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七章　混亂的時間

回到大堂之後，陳家威建議系統地整理一下他們目前累積的相片和記錄。

「我們已經有相當數量的相片和線索。」陳家威說。「但是分散在每個人的手機跟記事本裡。如果我們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對照，可能會看出一些目前我們漏掉的關聯。」

陳浩同意。

六人圍坐在長桌。陳家威提議用他自己的手機作為主要的整理平台，因為他的相片量最多。其他人各自把相片透過藍牙傳到他的手機。

張俊比較沉默。他在這個整理過程裡幾乎沒有出聲，只是把相片傳過去之後，坐著看陳家威操作。陳浩留意到他這個沉默，但沒有立刻指出來。

陳家威用了大約二十分鐘，把所有相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整理好了。」陳家威說。「我們從第一張開始，逐張看。」

五人圍著陳家威的手機螢幕。

第一張是陳浩在第一章拍的工廠走廊裡的黑貓背影。陳家威滑到下一張，是陳浩拍的接待處名牌「林玉玲」放大照。再下一張，是工作室裡的相片紀錄。再下一張，是工作室裡那張海報草稿。

看到第八張，陳家威停下。

「等一下。」陳家威說。

那張相片是工作室一個角度的全景，可以看見工作枱、椅子、後面的牆。陳家威指著相片裡面牆角的一個位置。

「牆上有一個鐘。」陳家威說。

五人湊近。

確實。在工作室那幅後牆上面，有一個普通的圓形掛鐘。是商業空間常見的、白色錶面、黑色針的款式。在這張相片之中，鐘錶顯示的時間是 14:35。

陳家威翻到下一張相片。是同一個工作室但換了角度。鐘錶在這張相片裡面也清晰可見。

「14:35。」陳家威讀。「跟上一張一致。」

陳家威繼續翻。

第十二張相片是中式婚禮房間第一次進入時拍的。

那個房間裡也有一個鐘，掛在門框上方。陳家威指著。

「鐘錶顯示 14:50。」

張俊問：「兩個房間的時間相差十五分鐘？」

「正常。」陳家威解釋。「我們從工作室走到婚禮房間，大約需要走十分鐘。十五分鐘的時間差，可以接受。」

再翻一張。是接待處的相片，陳浩第四章拍的全景。接待處的牆上有一個小鐘。陳家威把相片放大。

「14:30。」陳家威讀。「但是這個時間，是我們進入接待處之前的時刻。如果按照線性時間，接待處的鐘應該比工作室早。14:30 早於工作室的 14:35，合理。」

陳家威繼續翻。

第十八張相片，是西邊辦公室第二間。在那個辦公室的牆上有一個比較大的、設計感比較強的方型掛鐘。陳家威放大。

「11:42。」陳家威說。

五個人都愣了一下。

「11:42？」張俊重複。「這個時間早於接待處的 14:30 兩個多小時。」

陳家威皺眉。「對。但這跟我們的進入時間不一致。我們進入辦公室的時候，大堂的長桌沒有特別的鐘，但根據陳浩的手機顯示，我們進入的時候是接近下午四時半左右。」

陳浩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記事本，翻找之前的時間記錄。

「我第一次進入辦公室之前，」陳浩慢慢說，「我手機顯示的時間是 16:42。」

陳家威點頭。「也就是說辦公室那個鐘的 11:42，跟我們進入時的 16:42，正好差五個小時。」

張文傑此時插話。「等等。陳浩你的手機，日期是空白，但時間在走。也就是說時間是線性遞增的。但相片裡面的鐘錶，是 11:42，這個時間比進入時的 16:42 早。」

陳浩點頭。「對。那個鐘錶要不就是停了的，要不就是顯示的不是我們進入時的當下時間。」

陳家威翻到下一張。是大堂角落的另一個鐘。陳浩第四章末曾經注意到大堂層高不合理，但他當時沒有特別記錄那個角落是否有鐘錶。陳家威拍了一張。

那個鐘錶顯示「23:14」。

沉默。

「23:14。」陳家威讀。「夜晚十一時十四分。」

張俊壓低聲音：「夜晚？」

陳浩此時記起一件事。

「我們第十五章發現的真相。」陳浩說。「我們真正抵達場地的時間是夜晚 21:47。也就是說進入時是夜晚。大堂這個鐘錶顯示的 23:14，可能是我們抵達後過了一個半小時。」

陳家威點頭。「跟我們抵達後一段時間之內的真實時刻吻合。」

張文傑問：「也就是說，大堂這個鐘錶才是反映真實時間的？其他鐘錶顯示的都是錯的時間？」

陳家威翻到再下一張。是長桌上方的一個吊鐘。

「02:33。」陳家威讀。「凌晨兩時三十三分。」

「凌晨？」黃詩重複。「我們進入到現在，主觀上感覺只有幾個小時。怎麼會到了凌晨？」

陳浩此時做一個觀察。

「我們的時間感受是混亂的。」陳浩說。「我們之前已經確認過，我們在這裡的真實時間比主觀時間長。可能我們真的已經到了凌晨。但是我們腦中的時間感受，還停留在『下午』。」

陳家威翻到下一張。是後來在咖啡店拍的相片。咖啡店的牆上也有一個鐘。陳家威放大。

「19:58。」陳家威讀。

「黃昏。」李婉儀補充。

陳家威翻到再下一張。是在屍體房間拍的相片之一。屍體房間裡也有一個小鐘。陳家威放大。

「15:47。」陳家威讀。「下午接近四時。」

陳家威繼續快速翻。每一個房間都有一個鐘錶，而每一個鐘錶顯示的時間都不同。

陳家威完成翻看，把所有時間記錄下來。

工作室十四時三十五分。中式婚禮房間第一個十四時五十分。接待處十四時三十分。辦公室十一時四十二分。大堂角落二十三時十四分。長桌上方凌晨兩時三十三分。咖啡店十九時五十八分。屍體房間十五時四十七分。展示區木偶長廊沒有鐘錶。

陳家威整理完，望著其他人。

「八個鐘錶，八個時間。」陳家威說。「沒有兩個一致。也就是說這些鐘錶，並不是反映同一條時間軸。」

陳浩開始建立一個假設。

「等一下。」陳浩說。「八個時間。如果每一個鐘錶都記錄了一個特定的事件發生時刻，那麼這些時間之間，可能有敘事順序。」

陳家威皺眉。「也就是說？」

陳浩慢慢說：「這個場地的歷史之中，可能曾經發生過很多事。每一個房間裡的鐘錶，記錄了那個房間發生過的某個重要事件的時刻。鐘錶在那個事件的時刻停了下來。」

張俊接話：「也就是說接待處的十四時三十分，記錄了某個接待處發生的事件的時刻？」

陳浩點頭。「有可能。」

陳家威試著重新排列：「按時間順序：凌晨兩時三十三分、十一時四十二分、十四時三十分、十四時三十五分、十四時五十分、十五時四十七分、十九時五十八分、二十三時十四分。」

「八個事件。」陳浩說。「橫跨從凌晨兩時三十三分到夜晚十一時十四分，大約二十個小時。」

張文傑此時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後面的空白頁，把這個時間順序寫下。

陳浩繼續：「如果這些是事件發生時刻，那凌晨兩時三十三分是第一個事件，最早。發生在凌晨。在哪個房間？長桌上方那個鐘。也就是說大堂。」

陳家威點頭。「所以最早的事件發生在大堂。」

陳浩繼續：「十一時四十二分在辦公室二。也就是說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辦公室二發生了一個事件。」

陳家威接續：「十四時三十分接待處，然後十四時三十五分工作室，然後十四時五十分婚禮房間，然後十五時四十七分屍體房間。一連串下午發生的事件。從接待處開始，進入工作室，進入婚禮房間，然後到屍體房間。」

陳浩繼續：「十九時五十八分咖啡店，黃昏。二十三時十四分大堂角落，夜晚。」

沉默。

陳浩此時建立一條敘事線。

「凌晨兩時三十三分，大堂發生事件。可能是某種佈置或者準備。然後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辦公室發生事件，可能是辦公室人員的某個記錄或者衝突。下午兩時半接待處事件，然後兩時三十五分工作室事件，然後兩時五十分婚禮房間事件，然後三時四十七分屍體房間事件。下午一連串事件。然後黃昏七時五十八分咖啡店事件，夜晚十一時十四分大堂角落事件。」

陳家威皺眉。「但這條敘事線之中，我看不到主角是誰。」

陳浩想了一秒。

「陳國輝。」陳浩說。「主角可能是陳國輝。如果這些事件是場地歷史之中某一日的事件，那一日就是陳國輝失蹤或者死亡的那一日。」

陳家威點頭。「合理。」

陳浩繼續：「2018 年某一日，陳國輝在凌晨兩時三十三分進入大堂，可能在做某些事情。然後上午十一時四十二分在辦公室二發生事件，可能是跟員工的某個衝突。下午兩時半進入接待處，然後到工作室。在工作室短暫停留五分鐘，然後到婚禮房間。在婚禮房間停留十多分鐘，然後到屍體房間，可能在屍體房間發生了致命事件。然後晚上七時五十八分在咖啡店，夜晚十一時十四分在大堂角落。」

陳家威此時反應過來。

「但是七時五十八分在咖啡店，十一時十四分在大堂角落，這兩個時間，是在屍體房間事件之後。如果陳國輝在十五時四十七分在屍體房間死亡，那七時五十八分跟十一時十四分的事件就不是陳國輝的。」

沉默。

陳浩慢慢說：「對。」

張俊壓低聲音問：「也就是說，陳國輝死了之後，還有人在場地之內活動。」

陳家威點頭：「七時五十八分那個咖啡店事件，是某個人在場地已經荒廢之後重新訪問，訪問期間做了某些事情。然後十一時十四分那個大堂角落事件，是同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在更晚時候訪問。」

陳浩補充：「但這條敘事線裡面少了一塊。場地已經荒廢多年。從 2018 年到 2025 年之間的七年裡面，如果每年都有人重新訪問，留下事件，鐘錶記錄的事件數量應該不止這幾個。」

陳家威說：「除非，只有少數的事件被鐘錶記錄。鐘錶不記錄所有訪問，只記錄『重要』的訪問。」

陳浩在衡量這個解釋。

張文傑此時插話：「等等。我有另一個假設。」

五個人望著他。

「那些鐘錶，」張文傑慢慢說，「可能不是記錄歷史事件。可能是標記我們自己進入場地的進度。也就是說，這些時間，記錄的是我們六個人在這個場地之中的累計時間。」

陳家威思考。「你說我們已經在這裡的累計時間？」

張文傑點頭。「我們之前確認過，我們在這裡的時間比主觀時間長。我們已經失去多少時間？如果每個房間的鐘錶記錄的是我們進入那個房間時的真實累計時間，那麼接待處的十四時三十分是我們最初進入工廠的時刻，工作室的十四時三十五分是我們進入工作室的時刻，即進入工廠五分鐘之後。那麼到了二十三時十四分我們進入大堂角落，也就是說進入工廠之後我們已經過了八個多小時。」

陳浩心算。

「等一下。」陳浩說。「按你的假設，八小時四十四分鐘。也就是說我們從進入工廠到目前已經過了八個多小時。但是我們主觀上一直覺得只是幾個小時。」

陳家威點頭。

張文傑說：「這個假設更說得通。因為這個場地的異常機制是反映我們的存在，而不是反映歷史。」

陳浩點頭。「我接受這個假設。」

他在記事本記下第四十三條：

「四十三，八個鐘錶顯示的不同時間，可能是標記我們六人在場地之內的累計實際時間。從進入（十四時三十分）到目前（二十三時十四分），我們在這裡已經過了八個多小時。我們的時間感受嚴重失真。」

陳家威此時翻到一張更後面的相片，是李婉儀第十五章在洗手間那段的後面拍的。背景之中也有一個鐘。陳家威放大。

「03:21。」陳家威讀。「凌晨。」

沉默。

陳浩立刻心算：「凌晨三時二十一分，跟二十三時十四分之間相差四小時。如果按照張文傑的假設，我們從大堂角落事件之後，又過了四小時。」

張俊壓低聲音：「我們在這裡已經十三個小時了。」

陳家威輕聲說：「我們的手機電量都還在六成至八成之間。如果我們真的在這裡十三個小時，而手機沒有充電，電量應該已經低到兩成以下。」

陳浩想了一下。

「手機電量跟我們的感知同步。」陳浩說。「手機也跟我們一樣，被場地的感知機制影響。」

張文傑低聲說：「也就是說手機不可信。」

陳浩點頭。「對。」

沉默。

陳家威此時做一件事：他望著每一個人。

「我有一個比較難開口的提議。」陳家威說。

五個人望著他。

「我們每個人之前，」陳家威慢慢說，「都有一段時間是獨處的。我自己跟張俊在工作室之前，單獨進去過某些房間。文傑和黃詩在第十章失憶之前，單獨在房間裡。陳浩跟我在辦公室區域。如果鐘錶記錄的是累計時間，那麼有可能是某一個個人在某個房間做了某些事情，留下了那個鐘錶的時間。」

陳浩警覺。「你的意思是？」

陳家威直接說：「我們之中，可能有一個人，做了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沉默。

張俊立刻回應：「你在懷疑誰？」

陳家威舉起雙手：「我不是專門想懷疑任何人。我只是說出一個可能性。」

張俊壓低聲音：「說出跟懷疑之間差異很小。」

陳家威保持冷靜。「我自己也包括在這個可能性裡面。」

陳浩立刻介入。

「我們冷靜。」陳浩說。「陳家威說出了一個假設，他自己也承認自己在這個可能性之中。我們不要立刻變成內部衝突。」

張俊安靜下來。「好。」

陳家威低聲說：「我的假設是，我們之中其中一個人，可能在失去意識之中或者獨處的時候，做了一些行動，而我們其他人不知道。我不指明是誰。我只是說，這個可能性存在。」

沉默。

張文傑此時低聲說：「可能是我。」

五個人望著他。

「我之前已經有兩次失去意識。」張文傑低聲說。「我筆記上面已經有我不記得寫過的內容。如果我們之中有人有不記得自己做過的行動，我自己最有可能是其中之一。」

陳浩低聲說：「文傑，你的失憶我們都知道。我們不懷疑你。」

張文傑低聲說：「但是機制上，我最有可能。」

張俊低聲說：「我也有閃回。我也許失去意識過，我自己不記得。」

陳浩點頭。「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有不被記住的行動。」

陳家威低聲說：「也就是說，我們之中，可能每一個人都做了一些不記得的行動。我們不能完全相信自己行動的完整性。」

沉默。

陳浩此時做一個總結。

「我們的信任框架已經破裂。」陳浩說。「我們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不能相信手機記錄，不能相信我們的時間感受。」

陳家威點頭。「但是我們仍然要一起合作。」

陳浩說：「對。我們做的不是完整地相信彼此。是相信彼此在當下這一刻的清醒自我。」

陳家威點頭。

陳浩記下第四十四條：

「四十四，鐘錶記錄可能標記我們的累計實際時間，十三小時以上。我們的感知嚴重失真。我們之中可能每個人都有不被記住的行動，即在失去意識或獨處期間做了不記得的事情。我們的自我認知已經不可信。」

輸入完，陳浩望著其他人。

張俊望著陳家威，但已經冷靜下來。

「對不起。」張俊低聲說。「我剛才反應太大。」

陳家威低聲說：「沒事。」

沉默一陣。

墨此時跳上長桌的角落。牠望著六個人。然後慢慢走到長桌中央，坐下。

墨開口，輕輕地：

「咪。」

一聲輕輕的貓叫。第一次，牠在六人面前出聲。

五人看著牠。

陳浩心裡平靜下來。

他低聲說：「墨想表達什麼。」

墨坐著，望著陳浩。

張俊低聲說：「貓叫不是訊息。」

陳浩低聲說：「不一定。但是在時間上，牠第一次出聲是在我們內部衝突之後。可能牠想阻止我們繼續。」

沉默。

墨慢慢走過去李婉儀那邊，跳上她的腿，坐下。

陳浩點頭。「今天我們到此為止。我們先休息。」

陳家威低聲說：「但這個地方沒有日夜。」

陳浩低聲說：「但是我們六個人自己的身體仍然需要休息。即使感知失真，生理上仍然有效。」

陳家威點頭。「好。我們睡覺。」

六人各自找位置在長桌周圍，坐下或者靠在椅背上。沒有床鋪，但大堂比走廊安全。

陳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心靜下來。

墨坐在李婉儀的腿上，安靜。

工廠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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