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3-4 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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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陽光極其強烈、光影交錯的週三放學午後。

　　林宇軒坐在南都火車站附近那家連鎖麥當勞的二樓，手肘撐在靠窗的長型四人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可樂杯壁，指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宇軒，我這頭髮真的沒問題吧？你看，後面有沒有翹起來？早知道剛才在學校車棚就該再照一次鏡子。」

　　坐在他左邊的李孟德。

　　阿德整個人像過動症發作一樣，一會兒拉扯自己的南都一中襯衫領子，一會兒試圖用手指當梳子撥弄瀏海。

　　「阿德，從我們在校門口牽車開始，你這句話已經問了第九遍。」林宇軒收回盯著窗外的目光，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高大卻一臉蠢樣的死黨。

　　「你只是去喝個飲料，又不是去面試，放輕鬆行不行？」

　　「你不懂啦！」阿德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拍了拍桌子。

　　「今天可是有別校的女同學要來耶！雖然采晴是老同學了，但另外兩位我根本沒見過。身為一中籃球隊的門面，我總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吧？」

　　小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隻手轉著原子筆，另一隻手翻著手上的英文單字本，聲音毫無起伏地飄了過來。

　　「門面？阿德，你指的是籃球架下面那個生鏽的鐵圈嗎？」

　　「靠！小傑你很損耶！」阿德猛地轉頭瞪他。

　　「等一下女同學來了，你絕對不准拆我的台，聽見沒有？」

　　「看我心情。」小傑淡淡地回答。

　　林宇軒笑了笑，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

　　他的目光重新移回窗外，穿過那扇反射著強烈陽光的玻璃窗，落在馬路對面的街道上。

　　南都車站前的街道總是擠滿了穿著各校制服的高中生，五顏六色的書包與百葉窗般的人流交織在一起。

　　林宇軒的視線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直到三個穿著南都女中制服的女孩子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那一瞬間，林宇軒的手指停下了敲擊杯壁的動作。

　　是方芷薔。

　　她走在陳采晴和許佳瑩的中間。

　　她將那條略顯沉重的書包背帶抓得極緊，手掌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指關節微微發白。

　　即便隔著一面玻璃，林宇軒依然能看出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緊繃感。

　　她低著頭，視線似乎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活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浪貓。

　　站在她身邊的許佳瑩則顯得神采奕奕，此時正興奮地對著麥當勞玻璃門的倒影，極力撥弄、整理著自己那頭俏麗的短髮，一邊還拉扯著方芷薔的手臂。

　　林宇軒看著方芷薔那生硬的腳步，以及她微微開合的嘴唇。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幾乎能想像出她此時有多想轉身逃跑。

　　「她們到了。」林宇軒低聲說了一句，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哪裡哪裡？」阿德立刻伸長了脖子往窗外看。

　　「喔！真的耶！那個短頭髮的女生，看起來很有精神啊。」

　　林宇軒看著那三個女孩子推開一樓的玻璃門，隨後沿著有些磨損的階梯走上了二樓。

　　隨著她們的腳步聲接近，林宇軒聽到了許佳瑩那有些高亢的聲音，正從樓梯口傳來。

　　「芷薔，快進去啦，我們快要遲到了！」

　　接著是方芷薔那細微、幾乎要被店內嘈雜人聲與音樂蓋過的嘟囔。

　　「佳瑩……我覺得我還是回去念書比較好，第二次月考雖然結束了，但我還有很多錯題沒整理。」

　　「不行！駁回！」許佳瑩一臉理所當然地拉扯著她。

　　走在最後面的陳采晴則是一如既往地平靜，雙手環胸，冷靜地開口。

　　「芷薔，放輕鬆。今天主角是佳瑩，我們只是來吹冷風喝飲料的。」

　　當她們轉過二樓拐角，走進座位區的那一刻，方芷薔的目光正好與站起身的林宇軒對上。

　　林宇軒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溫柔的笑意。

　　他看到方芷薔整個人僵了一下，大腦像是斷線般愣在原地，原本緊繃的肩膀也跟著縮得更緊了。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知道自己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否則這隻害羞的小浪貓會立刻逃跑。

　　站在旁邊的許佳瑩猛地張大了嘴巴，手指不停地指著林宇軒，驚訝地叫了出來：

　　「欸！真的是你！你是那個……紳士貓。」

　　於是他收斂起私底下的隨性，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皺褶的一中襯衫領口，用一種客氣、保持距離卻又不失溫和的口吻打招呼。

　　「妳們好，又見面了。」

　　方芷薔飛快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扣在身前，眼睛死死盯著磨石子地板，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你好。」

　　林宇軒露出一絲極其溫柔且深沉的笑意。

　　阿德突然像個彈簧一樣，整個人猛地彈了起來。

　　阿德巨大的動作讓桌上的可樂杯劇烈搖晃了一下，裡面的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嗨，陳采晴，還有兩位女同學。」

　　阿德揮了揮手，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方芷薔臉上時，他那張有些憨厚的臉瞬間凝固了，嘴巴大張著，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等、等一下！妳不是那個……那個國中總是坐在最後一排……」

　　眼看阿德就要把國中時那些不愉快的話題扯出來，林宇軒心裡一緊。

　　他太清楚方芷薔對那段時光的抗拒了。

　　站在右邊的小傑動作更快。

　　他一邊用力按著阿德的臉，一邊平穩地對著方芷薔點了點頭，算是在混亂中打了招呼。

　　「閉嘴，孟德大人。」小傑壓低聲音在阿德耳邊說道，語氣裡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那個是宇軒的，你別亂講話。」

　　林宇軒聽到這句話，耳尖忍不住有些發熱，但他只能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微笑，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阿德被摀嘴，發出掙扎的嗚咽聲，最後只能猛點頭，眼底原本那種驚訝的光芒被一種「我懂了」的神情所取代。

　　重獲自由的阿德立刻調整了表情，露出一排白牙，對著許佳瑩笑得無比燦爛。

　　「我是李孟德，妳們叫我阿德就好！」

　　林宇軒站在對面，冷眼旁觀。

　　他注意到許佳瑩的眼睛在看見阿德的笑容時，簡直亮得像裝了探照燈一樣。

　　她上下打量著阿德高大的身材，臉上的滿意之情溢於言表。

　　「我是許佳瑩。阿德你好，你長得很高耶。」許佳瑩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阿德的對面。

　　她又伸手拉了拉身邊的方芷薔。

　　方芷薔低著頭，磨磨蹭蹭地在最外側、也就是林宇軒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陳采晴則坐在最裡側，正好對著小傑。

　　大家落座後，桌上的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除了許佳瑩與阿德在那裡熱絡地聊著些學校籃球隊的事情之外，其餘四人都陷入了一種安靜的氛圍中。

　　林宇軒沒有主動去打擾方芷薔。

　　他只是安靜地喝著可樂，一邊聽著阿德和許佳瑩說話，偶爾轉頭跟陳采晴聊一下學校的考卷難度。

　　他的餘光其實一直鎖定在對面。

　　他注意到方芷薔的一雙手緊緊握著吸管，肩膀因為緊張而微微聳起。

　　她似乎對桌上的那張全餐宣傳墊紙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盯得無比專注，彷彿那是多麼深奧的課本一樣。

　　「其實我們五個人國中都是同班同學。」陳采晴冷不防地拋出這句話，一邊用薯條沾著糖醋醬，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什麼？！」許佳瑩驚得差點把手裡的紅茶潑出去，她的視線在陳采晴、林宇軒、阿德、小傑和方芷薔之間來回游移。

　　「只有我是別間國中的？芷薔，妳怎麼沒跟我說過妳認識他們？」

　　方芷薔的手指猛地一縮，頭埋得更低了，耳尖有些泛紅，小聲地回答。

　　「我……我那時候不太記人。」

　　林宇軒看著她那副侷促且帶著歉意的模樣，心裡有些不捨。

　　他立刻放下可樂杯，溫和地開口，幫她把話題接了過去。

　　「大家現在都過得很好，這樣就夠了。」

　　這句話像是一個溫柔的句點，及時切斷了關於國中那些陰影話題的延伸。

　　陳采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抹瞭然的笑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在林宇軒的刻意引導下，話題很快轉到了各自的高中生活，氣氛也終於逐漸熱絡了起來。

　　阿德興致勃勃地開始分享他上週在球場上跟高二學長鬥牛的趣事。

　　「我跟你們說，那時候時間只剩十秒，學長在三分線外出手。我一看到球彈出來，立刻踩著罰球線起跳，硬是靠著身材優勢把那個球給抓了下來！最後落地的時候，我還用了一個轉身直接把球塞進籃框！」

　　阿德一邊說，還一邊滑稽地在座位上比畫著抓籃板和灌籃的動作，差點把桌上的餐巾紙盒給揮到地上。

　　許佳瑩被他逗得哈哈大笑，隨後也分享了女中的社團發表會，接著拉了拉方芷薔的衣服。

　　「我們前幾天還去拍了拍貼機喔！芷薔那時候還一直不肯進去。」

　　「拍貼機？芷薔居然會去玩那個？」林宇軒微微挑了挑眉，視線落在方芷薔臉上。

　　他很難想像這個平時連抬頭看人都要鼓起勇氣的女孩，在拍貼機那種充滿搞怪特效的鏡頭前會是什麼模樣。

　　方芷薔感覺到他的視線，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雙手有些不安地在桌子底下握拳，小聲地辯解。

　　「是佳瑩強迫我去的。」

　　「哪有強迫，妳明明笑得很開心啊。」許佳瑩一臉壞笑地戳了戳方芷薔的肩膀，隨後轉向林宇軒，眼珠子一轉。

　　「林宇軒你那天萬聖節戴貓耳朵的照片，我也拍到了喔。」

　　林宇軒輕笑了一聲，表情游刃有餘地往後靠在椅背上。

　　「節日活動而已，大家開心就好。」

　　「我也覺得那張照片很可愛。」陳采晴在一旁補了一刀，眼中閃過一抹狐狸般的笑意。

　　話題聊著聊著，不知怎麼就轉到了最近在高中生之間討論度極高、帶著酸澀青春與遺憾氣息的電影《遲到的交換日記》。

　　「佳瑩說要帶我去觀摩那部片，但我還沒決定要去。」方芷薔看著桌上的可樂杯，語氣有些遲疑。

　　「那部片聽說評價很高，演員的眼神很有真實。」陳采晴看著林宇軒，話裡有話地在兩人之間拉起了一條無形的線。

　　林宇軒接收到了陳采晴的試探。

　　他其實很想順著話題約方芷薔一起去，但他看著她此時依然有些緊繃的手指，知道不能操之過急。

　　他點了點頭，只是平靜地說：「嗯，我也聽說評價不錯。」

　　他願意等。

　　等她更適應這個世界，等她願意自己朝他走過來的那一天。

　　在那之前，他只想安靜地待在她觸手可及的安全範圍內。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大家還要回去趕車念書呢。」陳采晴看了一眼手錶，利落地站起身來整理自己的書包。

　　「這麼快喔？我都還沒聊夠耶。」阿德一臉遺憾地看著許佳瑩，整個人像是一隻被告知散步時間已經結束的巨型犬，寬闊的肩膀都垂了下來。

　　「下次再約嘛，反正我們學校離得又不遠。」許佳瑩大大咧咧地對著阿德揮了揮手，笑得一臉燦爛。

　　眾人一起走下一樓，推開玻璃門來到了街道上。

　　夕陽將建築物的影子拉得極長，空氣中白日的喧囂漸漸退去。

　　林宇軒和阿德、小傑站在門口，準備轉身走回火車站的方向。

　　就在他準備道別時，原本低著頭的方芷薔突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有些侷促、有些笨拙，卻無比認真地朝著他們三人的方向揮了揮右手。

　　那一瞬間，林宇軒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動作很輕，時間也很短，隨後她便飛快地轉身，跟上了許佳瑩和陳采晴的腳步。

　　這對她來說，已經是跨出了極其勇敢的一步。

　　林宇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高高揚起。

　　「人都走遠了，你還盯著看，笑得跟變態一樣。」小傑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冷冷地吐槽。

　　「要你管。」林宇軒笑罵了一句，收回目光。

　　小傑挑了挑眉，雙手好整以暇地插回制服褲口袋，語調依舊沒什麼起伏。

　　「我是無所謂，不過你再這樣看下去，腳底都要黏在南都火車站的地板上了。走了啦。」

　　「好啦，走就走。」林宇軒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肘撞了小傑一下，試圖掩飾自己被看穿的尷尬。

　　旁邊卻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

　　阿德此時整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雙腳像是在原地踏步似地輕輕晃動，雙手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胸前揮了兩下，彷彿還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微風。

　　他那雙原本粗獷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望著三個女孩離去的方向，眼神裡滿是粉紅泡泡。

　　林宇軒和小傑轉過頭，就看到阿德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欸，阿德，醒醒，回魂喔。」林宇軒伸手在阿德眼前揮了揮。

　　「那個……許佳瑩，真的超可愛的。我好像有點喜歡她了……」

　　小傑雙手插在制服褲口袋裡，斜眼看著阿德那副陶醉的蠢樣，嘴唇微啟，淡淡地吐出一句。

　　「看來，孟德大人已知少女的好。」

　　林宇軒聽到這句話，差點當場噴笑出來。

　　他立刻拍著手附和，斜著眼調侃道。

　　「沒錯，孟德大人平時嘴裡只有『這球怎麼沒進』和『那個大姊姊看起來蠻正的，愛啦愛啦』，今天終於知道什麼叫作少女的好了。」

　　「靠！你們兩個夠了喔！」

　　阿德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有些惱羞成怒地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攬住小傑的脖子。

　　「什麼孟德大人！那只是國中時大家亂叫的！還有宇軒你別裝了，你對那個方芷薔明明就……」

　　小傑即便被鎖喉，依然面無表情。

　　他再次準確無誤地伸出手，捂住了阿德的嘴巴。

　　「閉嘴，大嗓門。你想讓全南都都知道李孟德是個笨蛋嗎？」

　　阿德一邊發出唔唔的聲音，一邊拼命掙扎。

　　三人在火車站前的街道上打鬧成一團。

　　阿德一會兒追著小傑要「鎖喉復仇」，一會兒又試圖用寬闊的肩膀去撞林宇軒。

　　林宇軒步伐靈巧地閃開他的熊抱，一邊笑著拍了拍沾上灰塵的制服衣角。

　　看著阿德那副雖然傻氣卻無比認真的模樣，林宇軒心裡突然微微一動。

　　阿德雖然看起來粗神經，但人品絕對沒話說，熱情又專一。

　　如果他真的能跟許佳瑩走在一起……

　　那不就代表大家一起出來聚會的機會，會變得越來越多？

　　想到這裡，林宇軒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收起笑容，快步走上前，一把摟住阿德的肩膀，挑了挑眉。

　　「好啦，不鬧你了。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決定了，我們要多多撮合孟德大人。」

　　說完，他轉過頭看著走在旁邊的小傑。

　　「小傑，你說呢？」

　　他看著一臉期待盯著他的阿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其罕見、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

　　「我全力配合孟德大人。」

　　「喂！你們兩個是認真的嗎？」阿德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但那雙大眼睛裡的興奮光芒根本藏不住。

　　「要怎麼做？你們真的要幫我？」

　　「廢話，難得你這顆榆木腦袋開花，當兄弟的怎麼能不幫忙？」林宇軒笑著揉了揉阿德那頭剛才整理了九遍的短髮，將它弄得一團糟。

　　「走吧，先去搭車。一邊走，我們一邊商量一下接下來要怎麼幫你。」

　　「好！出發！今天晚上我請你們喝飲料！」

　　阿德興奮地大喊了一聲，踩著無比輕快的步伐走在最前面。

　　林宇軒跟在後面，看著漸漸落入地平線的夕陽。

　　天邊的晚霞此時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橘紅色。

　　他拍了拍書包，腳下的步伐也跟著變得無比輕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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