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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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曌皇帝的內苑，被徹底封鎖了整整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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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天裡，太醫院所有的御醫幾乎被折騰掉了半條命。慕凌力排眾議，將受了重傷且身份不明的洛寒安置在自己龍榻上，日夜親自更衣餵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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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王公大臣們紛紛上奏，彈劾皇帝「沉迷男色、收留來路不明之徒」，甚至有人言辭激烈地稱洛寒為「妖孽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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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那些雪片般的奏章，慕凌只是在早朝上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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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雙鳳眸中的寒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骨。誰若是再敢多言一句，迎來的便是風衣衛無情的抄家徹查。一時間，朝堂上人人自危，再無人敢對內苑之事置喙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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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的夜裡，鏡州的暴雨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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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在天際滾滾而過，將慘白的光芒一次次照進空曠的宮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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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榻上的洛寒，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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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體內的劇毒已被解去大半，背後的刀傷也開始結痂，只是整個人依舊顯得有些虛弱。他一轉頭，便看見了坐在塌邊的慕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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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慕凌，穿了一身極其繁複、極其奢華的月白色齊胸襦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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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平日裡絕不會輕易穿上的款式。裙擺上用銀線繡著一朵朵在夜色中盛開的曼陀羅，精緻的面容未施粉黛，卻因為連日來的憔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蒼白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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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急促的腳步聲與兵刃交接聲再度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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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詔引來的殺戮，終究還是在這個雨夜達到了頂峰。那些隱藏在幕後的黑手，眼見刺殺不成，終於按捺不住，發動了最後的瘋狂死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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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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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看著睜開眼的洛寒，眼底的冰冷在看清男人的那一瞬間，頃刻間化作了一汪春水。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洛寒有些消瘦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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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外頭……」洛寒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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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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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卻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大力量。他轉過頭，看著被大雨沖刷得發亮的宮廊，冷笑了一聲：「今夜，他們走不進這座大殿。風衣衛和御林軍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朕……要將他們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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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定定地看著身穿月白長裙的年輕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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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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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何其聰明。他早就知道那幅密詔是一個巨大的誘餌，早就知道各方勢力會為了它而瘋狂。可慕凌卻在過去的每一個第七夜，把自己留在這最危險、最必經的長廊下，穿上最美麗的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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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等死，也不是在玩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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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用自己當作最誘人的誘餌，同時……也是在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在向洛寒，向這個世界，展現他等待宣判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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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你可知朕為何每隔七夜，都要穿上這身衣裳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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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收回目光，一雙鳳眸深情而專注地看著龍榻上的男人。他的嗓音有些微微的顫抖，那是高傲的帝王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徹底撕開了自己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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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在告訴你……朕不是你的命令。朕不是你背後那些雇主、那些權臣用來博弈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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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的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揚起下巴，擺出他那副標誌性的傲嬌姿態：「朕……是你的選擇。你若想要江山，密詔就在那裡，拿去便是；你若想要……要朕，那朕今夜，便站在這裡，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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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的心臟猛地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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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羞澀得耳根通紅，卻偏要用最狂妄、最高傲的話語向自己告白的年輕皇帝，眼底的熾熱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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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廝殺聲漸漸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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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衣衛的副統領前來稟報，逆賊已悉數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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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窗外的雨聲，啪嗒，啪嗒，像是在替這場驚心動魄的夜色，畫上最後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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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深吸了一口氣，掀開錦被，不顧傷口的撕裂，執拗地走下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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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慕凌驚愕的目光中，這個名震江湖、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的天字第一號刺客，竟是雙腿一屈，有些笨拙、卻無比虔誠地跪在了慕凌的月白裙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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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大殿破損的屋瓦滴落，打在洛寒的肩頭，也打在慕凌的身側，像極了無數細小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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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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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抬起頭，那雙原本狡黠腹黑的桃花眼裡，此時全是真誠與慌亂。他看著慕凌，低聲道：「在下流浪半生，是一把只認銀子不認人的刀。陛下若只是要洛寒去替您殺人，完成那些見不得光的刺殺……洛寒縱死，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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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洛寒的聲音沙啞了，拳頭死死攢緊，「陛下若要的是洛寒這顆真心……是要洛寒這個人……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這雙沾滿了鮮血的手，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究竟……配不配得上陛下這般乾淨、這般高貴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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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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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在戰場上、在刺殺中從未流過一滴淚的悍匪，此時竟然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眼底滿是自卑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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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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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帝王的威嚴，再也顧不得什麼高冷傲嬌的面子。他提起裙擺，毫无形象地蹲下身去，伸出一雙顫抖的手，輕輕地將洛寒濕透的、貼在臉頰上的髮絲，一點點撩到了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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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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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看著他，眼中滿是淚水，唇角卻微微勾起一線極其驕傲的笑意。他用最冷淡的語氣，說出了天底下最霸道、最深情的話：「朕是這大曌的皇帝。朕說你配，你便配。朕慕凌要的人，便是這天底下，唯一配得上朕這顆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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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看著眼前的年輕帝王，心頭像是有一萬朵煙花在一瞬間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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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蹲在面前的慕凌狠狠地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力道之大，像是要把這個人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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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輕點！傷口……你的傷口還沒好！」慕凌驚呼了一聲，象徵性地掙扎了兩下，便軟倒在洛寒寬闊溫熱的胸膛裡，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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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洛寒將頭埋在慕凌的頸窩處，有些無賴地悶聲道，「這輩子……死也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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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被他氣笑了，伸出小拳頭在他完好的右肩上輕輕捶了一下：「無賴……登徒子。朕方才與你說正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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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抬起頭，看著滿臉通紅、卻美得驚心動魄的慕凌。他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認真：「那……陛下既然要了在下這顆心，在下……也得要陛下答應在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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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挑了挑眉，努力擺出一副高冷的模樣：「哼，膽子不小，竟敢跟朕談條件？說吧，答應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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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收斂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慕凌，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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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從今往後……未來不再用我的這副面具，去取悅天下的任何人。你可以愛我，也可以寵我……但，你不能把我，當成你用來迷惑政敵、展示給世人看的展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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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太懂那種痛苦了。他愛著女裝，愛著那份溫柔，可他最恨自己成為旁人眼中的玩物與替代品。他要的，是毫無保留的、只針對他「洛寒」這個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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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聽完，整個人徹底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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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地看著洛寒，看著這個男人眼底深處那抹根深蒂固的自尊與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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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大曌的高冷皇帝，突然展顏一笑。那笑容極慢，極淡，卻像是春風拂過鏡州荒蕪的城牆，帶動了漫山遍野的桃花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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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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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凌主動伸出雙手，環住了洛寒的脖子，在男人耳畔輕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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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這深宮之內，再無什麼『霓影』的替身，亦無什麼迷惑旁人的傀儡。你……只是洛寒。是朕的洛寒，是洛寒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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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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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處，一抹微弱卻無比溫暖的晨光，終於破開了重重迷霧，將這座浸淫在血雨腥風中整整半個月的深宮大殿，照得一片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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