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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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全身鏡前，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制服襯衫的領口。洗得發白的藍色條紋領帶被他用標準的溫莎結繫好，恰到好處地收束在挺括的衣領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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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少年眉目清俊，利落的短髮下是一雙平靜得泛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眸。左胸前那枚鍍金的「學生會長」徽章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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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聖利亞高中的所有人眼裡，顧修是一個活在櫥窗裡的完美模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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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兩年校內聯考第一、全國數理競賽一等獎、言辭流利且滴水不漏的演講者、面對任何突發狀況都能保持微笑與理智的決策者。老師們提起他時總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同學們在走廊上與他擦肩而過時會自覺地放低音量，帶著幾分敬畏與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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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一台精準運行的精密儀器，將高中的生活規劃得井然有序，沒有任何贅餘的齒輪，也沒有任何預料之外的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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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有顧修自己知道，在這副完美的面具之下，他的內部是一片荒蕪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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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會長，這是這學期最後一封……嗯，放在你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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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會長林妙妙有些無奈地走進來，將一封貼著粉紅色愛心貼紙的信封輕輕放在辦公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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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轉過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微笑：「謝謝，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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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沒有伸手去碰那封信。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收到告白，事實上，從國中開始，寄到他手裡的粉紅色信封、課桌抽屜裡莫名多出的手工巧克力、體育課後被悄悄放在長椅上的冰鎮飲料，多得數不勝數。那些帶著羞澀、期盼甚至是孤注一擲勇氣的少女們，在他面前面紅耳赤地訴說著愛慕時，顧修內心唯一的想法，通常只是在計算這場對話會耽誤他多少分鐘的讀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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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好感、愛戀的悸動，在顧修眼中不過是青春期荷爾蒙過剩的模糊點綴。他看著那些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同齡人，只覺得無法理解。他的世界是由公式、條例、日程表和高分考卷構築而成的，那裡沒有留給「愛情」這種無法用邏輯推導的混沌情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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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的高中生活就會這樣毫无懸念地走向終點，直到高二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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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帶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男生走進班級。那人穿著一件沒扣好兩顆扣子的制服襯衫，單肩掛著書包，一頭略顯凌亂的黑髮下，是一雙帶著幾分野性與散漫的內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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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是新轉來的同學，江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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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站在講台上，甚至懶得做長篇大論的自我介紹，只是敷衍地挑了挑眉，視線在教室裡環視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坐在窗邊正中央、坐姿端正得像教科書一樣的顧修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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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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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帶點挑釁、又帶點興味的散漫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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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眉頭微微一蹙。那是他井然有序的生活裡，第一次發出齒輪錯位的細微嘎吱聲。他本能地覺得，這個人很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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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的出現，徹底打破了顧修周遭環境的恆溫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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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利亞高中的校規嚴格，但江堰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挑戰這些規章制度的。他會在升旗典禮時躲在體育器材室睡覺，會在晚自習時翻牆去買校門口的炸雞，更會在英文課上用一口極其流利且帶著美式俚語的口語把古板的老師堵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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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身為學生會長的顧修應該對這種違紀分子進行嚴厲的扣分和處分。事實上，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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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同學，這已經是你本週第三次因為儀容不整被登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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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學生會辦公室裡，顧修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扣分紀錄本，筆尖在紙面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聲音依舊公事公辦，聽不出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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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指名的當事人此時正毫無形象地陷在沙發裡，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茶幾邊緣，手裡玩著一個打火機。啪嗒、啪嗒，金屬外殼開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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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會長，你每天盯著我累不累啊？」江堰掀起眼皮，看著端坐在那裡的顧修，眼神裡帶著一絲捉弄，「不就是制服扣子沒扣齊嗎？這也算違反校規？你們這學校是修道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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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規第十四條，在校期間必須著裝整潔，徽章佩戴齊全。」顧修抬起頭，直視著江堰，語氣冷淡，「如果你對校規有意見，可以在校務會議上提出申訴，但在那之前，請配合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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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盯著顧修那張冷若冰霜卻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臉。因為生氣，顧修白皙的脖頸隱隱有些泛紅，平時總是掛著社交微笑的嘴角此時抿成了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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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配合，老子最配合紀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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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突然笑了一聲，長腿一收，整個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身材極高，目測有一米八五以上，當他幾步跨到顧修的辦公桌前俯下身時，那股帶著侵略性的男性荷爾蒙和淡淡的煙草味瞬間將顧修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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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下意識地想往後靠，但椅背限制了他的動作。他只能被迫仰起頭，看著放大的江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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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伸出修長的手指，當著顧修的面，一顆、一顆地把制服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扣好，甚至連那條歪歪扭扭的領帶都扯正了。隨後，他把臉湊得極近，近到顧修能看清他漆黑瞳孔裡倒映出的、有些緊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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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呢？滿意了嗎？顧、大、會、長？」江堰刻意壓低了聲音，溫熱的呼吸擦過顧修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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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修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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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從尾椎骨一路攀爬上大腦皮層的戰慄感。他的手指死死地捏著扣分本，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最後的體面：「……登記已經完成，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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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堰看著他耳根後面那一抹可疑的紅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拍了拍顧修的肩膀，什麼也沒說，吹著口哨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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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的那一刻，顧修像是脫力般地靠在椅背上。他抬起手，覆在自己的左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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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跳動頻率，快得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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