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需要功夫 - 第 4 章：被遮住的惡

第二天下午，陳行舟在計算機學院樓下站了三分鐘。

南門外就是雲頂商圈，咖啡館的定位早在昨晚就被韓兆元的人丟到他手機裡。那條訊息很簡短，沒有稱呼，沒有商量，只有一句：下午四點，南門雲岸咖啡。

周放問他是不是要去便利店補班，他含糊應了一聲，沒把約見的事說出去。不是不信任周放，而是周放這人緊張時嘴比腦子快。韓兆元既然能找到他的打工地點，也就能順著他身邊的人摸過去。

他不想把周放也拖進來。

臨出門前，他低頭看了眼左手掌心。

那圈掌紋很安靜，普通得像從未在巷口燙亮過。可陳行舟知道，裡面有東西醒著。它像一枚藏在皮膚下的熱釘，平時不動，只有靠近某些人、某些事時，才會提醒他世界底下還有另一層東西。

羅伯昨天讓他站樁站到腿軟，臨走時只說了一句話：

「看見了，不等於看懂了。」

這句話現在壓在他心口，比韓兆元的邀請更重。

他深吸一口氣，往南門走去。

---

雲岸咖啡的門口停著兩輛陳行舟只在短影音裡見過的車。

玻璃門內冷氣很足，水晶燈垂在半空，淺色皮沙發被擦得發亮。店裡人不多，卻沒有普通咖啡館那種鬆散感。幾個穿襯衫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談事，聲音壓得低，眼神偶爾掃向門口，像是在確認每個進來的人值不值得被記住。

陳行舟穿著洗得發白的 T 恤、牛仔褲和帆布鞋，一進門就像把一塊便宜抹布扔進了展櫃。

有兩道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停。

他沒躲，也沒挺胸裝硬氣，只往裡走。

「陳行舟。」

左側卡座裡，一個年輕男人站起身，朝他笑了笑。

韓兆元。

這是陳行舟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名字背後的人。韓兆元比照片裡更普通，沒有什麼富二代小說裡那種一眼壓人的長相。他穿淺灰針織衫，袖口露出一線名表的金屬光，說話前先笑，笑容剛好卡在禮貌和疏離之間。

陳行舟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人很會演。

「坐。」韓兆元抬手示意，「想喝什麼？」

「水就行。」

韓兆元像沒聽見，對服務員說：「一杯冰美式，少冰。」

陳行舟在他對面坐下。

這種小事不值得生氣，但陳行舟記下了。韓兆元不是忘了問他的意見，而是不需要他的意見。

服務員離開後，韓兆元才把目光落回他臉上。

「田小滿的事，是你做的。」

「是。」

「很衝動。」韓兆元攪著咖啡，語氣平和得像在評價一場社團活動，「但也不算蠢。那段影片只拍到後半截，真追究起來，你還能說自己是制止衝突。」

陳行舟看著他：「你找我來，是為了幫我複盤？」

韓兆元笑意更深了一點。

「我找你來，是因為我覺得你有意思。」

他靠回沙發裡，姿態放鬆，像整個咖啡館的重力都偏向他那一邊。

「大多數人看見麻煩會躲。你沒有。你明知道那兩個人背後有人，還是出手了。這種人，要麼很蠢，要麼有點本事。」

「現在看出來了嗎？」

「還在看。」

韓兆元說完這句話，陳行舟掌心微微發癢。

不是巷口那種灼熱，不是正義印遇見明確傷害時的刺痛，而是一種很細的提醒，像有人隔著皮膚輕輕敲了敲。

他抬眼看向韓兆元。

視野裡，韓兆元的肩、頸、胸口周圍慢慢浮出一層近乎透明的光澤。那不是田小滿身上那種脆弱的淡白，也不是逼債者肩上翻湧的灰黑。它更像薄薄的油膜，安靜、平滑，貼在韓兆元身上，把下面真正的顏色遮得嚴嚴實實。

陳行舟的呼吸慢了一拍。

左胸口的位置尤其明顯。

那裡像被一塊看不見的透明膠片封住，膠片底下有深色的東西在慢慢滲動。不是沒有惡業，而是被人壓住了，蓋住了，修飾得像乾淨。

遮掩。

這兩個字忽然出現在他腦子裡。

他想看得更清楚，掌心卻立刻傳來一陣針扎似的痛。視野晃了一下，那層油膜邊緣泛出細小的裂光，像是在警告他：再往下看，要付代價。

「你在看什麼？」

韓兆元的聲音很輕。

陳行舟收回目光，端起剛送來的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差點讓他皺眉，但他硬是把表情壓住。

「看你這地方挺貴。」

韓兆元盯著他兩秒，笑了。

「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他從桌上的糖罐旁拿起一張名片，推到陳行舟面前，「我可以給你開個帳。」

「我喝不慣。」

「那就換別的。」韓兆元說，「咖啡只是形式。重要的是，你得知道有些門，一旦有人替你打開，你就不必再站在外面看。」

陳行舟沒有接那張名片。

韓兆元也不急。

「我聽說你在便利店打工，一小時十五塊。你母親在老家做工，家裡條件一般。你成績不算頂尖，獎學金勉強夠生活。你這樣的人，如果只靠自己，往上爬會很慢。」

每一句都很客觀。

也每一句都像手指按在人的傷口上。

陳行舟放下杯子：「查得挺細。」

「了解一個人，是尊重。」韓兆元微笑，「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相反，我想給你一個選擇。」

「加入你的圈子？」

「可以這麼說。」韓兆元說，「學生會外聯部、雲頂的實習名額、校內項目資源，這些東西對很多人來說很遠，對我來說只是電話的事。你有膽量，也有一點特別的能力。這種人如果放在外面亂撞，很可惜。」

「代價呢？」

韓兆元的笑容沒有破。

「你把話說得太難聽。朋友之間，不能只談代價。」

「那談什麼？」

「談方向。」韓兆元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田小滿的事，我可以讓它停下來。論壇上的帖子，我可以讓它徹底消失。那兩個人，我也可以讓他們不再找她。甚至她母親的手術費，我可以替她安排一筆乾淨的資助。」

陳行舟終於抬眼。

這才是真正的籌碼。

韓兆元很清楚他在乎什麼。不是咖啡，不是名片，不是什麼外聯部資源，而是田小滿那個死局。

「你要我做什麼？」陳行舟問。

「現在什麼都不用做。」韓兆元說，「只要別再把事情鬧大。田小滿的欠款，我會處理。你呢，就當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然後把這件好事留在這裡。」

「留在這裡的意思是？」

「不要去找沈知夏，不要去找公益組，不要把韓兆元三個字和校園貸放在一起。」

韓兆元說這句話時，語氣依舊溫和。

陳行舟卻感覺掌心又疼了一下。

不是因為韓兆元說謊。恰恰相反，他很可能真的能讓田小滿暫時安全，真的能拿出一筆錢，真的能讓論壇安靜。

可那不是解決。

那是把受害者從明處拖回暗處，再把所有痕跡擦乾淨。

「你把這叫好事？」

「難道不是？」韓兆元反問，「田小滿不用再被追債，她母親有錢手術，你不用背處分。所有人都少一點麻煩。」

「那那些借錢的人呢？」

「你管不了所有人。」

「所以就管你願意放過的人？」

韓兆元看著他，眼神裡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陳行舟，你有正義感，這很好。但你要明白，正義不是街頭打架，也不是在論壇上吵贏幾個人。真正能讓事情運轉的，是規則，是資源，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頓了頓，又重新笑起來。

「其實我也相信正義。」

這句話落下時，陳行舟掌心驟然一熱。

不是獎勵。

更像譏笑。

他看見韓兆元胸口那層透明油膜微微晃動了一下，底下有一縷黑色像煙一樣往外竄，旋即又被壓回去。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像錯覺。

但陳行舟看見了。

韓兆元也似乎察覺到什麼，眼神往他的左手掃了一下。

陳行舟把手放到桌下，慢慢握拳。

羅伯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站住。

他沒有掀桌，沒有質問，也沒有伸手去抓韓兆元胸口那層看不見的東西。

他只是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韓兆元安靜地看著他。

咖啡館裡有杯子輕輕碰到瓷碟的聲音。窗外一輛車慢慢駛過，陽光被車身反射進來，在桌面晃了一下。

「那就很遺憾。」韓兆元說，「我給過你體面。」

「體面我收到了。」陳行舟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冰美式推回桌面，「咖啡算了，太苦。」

他轉身要走。

韓兆元在身後開口：「名片不拿？」

陳行舟停了一下。

他回身拿起那張名片，放進口袋。

「留個證據。」

韓兆元的笑容終於凝住了一瞬。

陳行舟沒再看他，推門走出咖啡館。

---

外面的熱氣一下子撲到臉上。

陳行舟站在街邊，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一層汗。不是害怕，是剛才那幾分鐘一直壓著掌心的衝動，身體像被拉滿的弓，現在才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回學校，而是沿著商圈外圍走了一圈。

韓兆元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他能讓田小滿暫時安全。

他能讓論壇消失。

他能拿出手術費。

這些都是真的。

也正因為是真的，才更危險。壞人如果只會露牙，反而容易對付。最麻煩的是他拿著糖、藥和刀，告訴你這都是為你好。

陳行舟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剛才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一，韓兆元身上有業紋遮掩，不是空白，是透明覆蓋。

二，遮掩物下方有黑色惡業滲動，但看不清完整因果。

三，正義印強行觀察會刺痛，不能硬看。

四，韓兆元用田小滿母親手術費作為籌碼，要求我別找沈知夏和公益組。

五，他說他也相信正義，正義印有明顯反應。

六，名片在我手上。

打完最後一行，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七，不能只靠打。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學校方向走。

南門的保安亭旁有幾個學生在聊天，校園裡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這些日常的聲音忽然讓他覺得踏實。

韓兆元想把事情按回安靜裡。

可真正的安靜不該是被人捂住嘴。

回宿舍的路上，周放的訊息跳了出來。

「舟哥，田小滿那條線又有新帖子被刪了。這回刪得特快，三分鐘沒了。」

陳行舟看著螢幕，回了一句：

「截圖留著。」

周放秒回：「你終於知道我有用了！」

陳行舟笑了一下。

左手掌心還在微微發熱，像一盞被布罩住的燈。

他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了。

不是去找韓兆元打一架。

是去找證據。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j83LsQ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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