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地城中央的寬闊廣場上,夕陽的餘暉將初代女皇的石雕像拉出一段長長的、歪斜的深灰色影子,遮蔽了下方青磚上的斑駁苔蘚。一位說書老人盤腿坐於石雕腳下,乾裂的嘴唇微動,正對着身旁圍攏的一眾少年講述那段傳奇故事,隨即他陷入了漫長的靜默,彷彿在等待這群聽眾細細品味那跨越百年的荒涼感。
「老爺爺,您為何對初代女皇的起始事蹟瞭若指掌呢?」其中一位年輕人好奇地問道。
「這個嘛……其實我爺爺的先輩當年因天賦平平,只能在村裏負責後勤,隨着歲月更迭,唯有這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得以流傳下來。」老者看着眼前那名衣衫襤褸、卻雙眼炯炯有神的年輕人,感觸地應道。
「天賦真的決定一切嗎?若天賦異稟者成為天驕,為人族出力,地位、金錢、美色自然左右逢源;而天賦平庸者,便只能像老爺爺這般無所事事,靠給年輕人說書賺點微薄薪俸?」少年的語氣平緩,卻帶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尖銳。
「臭小子!你是哪家的小鬼?嘴巴竟這般銳利……」老者聽罷頓時臉紅耳赤,羞憤難當,撐起枯瘦的手臂作勢要教訓這不知尊賢重道的渾小子。
「記住我的名字,姓元,名漵。老爺爺,請恕我直言,因為這便是原罪,哈哈哈哈!」說罷,元漵隨手一彈,一枚黃燦燦的銅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最後精準地落在老者的身前。
元漵側過頭,目光冰冷地掠過那尊受萬人膜拜的女皇石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深處那抹寒芒一閃而逝。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下,他轉身回到住處,穿過那道略顯傾斜的大門時,目光望向屋旁那早已雜草叢生、被荒廢許久的小花園。腦海中,早年與雙親在此嬉戲的溫馨情景如碎片般浮現,又迅速被現實的冰冷擊碎。他的臉色頓時變得陰沉如水,緩緩走進那間透着腐朽氣息的小屋。
元漵步至角落,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火石,點燃了一點微弱的燭火。隨着火苗跳動,他安靜地蜷縮在單薄的被窩裏,任由孤獨、空虛與寂寞感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悄然降臨。原本充盈着歡笑與元氣暖意的家,自數年前雙親在抵禦妖獸的戰爭中意外殉難後,便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冷清。舉目無親的他,在這座繁華的城池裏,再也感受不到絲毫關懷。
當年鄰里曾因憐憫,商議着想收他為養子,卻因他某些利害緣故,最終不了了之。在那些年幼喪親、缺乏溫暖的寒冷歲月裏,各種惡意的種子早已在元漵內心最陰暗的角落紮根、發芽。
咔噹……
元漵翻動身體時,懷中那個乾癟的錢袋滑落石板地。當他伸手拾起,指尖傳來的輕盈感令他心頭猛地一沉。自雙親殉難後,宗門給予的那點微薄撫恤金早已所剩無幾。年僅十歲的他,要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生存下去,何其艱難。
雖然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龐仍帶着少年的輪廓,但過往的痛苦磨礪使他心思極其細膩,想法也更為大膽且全面。他咬緊牙關,雙目凝視着黑暗中的虛空,下定決心必須為未來的生存方向做出最殘酷的抉擇。
首先,為了解決基本的衣食住行,元漵在幾經掙扎後,決定前往名門宗派「血武門」拜師。雖然他本性嚮往自由,骨子裏不願受任何勢力的束縛,但冰冷的現狀不容許任何任性。一旦成功拜入宗門,不僅衣食無憂,還能獲得強大的庇護,這是當前最完美的生存解法。
選擇血武門,是因為他的雙親當年便是在此習武結緣,那裏有他熟悉的氣息。且雙親在世時,早已傳授他基本的「元台」構築與元氣梳理之法。相較於城中那些毫無根基的同齡人,他已領先了數步,勝算極大。
翌日朝霞破曉,金色的光線尚未穿透晨霧,元漵便已睜開了雙眼。他仔細梳洗,將每一縷亂髮都打理得整整齊齊,讓自己顯得乾淨且懂禮數,強行壓下臉上那股陰沉的氣息,隨即往血武門出發。
血武門坐落於十地城郊外,佔地廣闊。其創派祖師曾是追隨初代女皇征戰四方的悍將,其後代亦協助建設城池,名聲遠播,乃是城內足以撼動局勢的三大宗派之一。
行了約半個時辰,元漵抵達門前。他抬起頭,金漆鐫刻的「血武門」牌匾在強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眼發花。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野心與憤懣隱藏在冷靜的外殼之下,叩響了那道沉重的木門。
嘭!嘭!
「來者何人?」門後傳來一聲低沉且鏗鏘有力的詢問。
「小姓元,名漵,十地城元家嫡系,特來拜師學武。」元漵故意讓聲音帶着一絲顫抖與恭敬道。
「我先行通報長老,請元公子在此稍候。」
「有勞前輩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那道緊閉的門後久久沒有動靜。元漵站在烈日下,汗水順着額頭滑進眼睛,刺痛無比,他幾度想揮拳敲門質問,但顧及到眼前的處境,只能強行忍耐,十指死死扣入掌心。
「讓你久等了,隨陶總管進去見長老吧。」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終於打開大門,語氣平淡。
「有勞前輩,有勞陶總管。」元漵完美的掩飾了心中的憤懣,對着男子與後方緩步走來的老者抱拳行禮。
跟隨陶總管穿過那條筆直且寬廣的青石大路,元漵看着陶總管每一步都踏得極其沉穩,眼神掠過廣場時帶着不加掩飾的自豪,彷彿這大路上的每一塊磚石都鑲嵌着血武門的榮光。
元漵視線微移,看向廣場兩側那十餘名身着藍色學徒服的少年。一側正盤膝而坐,在安靜中強行壓抑着呼吸,試圖利用元氣構築元台;另一側則在導師那如雷貫耳的呵斥聲中,誠惶誠恐地領悟着將元氣在體內與元台循環。
「你們只是能早一步進來這裏罷了,論元台築構還是本公子利害。」元漵在心裏瘋狂地咆哮冷笑,目光中閃過一絲甚是隱晦的輕蔑。
廣場上的學徒們各自忙於眼前的修行,沒人對這個看起來落魄且普通的少年投以太多關注,更沒人能察覺到,在他那副禮貌、堅實的皮囊背後,竟隱藏着任性的惡意。
「小人帶領元漵公子前來拜師。」陶總管在宏偉的大殿外恭聲喊道。
「帶他進來。」一道敦厚卻帶着無上威嚴的聲音自殿內傳來。
元漵穩步踏入大殿,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光線從高處的窗櫺射下,形成無數交織的光柱。主位上坐着一位形貌枯瘦、身披勝雪白袍的老者。老者雖然面目慈祥,但周身卻隱隱散發着一股如同實質、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陶總管拜見大長老。」
「元漵拜見大長老。」元漵單膝跪地,頭埋得很低。
「好,起來吧。」大長老魏傑隨意擺了擺手,目光如炬,彷彿能洞穿元漵的所有祕密。
「這位便是本門大長老魏傑。魏長老自先代掌門時期便征戰無數,功勳赫赫!」陶總管自豪地介紹。
「好了……陶總管過譽了。我不過是想在這妖獸肆虐的世道,守護好女皇大人留下的根基。」魏傑臉帶微笑,目光鎖定在元漵身上。
「說得好!雖然我雙親已殉難,但他們也算為人族盡了一份力!」元漵心中激動,忍不住接話,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好孩子……當年你父母天賦不凡,我也曾指導過他們。往事不提了,過來,讓我探探你的資質。」魏傑招手示意。
元漵走到近前,閉目放鬆。大長老目無表情地伸出右手,搭在元漵的肩頭。元漵只覺肩膀一沉,彷彿壓下了一座石山,隨即一股雄渾無比的元氣自大長老掌心噴薄而出。
這股強大的元氣在大長老的操控下,如同一股炙熱的暖流,勢如破竹地衝向元漵體內的元台,但還未來得及體會那種觸感,卻感受到大長老突然加大了注入元氣的力度。原本如同溪流的暖流,此刻卻如同奔騰的江河,瘋狂地灌入元台。然而,就在這股足以撐破常人經脈的元氣觸碰到元台的瞬間,竟像是泥牛入海般,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泛起。
元漵睜開眼,卻見大長老收回手,眉頭緊鎖,欲言又止,眼神中更閃過一絲冷漠。
「大長老,請問我的情況如何?」元漵雖然表面維持着那種禮貌的微笑,但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暗自驚駭道:「這老頭注入了這麼強的氣,竟然就這樣沒了?這到底是甚麼回事?」
「元小友……」聽到這稱呼,元漵心中猛然升起不祥之兆。
「血武門無法教導你。若你願意,可留下協助陶總管處理雜務。除了固定俸祿,我們提供衣食庇護,並准許你旁聽一階功法。」
「甚麼?!」元漵失聲大喊,不可置信地看着魏傑。
「你元台構築極其理想,本是天縱之才,但在我收手之際,卻發現你元台上竟橫亙着一道極厚屏障。縱使以我的修為,亦無法撼動分毫。」魏傑搖頭嘆息,「這意味着你一生都將止步於一階,無法再進一步。資質平庸尚可勤補,但你體內的屏障乃是死局。收你做雜役,是看在你雙親的臉面上,給你個遮風擋雨之處。」
「不可能!絕不可能!」元漵無法接受這晴天霹靂,多年的自傲與期待在這一秒粉碎。他再無多言,轉身狂奔而出,推開了大殿沉重的門。
「要追嗎?」陶總管低聲問。
「隨他去吧……」魏傑若有所思。
「拜師失敗?難道是百年一遇的廢物?」元漵疾走在回程路上,那些原本在習武的學徒紛紛側目,耳邊傳來廣場學徒的冷嘲熱諷。
「原來是個掃地的,哈哈!」
他聽着那些刺耳的笑聲,感受着背後那一道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他心中怒火滔天,指甲深深陷入肉裏,卻只能死死攥住拳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血武門。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破碎不堪,他孤身一人走在空曠的道路上。回家的路顯得格外漫長,原本熟悉的城池在此刻看來竟如此陌生且冰冷。他推開自家那扇破舊的大門,一屁股坐在石階上,看着空無一人的院落,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襲上心頭。但他很快便抹乾了眼角那抹不自覺流出的液體,眼神重新變得堅毅且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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