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的遊戲 - 第十二章　咖啡店冷戰

六個人在大堂坐了大約十五分鐘。

陳浩等自己的頭痛完全消退。在等待的期間，他望著墨。墨在角落仍然坐著，閉著眼。但牠的耳朵間或抽動，陳浩判斷牠仍然保持警覺。

張文傑此時打破沉默。

「我有一個問題。」張文傑低聲說。

「什麼？」

「我們剛才看見屍體。」張文傑說。「但屍體的狀態，看上去是最近才死亡。如果陳國輝在二○一八年之前已經失蹤，為什麼屍體不是骸骨？」

陳家威此時靠近。「我也有同樣的疑問。但我有一個假設，還沒說出口。」

「什麼假設？」陳浩問。

「這裡的異常機制改變的是『感知』。」陳家威慢慢說。「我們之所以覺得那個屍體是『最近死亡』，是因為我們的腦在處理一個影像。那個影像是這個地方製造出來，然後送進我們的感知。是假的。」

陳浩點頭。「合理。」

陳家威繼續：「也就是說，我們真正看見的並不是真實的陳國輝屍體，而是一個重建出來的影像。這個影像的來源不是現實，是這個地方對陳國輝的記憶。而這個地方的記憶裡，陳國輝的形象永遠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沉默。

張俊低聲問：「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仍然『記得』陳國輝死亡的那一刻？」

「對。」陳家威說。「這個地方裡所有的異常都是這個地方『記憶』的呈現。婚禮房間的燈籠紀錄，是某個訪客的情緒殘留。屍體是老闆死亡那一刻的影像。林玉玲的聲音是那個職員的聲音殘留。一切都是迴聲。」

陳浩想了想。

陳家威的假設開始成形，模型也合理。

「那這個地方的『記憶』從哪裡來？」陳浩問。

陳家威低聲。「我還不知道。但我覺得答案跟墨有關。」

陳浩望向角落的墨。

他自己心裡的模型跟陳家威吻合。墨的情緒狀態——「知道但不能接受」——跟這個地方異常的模式一致。

他沒有把這個連繫說出口。

陳家威此時低聲說：「我們繼續行動。」

陳浩點頭。「好。」

他們站起來。陳浩望向大堂的幾條走廊。

「我們之前已經探過北面走廊跟東面走廊。」陳浩整理。「西面走廊還沒探。」

「西面走廊對應的是平面圖上的辦公室區。」陳家威確認。「應該有幾個辦公室和儲物室。」

墨此時站起，走向西面走廊的入口。

陳家威苦笑：「我們的嚮導又啟動了。」

六個人跟著墨進入西面走廊。

西面走廊的格局跟之前的走廊不同。比較窄，門的間距較均勻。地板也乾淨一些，看上去這個區域之前的人流較少。

走了大約二十米，墨在一道門前停下。

那道門跟其他西面走廊的門不一樣。質感不同，是有磨砂玻璃面板的辦公室式門，而不是純木門。

陳家威低聲說：「現代款的門。近年裝修的風格。」

陳浩望著墨。

墨在那道門前坐下，平靜。

陳浩慢慢走過去，試了一下門把。

門沒有上鎖。

他推開門。

門後面的房間立刻給陳浩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

那個房間不是辦公室。

是一間咖啡店。

是一間小巧、古典風格的咖啡店。木枱、軟墊椅、暖色調燈光。四面牆上掛著小幅的相框。一個角落有一台咖啡機。另一個角落有一個小書架。大概八到十張枱。

那家咖啡店的擺設，陳浩之前在這個工廠裡完全沒見過。但咖啡店的格局，那種溫暖的氣氛，陳浩的腦立刻認出來。

他認得這間咖啡店。

「等等。」陳浩低聲說。

另外五個人站在走廊上望著他。

「這間咖啡店，我認得。」陳浩說。

「咖啡店？」陳家威重複。「這裡不是辦公室，是咖啡店？」

陳家威走進來，望進房間裡。

「咖啡店。」陳家威確認。

陳浩走進咖啡店。

他的身體立刻有反應。是一種混合著懷舊跟不安的感覺，那種「進入一個多年沒去的地方」的感受。

他望向咖啡店的角落。那個角落有一張圓桌，擺了兩張椅。中間的桌上有一個木托盤，放著兩杯咖啡。

陳浩僵住。

「這張桌——」陳浩低聲說。

五個人圍著他進入咖啡店。但陳浩留在那張桌前。

張俊低聲問：「怎麼了？」

「我跟我的前度，以前常常坐這張桌。」陳浩低聲說。

沉默。

李婉儀慢慢走過來。

「前度？」李婉儀低聲問。

陳浩望向李婉儀。

「對不起。」陳浩說。「我剛才那個第一反應跟你無關。」

李婉儀輕輕點頭。「我明白。」

陳浩望著那張桌。

他的內心循環著回憶。那張桌，他跟之前一個女朋友，名叫蕭恩寧，結束於三年前的一段感情。兩個人在那段關係的後期，常常在這間咖啡店的那個角落坐著不說話。是長期的沉默。一個讀書，一個看手機。兩個人之間的情感距離，寬過整張桌。

陳浩當時的策略是「迴避」。他不直接面對問題，選擇沉默。蕭恩寧的策略是「等」，等陳浩自己打開心扉。但陳浩從來沒有打開過。

關係結束的那天，蕭恩寧在那張桌坐了一個小時不說話之後站起來，輕聲說：「我不能等你一輩子。我走了。」

她走了之後，陳浩在椅上又坐了兩個小時，仍然沒說話。

那一個小時，陳浩已經在心中接受一個教訓：「我的沉默，使我失去了一段感情。」但這個教訓並沒有改變他的行為。他後來跟李婉儀開始交往，新的關係裡，他仍然回到「迴避」。

陳浩這段心中回顧持續了大約十秒。

突然，他望向咖啡店裡其他角落。

在咖啡店的中央桌上，有兩個人坐著。

陳浩立刻警覺。他望著那兩個人。

是一男一女。男的大約二十七、八歲，戴著黑色框眼鏡，穿著上班的襯衫和牛仔褲。女的大約二十六歲，長髮，簡單的上衣。

陳浩立刻認得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他自己。三年前的他。

那個女人是蕭恩寧。

「不可能。」陳浩低聲說。

陳家威跟著陳浩的視線，望向中央桌的兩個人。

陳家威低聲：「幻象。」

陳浩點頭。

那兩個人沒有理會房間裡其他人。他們停在自己的時刻裡。男的低頭看手機。女的望著男的，表情平靜但帶著悲傷。兩個人都不說話。

陳家威低聲說：「視覺幻象。」

陳浩再次點頭。

李婉儀走過來，望著那兩個人。

她低聲說：「那個女的不是我。」

陳浩低聲：「對。我跟你道歉。那個是我之前的女朋友，蕭恩寧。」

沉默。

陳浩望著過去的自己。

那個自己低著頭看手機。三年前的那一刻，他完全不知道沉默的代價。他以為自己在「思考」，或者「避免衝突」。但其實他在毀壞一段連繫。

陳浩此時做了一件他之前從未做過的事。

他走到中央桌前，站在過去自己的旁邊。

他低聲對過去的自己說：「抬頭。」

那個過去的自己沒有反應，仍然低著頭。

陳浩低聲說：「抬頭。看她。」

那個過去的自己仍然沒有反應。

陳浩的聲音變大。「抬頭！」

那個過去的自己仍然僵住。

陳家威低聲走到陳浩後面。「他不會聽。幻象不會跟著我們的指示走。」

陳浩低聲說：「我知道。但我想試。」

他在旁邊站了一陣。

然後他轉身，望著李婉儀。

李婉儀在咖啡店的入口處，望著陳浩。

陳浩走到李婉儀的旁邊。

他低聲說：「我想跟你講一些之前沒講過的事。」

李婉儀點頭。

陳浩深呼吸。

「三年前，」陳浩低聲說，「我跟蕭恩寧在這間咖啡店結束了那段關係。那段關係結束的原因，是我長期不說話。我用沉默處理衝突。結果蕭恩寧離開了我。」

李婉儀靜靜聽著。

「我跟你開始交往之後，」陳浩繼續，「我仍然回到沉默。我沒有改變。我知道我錯，但我沒有改。」

沉默。

陳浩繼續：「我現在跟你講這個，是因為我之前沒講過。我現在寧願講出來，然後我們找方法做得更好。」

李婉儀低聲說：「謝謝。」

她的聲音平靜，但裡面有一種陳浩之前沒見過的層次。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種安靜的接受。

她繼續：「我一直知道你有不說話的問題。我自己也不說話。我只是等你。但我等的同時，情感的代價在累積。我沒有把那個代價說出來。你已經把你那部分說出來了，我也應該把我那部分說出來。」

陳浩點頭。

李婉儀低聲：「我那部分是，你的沉默雖然我可以理解，但我經常覺得寂寞。我跟你在一起，但我經常是一個人。這就是我的代價。」

陳浩沉默了一秒。然後低聲：「對不起。」

李婉儀點頭，但低聲。「對不起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你嘗試改變。」

陳浩再次點頭。「好。」

那段對話持續了半分鐘。陳家威、黃詩、張俊、張文傑在咖啡店的另一邊，沒有干擾。墨在咖啡店的入口處望著所有人。

沉默幾秒之後，陳浩望回中央桌的幻象。

那兩個人仍然僵住。

但陳浩現在留意到一些東西。

那個過去自己的手機螢幕上，有一個特定的圖像。比較暗，但看得出來。

是一張相片。一張紙張的相片。紅字白底。

「兩日一夜推理體驗。」

陳浩僵住。

「等等——」

陳家威走近。「怎麼了？」

「我過去的自己，」陳浩低聲說，「手機螢幕上有一張宣傳相片。兩日一夜。也就是說，這個幻象的時間不是三年前我跟蕭恩寧沉默的那段，是另一個時間。」

陳家威靠近。「另一個時間是什麼意思？」

「我跟蕭恩寧的沉默是三年前。」陳浩說。「但『兩日一夜』的宣傳是這個地方還在營運的時候。這個地方還在營運的時候，是二○一八年之前。也就是說，那張相片的時間應該是這個地方營運的時期，是二○一八年之前。」

沉默。

「對應時間，」陳浩慢慢說，「這個幻象裡面的過去自己，可能不是三年前跟蕭恩寧坐的那個我。是時間混合的。我手機螢幕上的圖像，是我在另一個時間接觸的。」

張文傑低聲補充：「你之前的第一個閃回是咖啡店的單張。那個單張你不記得從哪裡來。現在幻象顯示你的手機螢幕上有那個宣傳。」

陳浩點頭。「也就是說，我在過去某個時間，在手機上看到那個宣傳。那個宣傳我之前轉發過給蕭恩寧。但那個時間不是三年前的沉默期，是之後。」

陳家威低聲：「『之後』是什麼意思？」

陳浩想了想。「二○一八年之後。但蕭恩寧跟我已經分手三年了。也就是說，跟蕭恩寧分手之後，我還在轉發宣傳給她？我跟她還有聯絡？」

沉默。

張俊低聲：「有可能。分手之後人還可能保持聯絡。」

陳浩低聲：「我不記得。我腦中跟蕭恩寧的連繫已經斷開了。但幻象裡的手機螢幕有那個宣傳，也就是說我其實有過聯絡。」

陳浩深呼吸。

「也就是說，」陳浩慢慢說，「我腦中對蕭恩寧的記憶，已經被選擇性地修改過。」

陳家威點頭。「跟我們所有人的時間線一樣，都被選擇性修改。」

沉默。

陳浩此時望向咖啡店的入口。

「我們離開。」陳浩低聲說。「我已經收集了我需要收集的資訊。」

另外五個人點頭。

陳浩走向出口。但在走的同時，他試了一些事。

他伸手過去，輕輕碰了一下李婉儀的手。

李婉儀的手在他的手裡僵了一秒，然後反握回來。

沒有尷尬。沒有過度的情感。只是一個安靜的承認。

他們一起走出咖啡店。

在踏出門口的同時，陳浩忍不住回頭望咖啡店的中央桌。

那個過去的自己仍然低頭看手機。

那個蕭恩寧仍然望著過去的自己，平靜但帶著悲傷。

兩個人永遠停留在那個沉默的時刻。

陳浩低聲：「對不起，蕭恩寧。」

那兩個人沒有反應。

陳浩離開。門在他們背後關上。

在走廊上，陳浩從口袋拿出手機，記下第三十一條：

「三十一，我的咖啡店幻象顯示一個不可能的時間混合，三年前的沉默和這個地方營運期（二○一八年之前）的宣傳。也就是說，我腦中對蕭恩寧的記憶經過選擇性編輯。我跟蕭恩寧的聯絡比我自己記得的時間更長。」

記完，他關掉手機。

李婉儀此時望著陳浩。

她低聲：「你的眼睛現在不一樣。」

陳浩望回她。「不一樣？」

李婉儀低聲：「之前你的眼睛一直在計算。現在比較平靜。」

陳浩心中安靜。

他低聲說：「應該是因為我現在嘗試停止計算。」

李婉儀輕輕點頭。

墨此時走在前面，慢慢帶向西面走廊的深處。

五個人跟在後面。

在走的同時，陳浩在心中整理。

他的幻象結構跟之前的幻象一致。一個個人記憶的重建，但時間裡含著異常，迫使觀察者意識到感知有被編輯。

如果這個地方的機制是基於情感重量重建記憶，那麼這個機制必須能夠接觸到他們的個人記憶。

那個接觸是怎麼發生的？

陳浩沒有把這個問題說出口。

墨在前面停在西面走廊深處。

那裡又有一道門。

陳浩想：「我的頭痛仍然輕微，但我準備好去下一個房間了。」

他深呼吸，望向李婉儀。

「一起。」陳浩低聲說。

李婉儀點頭。

六個人站在那道門前，等陳浩的指示。

陳浩握住門把，推開。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y4X3x6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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