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六章　木偶長廊

六人在大堂坐了大約二十分鐘。

陳浩闔上記事本之後，沒有立刻把手機收回口袋。他把手機放在長桌上，螢幕朝下。這個動作他沒有作說明，但其他五人各自看了一眼，沒有問。陳浩心裡明白，自己在嘗試一件他過去沒有做過的事情：把記錄這件事，從個人習慣變成集體可見的姿態。如果接下來的探索之中有人質疑記錄的真實性，他希望那個質疑可以發生在公開的桌面之上，而不是私下裡的猜疑。

陳家威先打破沉默。

「我們去哪一邊？」

陳浩抬頭。「南邊我們已經走過。北邊和東邊，第十一章我們處理了屍體房間。西邊是辦公室和咖啡店。」他停一下，「還沒有走過的，是大堂北邊偏東的一段。地圖上面標著『展示區』。」

陳家威打開那張平面圖，在桌上攤平。

「這裡。」陳家威指著圖紙的某一段。「展示區。長廊式設計。長廊的兩邊應該是商品陳列櫃。」

張俊看了一眼。「商品？這裡是密室逃脫場地，賣什麼商品？」

「主題周邊。」陳家威解釋。「鬼屋類型的場地通常會在出口附近做小規模商品銷售。比如紀念明信片、小擺設、照片紀念品。」

陳浩點頭。

墨此時從蜷伏的姿勢中起身，慢慢走向大堂的東北方向。一直坐在李婉儀大腿上的牠，跳下時動作輕巧，像是知道自己的離開不應該驚擾她。

「牠又上路了。」陳家威苦笑。

六人跟在墨後面。

進入展示區之前，有一段短廊作為過渡。短廊兩邊的牆面比之前的走廊乾淨，塗料是米白色，牆腳線是淺灰。地面鋪了仿木紋膠地板，踩上去比水泥地軟。整個過渡段的氛圍跟工廠其他部分明顯不同，更像是商業空間的入口。

短廊盡頭，墨在一道掛著布簾的門前坐下。

陳浩走前，輕輕掀開布簾。

布簾後面是一條長廊。

陳浩第一個感覺是，這條長廊的長度有問題。

從入口看進去，長廊的縱深起碼有四十米。但根據平面圖，展示區的總長度應該不超過二十米。換句話說，這條長廊的視覺深度，是平面圖標示的兩倍。空間又一次被拉伸了。

陳家威站在他旁邊，壓低聲音。

「拉伸。和南邊走廊一樣。」

陳浩點頭。

六人魚貫進入長廊。

進入之後，陳浩才看清長廊兩邊的陳設。

兩邊靠牆排著許多人形木偶。

那些木偶的尺寸跟成年人一樣高。每個都穿著不同的戲服，有些是中式長衫，有些是西式禮服，有些是新娘嫁衣，有些是傳統戲曲的旦角裝束。木偶之間的距離大約一米半，排列得整齊，但不嚴格對稱。

陳家威立刻認得。

「跟工作室裡那批是同一個系列。」陳家威說。「你看那邊那個穿長衫的，跟我們在中式婚禮房裡看見的那個拿燈籠的男人，衣服是同一套。」

陳浩點頭。

張文傑此時走前一步，蹲下，檢查最近一個木偶的腳底。

「腳底有刻痕。」張文傑說。

陳家威也蹲下，湊近看。

「永興道具製作。」陳家威讀。「2018。和收據上寫的供應商一致。」

陳浩記下：「展示區木偶，跟工作室道具同一供應商，同一年份。」

六人沿長廊往前走。

墨走在最前面，但牠的步速比之前慢。陳浩留意到牠每走幾步就會停一下，把頭側向左邊或者右邊，像是在觀察木偶。但牠沒有對任何一個木偶有特別反應，也沒有蹭門框或者繞圈。

走到大約一半的時候，張俊忽然開口。

「等等。」

五人停下。

「左邊那個木偶。」張俊低聲說。「之前那個。」

陳浩回頭。

張俊指著的，是大約十米之前他們經過的一個木偶，穿著中式新娘嫁衣的那一個。

「那個木偶之前是面向我們的方向。」張俊說。「現在是背對著。」

陳浩瞇眼看。

那個穿嫁衣的木偶，確實是背對著長廊。蓋頭的紅色摺角朝向他們，而不是面孔。

「我剛才經過的時候沒有看到木偶的臉。」李婉儀補充。「我以為是因為蓋頭遮住了。但如果它本來是面向我們，我應該看到蓋頭的正面。」

陳家威壓低聲音。「轉了。」

沉默。

陳浩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不繼續往前。」他說。「我們先確認一件事：其他木偶之中，有沒有也轉過方向的。」

六人開始系統地檢查每個木偶。陳家威拿出手機，記錄每個木偶的目前朝向。陳浩跟張文傑記錄木偶的衣著特徵，以便日後對照。

檢查完一輪，陳家威整理數據。

「現有十四個木偶。」陳家威說。「其中，三個是面向長廊中央（即面向我們）。九個是面向牆壁（即側面）。兩個是背對長廊（即剛才那個穿嫁衣的，加上後面再過去那一個穿西式禮服的）。」

張俊問：「比例上，『不正常』的是哪些？」

「正常的人形展示，」陳家威回答，「會讓木偶面向觀眾，即面向長廊中央。十四個木偶之中，只有三個是這個朝向。其餘十一個朝向都『不正常』。」

陳浩點頭。

「這意味著，」陳浩慢慢說，「木偶不是在原本擺放的姿態。它們之中至少有一些，曾經被移動過。或者，它們本身會自己移動。」

張文傑此時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他忽然走前，接近那個穿嫁衣的木偶。在離木偶大約三步的距離，他停下，盯著木偶的背影。

「文傑？」陳浩警覺。

「我認得這件衣服。」張文傑說。聲音很輕。

陳浩走到張文傑旁邊。

「在哪裡見過？」

張文傑閉眼。

「我筆記本前面寫過。」張文傑說。「『那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我第十章寫的。當時我跟黃詩在房間裡，我寫了這一行。但黃詩否認見過。」

陳浩記得這一段。

「也就是說，」陳浩說，「你那段失憶期間，可能見到的就是這件嫁衣？」

張文傑點頭。「可能。」

張文傑走前一步，伸出手，接近木偶的肩膀。

陳浩立刻警覺。

「文傑，等等。」

張文傑沒有停。他的手已經碰到了木偶的肩膀。

那一瞬間，木偶動了。

那不是一個快速的動作，而是一個非常慢的、機械式的、似乎沒有完全準備好的動作。木偶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被觸碰之後，某種沉睡的機構終於被啟動。然後，木偶慢慢轉身。

張文傑沒有立刻退後。他的手仍然停留在木偶的肩膀上，像是被什麼黏住。

「文傑，鬆手！」陳家威大叫。

張文傑試圖抽回手。但他臉上的表情顯示，他抽不回。

木偶完成了轉身的動作。蓋頭的正面對著張文傑。

在蓋頭下面，沒有面孔。只有一片空白的、像紙一樣的平面。和陳浩在第十章婚禮房間裡見過的鬼新娘一樣。但這個木偶不是幻象，是物理的、實體的木偶。

陳家威衝前。他從背後攔腰抱住張文傑，試圖把他拉開。

張文傑的腳下，陳浩此時看見一個細節。木偶的腳底，有一條紅色的、極細的線。那條線從木偶的腳底延伸出來，沿地板纏繞到張文傑的腳腕上。線的質感像是某種傳統手工的紅線。

「線！」陳浩大叫。「他的腳被線纏住！」

陳家威低頭看，終於看見那條線。他立刻蹲下，試圖解開纏在張文傑腳腕上的部分。

線很韌，解不開。陳家威從口袋裡掏出他在工作室拿的那把美工刀，小心地割。

張文傑此時開始失去意識。他的眼睛半閉，身體慢慢往前傾。陳浩立刻接住他。

陳家威割斷了線。

張文傑徹底癱軟。

陳浩跟陳家威一起把他抬走，離開那個木偶大約十米的距離，放在地上。陳浩兩根手指放在張文傑的頸動脈，有脈搏，正常。呼吸也正常，只是失去意識。

那個木偶，在張文傑被拉開之後，沒有繼續動作。它停留在轉身完成的姿態，蓋頭朝向長廊中央，沒有再有任何表現。

墨此時從長廊的更深處走回來。牠停在那個木偶的腳邊，望著地上那條被割斷的紅線殘段。然後牠用前爪輕輕地撥了一下那段紅線。紅線移動了一寸。墨望著其他人，然後走開。

張俊沉聲說：「這個地方奇怪到了極點。」

陳家威此時拿出手機，對著那個木偶連續拍了幾張照片，並從不同角度繞著木偶拍。然後他把鏡頭對準木偶的腳底，記錄那條紅線的殘段。

拍完之後，他蹲下檢查木偶的腳底刻痕。

「永興道具製作，2018。」陳家威讀。然後他停一下，湊得更近。「但這個木偶的刻痕下面，還有第二行。」

陳浩走過去看。

確實。在「永興道具製作 2018」字樣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用刻刀手動刻上去的字。

陳家威用手機放大。

「『林氏家族訂製』。」陳家威讀。

「林氏家族？」張俊重複。

陳浩立刻聯想。「林玉玲。」

陳家威皺眉。「但訂製人不一定是林玉玲。林氏可能是其他人。香港姓林的不少。」

陳浩點頭。「對。但這是一個值得記錄的線索。」

他用手機把那行小字拍下來。

陳家威此時繞到下一個木偶的腳邊，蹲下，檢查刻痕。

「這一個也有第二行刻痕。」陳家威說。「『永興道具製作 2018』下面，刻著『林氏家族訂製』。」

六人開始系統地檢查每個木偶的腳底。

檢查的結果是：十四個木偶之中，有六個的腳底刻有「林氏家族訂製」。其餘八個沒有。

陳家威整理：「六個訂製，八個非訂製。比例大約百分之四十三。」

陳浩記下：「林氏家族訂製六個木偶，可能跟林玉玲家族有關。」

張文傑此時開始恢復意識。他先是嘴唇微動，然後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張臉是李婉儀，因為她蹲在他旁邊。

「文傑，聽到我嗎？」李婉儀輕聲問。

張文傑點頭。

「你還記得自己怎麼倒下嗎？」陳浩問。

張文傑想了三秒。

「我記得進入長廊。我記得我們檢查木偶腳底刻痕。」張文傑慢慢說。「然後就沒有了。我不記得自己倒下。」

沉默。

張文傑的表情慢慢從「我醒過來」變成「我又失憶了」的認知。他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失憶的存在。

「我又失憶了。」張文傑說。聲音不穩。

陳浩點頭。「過去大約十分鐘，你失去了意識。在這之前，你接近那個木偶，木偶反過來『拉』住你，陳家威用刀割斷了一條紅線，你才能脫身。」

張文傑望著自己的腳腕。腳腕上面確實有一條淺淺的紅色印痕，是線勒出來的。但線本身已經被割斷，殘段在地上。

「我有印痕。」張文傑說。「但我不記得被纏住。」

張文傑此時立刻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他寫下：

「失憶又一次。從接近木偶之後。陳浩描述的事件我相信。但我自己沒有記憶。」

寫完之後，他停一下。然後翻到本子的前面。

他在前面找一個特定的頁面。停在那一頁。

「我想起一件事。」張文傑說。「我之前那段失憶——第十章我跟黃詩那段——當時我寫了『那個女人穿著紅色的衣服』，還有『黃詩望著她笑』。」

陳浩點頭。

張文傑慢慢說：「我現在開始明白了。每次我失憶之後，本子上都會多了我不記得寫過的東西。但這些東西，可能不是我一個人寫的。」

陳家威皺眉。「你的意思是？」

「失憶的觸發，可能是某種接觸。」張文傑說。「比如剛才那條紅線。我接觸了之後，失憶。失憶期間，我繼續行動，但意識被替換，寫下的東西反映的不是我的記憶，是『某些其他來源』的記憶。」

沉默。

張俊壓低聲音問：「替換成什麼？」

張文傑沒有立刻答。他望著自己的本子。

「我不知道。」他說。「但是，我的本子裡有的內容，我無法宣稱全部都是我自己的。」

陳浩點頭。

他在記事本裡寫下第四十一條：

「四十一，張文傑接近木偶後失去意識十分鐘。失憶觸發點是物理接觸（紅線纏腳）。失憶期間張文傑的意識可能被替換，本子上的記錄並非全屬他本人。本子內容的可信度需要重新評估。」

輸入完，陳浩抬頭。

陳家威此時望著長廊的更深處。

「我們繼續還是回頭？」

陳浩想了一秒。

「繼續。」陳浩說。「但我們手拉手。保持物理接觸。如果有人開始失去意識，其他人立刻拉開。」

張俊立刻表態：「我跟黃詩。」

陳家威苦笑。「我跟文傑。」

陳浩點頭。「我跟李婉儀。」

六人按這個分配，實際上手拉手地往長廊深處走。陳浩牽著李婉儀的手。這是他們今日之內第二次身體接觸。陳浩留意到自己的手心有點汗，但他沒有抹去。

墨走在最前面，但牠刻意保持距離，跟六人之間留一段空間。

沿路再經過幾個木偶。陳家威每經過一個，都用手機快速拍下腳底刻痕。但沒有人再接觸任何一個木偶。

走到長廊三分之二的位置，墨忽然停下。

在牠面前，長廊的中央地面上，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張卡片。

白底紅字。

陳浩在牽著李婉儀的手鬆開的那一刻意識到，這張卡片他見過。

「兩日一夜推理體驗。最後限定場。」

卡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陳浩這次靠近，終於可以看清：「最後一夜的遊戲」。

陳浩蹲下。沒有立刻碰那張卡片，先用手機拍照。

「這張卡。」陳浩低聲說。「我之前在閃回裡見過。」

李婉儀也蹲下。「我也見過。在我們的咖啡店記憶裡面。」

陳家威皺眉。「等等。如果這張卡是『最後限定場』，那它的限定期是什麼時候？如果是在場地還運作的時期，那就是 2018 年之前。但這張卡看上去是新的。」

陳浩仔細看。卡片的紙質潔白，沒有發黃，邊緣沒有破損。確實看上去是新的。

「日期。」陳浩翻過卡片。

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日期：2025 年 9 月 20 日」。

陳浩定住。

「2025 年 9 月 20 日。」陳浩讀。「跟張文傑舊本子第一個有日期的記錄一致。」

張文傑立刻翻自己的本子。「9 月 20 日。我寫的『進場。同五個其他人。在一起的情況下，我看不清那個接待員的樣子』。」

陳家威說：「也就是說，我們真正進入這個地方，是 2025 年 9 月 20 日。但場地已經荒廢了多年。卡片上面的『最後限定場』，意思可能不是場地的營業末期，而是一個重新開啟的、限定一場的活動。」

陳浩點頭。

「也就是說有人，」陳浩慢慢說，「在 2025 年的某個時刻，重新使用了這個場地。把荒廢的場地，重新打開，辦了一場『最後限定場』的遊戲。我們六個人，就是這場遊戲的參加者。」

沉默。

張俊問：「誰開的？」

陳浩想了三秒。

「我們不知道。」他說。「但是，辦這場遊戲的人，必須有這個工廠的鑰匙、知道這個場地的設定、有能力處理場地內部的機制。最起碼，這個人跟陳國輝或者跟工作室有關係。」

陳家威接話：「如果陳國輝真的死了，那這個人是繼承者？共同擁有人？還是員工？」

沉默。

陳浩此時望著墨。

墨坐在卡片旁邊。牠的尾巴繞在身體前面。看上去平靜。但牠的耳朵微微往後翻，陳浩注意到這個細節。

「墨。」陳浩低聲說。「這張卡是不是你拿來的？」

墨沒有立刻反應。但牠的尾巴尖輕輕擺了一下。

陳浩這個動作沒有任何科學基礎，但他相信他剛才得到了一個微小的、肯定的回答。

他慢慢站起來。把卡片小心摺好，放入自己的記事本。

「我們暫時不再往前。」陳浩說。「回去大堂。我們需要時間整理這幾條新的線索。」

其他五個人沒有反對。

六人手拉手地慢慢退出長廊。

在退出布簾前，陳浩回頭看一眼那個轉身的嫁衣木偶。

那個木偶的姿態，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似乎變了一寸。從正對長廊中央，微微側了一個角度，像是在觀察他們離開。

陳浩沒有指出來。他默默把這個觀察加入第四十二條：

「四十二，嫁衣木偶在我們離開期間繼續微微轉身。也就是說，木偶有自主動作，不依賴我們的接觸。它們的『生命』獨立於我們。」

輸入完，陳浩牽著李婉儀的手走出布簾。

在布簾外的那一刻，他鬆開了她的手。然後他停了半秒，又重新牽住。

李婉儀沒有看他，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輕輕扣緊了一下。

墨走在他們前面，慢慢回到大堂。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tdtbWC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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