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很快陷入了死胡同。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周启明的手机沉入江底,技术科尝试打捞但未果——江水太深,水流太急,定位信号早就没了。连周启明最后离开远川生物的影像都没有:远川生物所在的经开区那一段路,监控探头正好在前一天因雷击损坏,维修单还挂在系统里。
周启明就像在物理意义上被彻底“删除”了。
技术科在地下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两名技术员轮班倒,吃睡都在车上。他们用棉签擦拭了每一寸地板、每一面墙壁、每一个管道的接口。最后只在隐蔽的排水系统深处,发现了一点点极微量的异常化学残留。浓度低到连最先进的质谱仪也无法定性——信号刚刚高于噪声,像深空探测里一个若有若无的回波。
法医摘下乳胶手套,疲惫地对陈暮摇头。法医姓沈,和陈暮合作了十五年,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
“如果真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什么,用了高纯度的强碱和特定的催化加压,在密闭反应罐里高温水解,”沈法医一边搓着被手套捂白的手一边说,“那么所有可识别的生物特征——细胞结构、DNA的完整性、蛋白质的抗原表位——都会被彻底破坏。残留的只是基本化学元素,碳、氢、氧、氮、磷、钙。这些东西无处不在,无法作为证据。”
“连DNA都检测不出来?”
“如果能检测出来,说明水解不彻底。但林泽是化学博士,他知道怎么做彻底。”沈法医顿了顿,“我查了一下文献。国际上确实有用强碱水解处理医疗废弃物的技术,比如动物尸体、感染性组织。最终产物是氨基酸溶液,可以直接排入下水道。不会留下任何可以定罪的东西。”
陈暮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缸满了三次,他倒了三次。办公室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第二天保洁阿姨进来打扫时咳嗽了好一阵。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沈法医在电话里苦笑:“除非那个处理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这个世界留下任何证据。”
天亮时,陈暮重新翻看周启明的背景资料。厚厚的档案袋里装着几十份调查报告、公司年报、法院判决书。商业纠纷、暴力拆迁、行贿记录、性侵指控……周启明背后的故事,多到可以写一本小说。
其中有一份四年前被尘封的旧案,夹在文件夹的最底层,纸张已经微微发黄。
【案件编号:滨江2019-0341】
【死者:林溪】
【性别:女】
【年龄:24】
【死因:高空坠落】
【地点:启明集团大厦23楼】
【结论:抑郁自杀】
陈暮盯着“林溪”两个字看了很久。姓林。和林泽一个姓。
他立刻调出林泽的履历和户籍信息。父母的职业、住址变动、教育背景——果然,林泽和林溪是亲兄妹,户口本上写得很清楚:林泽,长子;林溪,次女。
他翻看林溪的死亡调查报告。详细记录显示,林溪在死前三个月曾向劳动监察部门投诉启明集团拖欠工资,但投诉被转到了公司内部处理,结果不了了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过大量关于“被骚扰”“被威胁”的内容,但因为手机在坠落中损坏,数据恢复不全。警方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维持了自杀的结论。
陈暮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随后,他调出远川生物的地下实验室安全备案文件。一共四十七页,包括设备清单、应急预案、安全风险评估。其中有一项引起了注意:反应设备的紧急冷却系统,拥有远程控制接口,按照国家相关安全规定,该接口的应急控制权限须向消防和公安机关报备。
陈暮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鹰隼般锐利。
“帮我查一下,当年那套系统的远程应急控制权限,警方有没有按规定保留备份?”
技术科的回复在半小时后到来:有。
那张带有最高权限的物理总控钥匙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市局枪库的专用保险柜里。钥匙卡的领取记录显示,自备案以来从未有人动用过。
陈暮让技术科检查了钥匙卡的完好性和系统兼容性。答复是可以正常使用。
他将钥匙卡的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第7天,凌晨4:00,执行远程冷却系统切断。”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上这一步。但他知道,如果林泽真的做了什么,冷却系统是他唯一的破绽——也是他唯一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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