重點是物理證據還在。」

張俊安靜了。但陳浩看到他的眉頭仍然微皺，沒有完全放下這件事。

張文傑此時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張紙片從本子裡面拿出來，慢慢遞給陳浩。

「你拿。」張文傑說。「我繼續放在我這裡，我自己都不放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會失憶。」

陳浩接過。他這次選擇不夾在記事本，而是夾在自己外套的內袋，然後用拉鏈拉上。

「我們繼續記錄。」陳浩說。「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公開展示一次，讓所有人確認紙片仍然在我手上。」

陳家威點頭。

陳浩記下第四十五條：

「四十五，紅色紙片（降血糖藥證據）在我們睡覺期間從我的記事本失蹤，稍後出現在張文傑的本子內。失蹤與重現的機制不明。可能性包括：張文傑失憶期間自己處理、其他人拿走再放回、場地的物件移動機制（可能涉及墨）。我們暫時不能判定。紙片由我繼續保管，放在外套內袋，定時公開展示。」

輸入完，陳浩抬頭。

陳家威此時說：「我們今早做什麼？」

陳浩想了一下。「我們有沒有什麼還沒探索的區域？」

陳家威翻平面圖。「按平面圖，我們已經探索的區域包括：接待處、大堂、北邊走廊（屍體房間方向）、東邊走廊（工作室、被鎖小房間）、西邊辦公室、咖啡店區域、南邊走廊（無限走廊）、展示區木偶長廊。剩下的區域，平面圖標示比較小，有兩個地方：一個是大堂北邊靠後的『舞台』，另一個是樓上的『二樓存儲』。樓上需要走樓梯，但我們之前在T字路口見過樓梯入口。」

陳浩想了一秒。

「舞台。」陳浩說。「鬼屋類型的場地，舞台是表演用的核心區。如果這個場地有什麼故事的高潮，舞台是一個重要的點。」

陳家威點頭。「對。」

張俊問：「那我們去舞台？」

陳浩點頭。「但是我們先吃點東西。我們昨晚沒有進食。」

陳家威指著自己的口袋。「我有一條能量棒。」

張文傑也說：「我有兩塊曲奇。」

陳浩說：「我們把所有人的食物拿出來，平分。如果這裡的食物耗盡，我們可能要面對沒有食物的問題。」

六人把口袋裡的食物攤在長桌上。

陳家威一條能量棒。

張文傑兩塊曲奇。

張俊一個小巧克力。

黃詩兩顆糖。

李婉儀一條穀物棒和一小包瓜子。

陳浩自己一條能量棒。

加起來大約足夠六個人各吃一點。

陳家威用手機計算：「按每人每日大約一千八百卡路里計算，我們這些食物連一頓正常飯都不夠。如果我們真的還要在這裡多一段時間，食物會是問題。」

陳浩點頭。「我們省著用。」

張俊問：「水呢？」

陳浩想了一下。「我之前見過洗手間。可能洗手間有自來水。」

李婉儀說：「但水龍頭的水如果這個地方已經荒廢七年，可能已不再乾淨。我們不應該直接喝。」

陳浩點頭。「對。我們儘量找瓶裝水。如果沒有，我們不喝。」

沉默。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等一下。如果這個地方的食物水用完，那我們是不是得在更短的時間之內離開？」

陳浩想了一下。「對。」

陳家威說：「但是如果我們的時間感受失真，而我們真實過了多久不知道，那食物耗盡的時間可能比我們以為的短得多。」

陳浩此時做一個冷靜的判斷。

「我們做兩件事。第一，把食物分成六份，每人保留自己的一份，自己控制食用。第二，儘快走完還沒探索的兩個區域。如果有出口，我們找到。如果沒有，我們處理墨那邊的情緒解決。」

陳家威點頭。

六人各自分了食物。陳浩自己只吃了一口能量棒，把剩下的放回口袋。其他人也是各自吃一點，留下大部分。

準備繼續探索。

陳家威站起來，拿起平面圖。「我們先去舞台？」

陳浩點頭。

墨此時跳下長桌，慢慢走向大堂北邊靠後的方向。

「墨同意。」陳家威苦笑。

六人跟在墨後面。

在離開長桌之前，陳浩做一件事。他從外套的內袋裡拿出那張紙片，放在所有人面前的長桌上面。

「紙片在這裡。」陳浩說。「大家確認。」

五個人各自看了。

張俊點頭：「在。」

陳家威點頭：「在。」

張文傑點頭：「在。」

黃詩、李婉儀也點頭。

陳浩拿起紙片，重新放回外套內袋，拉上拉鏈。

「我們走。」

墨已經走在前面。

六人跟上。

在走向大堂北邊靠後的途中，陳浩心裡有一個微妙的不安。

那張紙片從他手中失蹤、然後重現，這個事件的解釋還沒有真正落實。

如果是張文傑失憶，那張文傑下次失憶可能會做更嚴重的事。

如果是其他人嫁禍，那他們之中有人有意操作這件事。

如果是墨，那墨的行為比他們現在理解的更積極，而且包括移動物件。

陳浩無法判斷哪一個是真。

但他知道一件事。

無論真相是哪一個，他們六個人之間的信任，在這個事件之後，已經有微小的、無法完全修復的裂痕。

張俊看陳家威的眼神。

陳家威望張俊的方式。

張文傑自己對自己的不放心。

連黃詩、李婉儀，在這個事件的處理過程之中，雖然沒有開口，但她們的眼神裡面也有微微的警覺。

陳浩在心裡記下：

我們的內部裂痕已經形成。如果這個場地的目的是要我們在情緒上崩潰，這個事件可能就是那個崩潰的入口。

他沒有把這個觀察說出口。

墨走在前面。

舞台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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