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 - 第五章：耳鸣

与此同时，林泽依旧维持着他严丝合缝的作息。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晨跑，七点五十洗澡，八点十分吃早餐（一杯美式，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八点半到达实验室。浇花，检查仪器，处理邮件，准备实验。

到了深夜，当城市安静下来，他会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地下实验室里，用那台老式的黑胶留声机放一张唱片。他的收藏不算多，大概四十多张，都是六七十年代的录音：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曲、格伦·古尔德弹奏的巴赫。

唱针在乙烯基盘片上划过，发出沙哑的杂音——那不是底噪，是时间的摩擦力。数字音乐没有这种杂音，干净得像消毒过的病房，但也冷得像太平间。林泽需要那些杂音，它们提醒他，过去是存在的，妹妹是存在的，他的愤怒是合理的。

他在黑暗里听着音乐，什么都不想。

没有人知道，林泽患有极度严重的长期失眠。他几乎每天凌晨都会在冷汗中惊醒，有时是三点，有时是四点，从来没有超过五点。醒来时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嘴里发苦。他做过睡眠监测，医生说他的深睡眠时间不足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建议他服用药物并接受心理治疗。

他没有吃药，也没有去看心理医生。因为他害怕一旦睡眠变好了，噩梦就会消失。

而那些噩梦——关于林溪的噩梦——是他唯一还能和她保持联系的方式。

醒来后，他会坐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那是林溪的备用机，屏幕完好，没有摔碎。手机里存着她死前最后几天的聊天记录、照片、语音备忘录。

他反复播放妹妹生前留下的那条断断续续的语音。一遍，又一遍，直到耳鸣声将声音完全覆盖。

“哥……我害怕……”

“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从江城消失……”

“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然后，那条最后的语音：

“哥……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你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最后一句他没有听清。也许是没有录清，也许是他的耳朵在那一刻选择了失聪。

他从未删除这些语音。因为那是林溪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钉在自己灵魂上的判决书。

事实上，真正害死林溪的人，不只是周启明。

还有他自己。

四年前，林溪曾哭着把周启明侵害她的证据拿到他面前，求他陪自己去报警。那是一份U盘，里面有一段录音和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录音里周启明的声音清晰可辨：“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在江城无依无靠，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消失。”

但那时的林泽，正处于竞争国家级院士项目的关键期。他的导师已经向评委会推荐了他，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是那一届最年轻的候选者之一。他不想让自己被任何负面事件影响，不想卷入和资本大佬的纠葛。

他对妹妹说：“再忍一忍，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拿到话语权，我会替你处理。”

妹妹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泽以为她是理解了他的难处。

他以为她会等他。

结果，他等来的不是项目的庆功宴，而是妹妹冰冷的死亡通知。

那通电话是上午九点打来的。他到下午两点才接——因为他的实验不能中断。

从那之后，他所有的精密研究不再为了造福人类科学，而是为了复仇。

不，准确来说，是赎罪。

他要用最精准的方式，偿还自己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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