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 - 2-4 芷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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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上旬的南都，陽光依然毫無保留地照射在教室的毛玻璃上。

　　方芷薔坐在倒數第二排的課桌椅前，右手握著一隻黑色原子筆，正對著課本上密密麻麻的物理斜面受力分析圖發呆。

　　她的視線在那些代表重力、摩擦力與支持力的箭頭之間來回移動，但腦袋裡卻是一片混亂。

　　高中的理化課程對她來說，確實像是一堵高聳且難以攀越的鐵壁。

　　即使她每天晚上強迫自己只睡五個小時，反覆在書桌前把那些公式抄寫了一遍又一遍，但在面對沒有見過的變形題時，她依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種無力感讓她的心情有些煩躁。

　　她下意識地將校服長袖往上挽了一折，露出有些過於蒼白的手腕，隨後又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迅速將袖子拉了下來，死死地遮蓋住皮膚。

　　在這個乾淨的教室裡，她依然無法完全擺脫過去留下來的習慣。

　　就在這時，第三節課剛下課的鐘聲響了。

　　走廊上立刻響起了一陣陣急促的腳步聲與課桌挪動的摩擦聲。

　　原本安靜的教室在一瞬間變得吵雜起來，前排的幾個女同學已經開始圍在一起，大聲討論著剛才數學小考的分數。

　　「方芷薔，妳外面有人找。」

　　坐在靠近前門位置的一個女生突然轉過頭，朝著教室後方大喊了一聲。

　　方芷薔愣了一下。

　　她在這所學校裡除了許佳瑩之外，幾乎沒有主動跟其他人說過話，更不用說會有其他班級的人特地來找她。

　　她有些疑惑地站起身，拉了拉有些緊繃的制服裙擺，邁開有些僵硬的步伐往教室門口走去。

　　當她的視線穿過教室門框，看清楚站在走廊柱子旁的那個人影時，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站在那裡的是方芷菊。

　　方芷菊穿著高二的制服，一頭烏黑的長髮整齊地用一根藍色的橡皮筋束在腦後。

　　她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雙手有些侷促地抱著一本用牛皮紙包裝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

　　看見方芷薔走出來，方芷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有些緊繃的肩膀也隨之放鬆了下來。

　　「芷薔。」方芷菊輕聲開口，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落葉上踩過時發出的沙沙聲，輕柔得幾乎要被走廊上高一生們的喧鬧聲所淹沒。

　　「芷菊姊姊……妳怎麼來了？」方芷薔看著她，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制服的下擺，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對於這個二姊，方芷薔的心情一直是複雜的。

　　在過去那個支離破碎、充滿了吼叫與拳頭的家庭裡，方芷菊總是那個縮在角落裡的人。

　　她們之間甚至沒有過太多像樣的對話。

　　這個總是安靜得像個透明人一樣的二姊，居然會主動跨越年級大樓來找她，這讓方芷薔感到一陣強烈的侷促。

　　方芷菊她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將懷裡那本用牛皮紙包得十分精緻的筆記本遞到了方芷薔的面前。

　　「這個給妳。」方芷菊將筆記本往前推了推，示意方芷薔接過去。

　　方芷薔看著那本筆記本，遲疑了幾秒鐘，才伸出有些冰冷的手指接了過來。

　　筆記本的外皮摸起來有些粗糙，但邊角都被整理得非常平整，顯然被主人保存得極好。

　　「這是我……高一時候的筆記。」方芷菊一隻手有些不安地抓著自己的衣角，低著頭，視線落在方芷薔挽得有些不整齊的袖口上。

　　「這本筆記裡，我把當時老師講過的重點，還有我自己寫錯過的題目都整理了一遍。我想著……妳可能用得著。」

　　方芷薔捧著那本筆記本，感覺手心裡傳來一陣有些不真實的溫度。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用黑色鋼筆字寫得極其工整、秀氣的字跡。

　　用紅色原子筆標註著一條條直白、易懂的公式推導過程。

　　這不是一本隨便塗鴉的課本，而是一本凝聚了方芷菊心血的筆記。

　　「芷菊姊姊，這太貴重了……妳現在高二，不用留著複習嗎？」方芷薔滾動了一下喉嚨，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不用了。」方芷菊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高二的課程跟高一不一樣，這些我已經全部記在腦袋裡了。給妳，才是它最好的用處。」

　　說完這句話後，走廊上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方芷菊有些不安地交疊著雙手，視線在方芷薔那張顯得有些緊繃的臉上打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一般，輕聲問道：「在學校……適應得還可以嗎？有沒有人……欺負妳？」

　　方芷薔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也顯得有些膽小、卻努力想要向她表達關心的二姊，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沒有。大家都對我很好。」方芷薔抬起頭，看著方芷菊的眼睛，用極其直白的語氣說道：「我有好好上課，也有好好吃飯。沒人欺負我。」

　　聽到這話，方芷菊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實而溫暖。

　　「那就好。如果……如果遇到不會的題目，隨時可以到二年級教室找我，或者在家裡問我。」

　　「好，我知道了。謝謝妳，芷菊姊姊。」

　　「那我先回去了，妳快進去休息吧。」方芷菊對著方芷薔揮了揮手，隨後轉過身，像一隻輕盈的雀鳥一般，踩著安靜的步伐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方芷薔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方芷菊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才轉身走回教室。

　　她將那本沉甸甸的筆記本放在課桌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粗糙的牛皮紙封面。那種分量，讓她在這個乾淨得有些過頭的校園裡，感覺到了一種名為「家人」的實感。

　　這種平靜溫馨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太久。

　　就在方芷薔剛剛坐回座位的兩分鐘後，教室後門口傳來了幾聲壓低卻難掩興奮的低呼。

　　「欸，那不是高二的方芷菊學姊嗎？」

　　「對啊！真的是她！她剛才跟方芷薔說話了耶！」

　　「我的天，她還給了方芷薔一本書！那是筆記本嗎？」

　　南都女中的學生對於成績好又溫和的學長姐一向有著極高的關注度。

　　在之前高三的方芷荊和蘋姊親自來到高一教室探望方芷薔，就已經在班上掀起過一陣巨大的討論熱潮。

　　大家才意識到這個看起來不愛說話、冷冰冰的新同學，居然是傳奇學姊方芷荊的妹妹。

　　現在一直蟬聯全校前三名的方芷菊學姊，也親自跨越年級大樓，給方芷薔送來了東西。

　　這對於班上那些平日裡把幾位優秀學姊當成偶像的高一女生來說，無疑是個巨大的震撼彈。

　　只是鄰近座位的三四個女同學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往方芷薔的桌面上看。

　　「芷薔，那是芷菊學姊親自寫的筆記嗎？」女同學忍不住開口問道，眼睛裡閃爍著亮光。

　　「嗯……是的。」方芷薔有些不習慣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下意識地把那本牛皮紙包裝的筆記本往自己懷裡收了收。

　　她的這個動作並沒有勸退熱情的同學們，反而像是一個肯定的信號。

　　周圍的女生們聽到這句話，頓時興奮了起來。

　　「天啊！真的是芷菊學姊的筆記！」

　　「我聽說芷菊學姊高一的時候，物理和化學每次都拿滿分耶！」

　　「對啊，她的字寫得超級漂亮，而且聽說她整理的公式推導比課本還要好懂！」

　　消息像是在乾燥的草地上點燃了火苗一樣，迅速在教室裡蔓延開來。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原本在討論數學小考分數、在走廊上聊天、甚至是在座位上補眠的女生們，紛紛轉過頭來，隨後一個接一個地朝著方芷薔的座位圍了過來。

　　五個人、十個人、十五個人。

　　短短的時間內，方芷薔的課桌周圍就圍了三層厚厚的人牆。

　　「芷薔，可以讓我們看一眼第一頁嗎？我們保證不用手碰，就只看一眼！」

　　「對啊對啊，我這次理化真的快要不及格了，好想知道學姊是怎麼整理受力分析的。」

　　「方芷薔，妳真的太幸福了吧！有芷荊學姊和小蘋學姊當靠山，現在連芷菊學姊都特地來給妳送筆記，妳們家到底是怎麼讀書的啊？」

　　「芷薔，妳二姊平時在家裡也這麼溫柔嗎？她講話真的好輕好細喔，剛剛我在後門聽到，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無數的問題像是在同一時間被引爆的爆竹一樣，在方芷薔的耳邊連環炸開。

　　所有的面孔都朝著她逼近。

　　雖然這些女生的臉上都帶著純粹的羨慕、崇拜和熱情，眼睛裡亮晶晶的沒有任何惡意，但這對於方芷薔來說，卻是一種幾乎要將她溺斃的巨大壓力。

　　太多的人了。

　　空間在不斷地被壓縮。

　　方芷薔感覺自己身體周圍的所有空氣都被這些熱情的人群給抽空了。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在胸腔裡發出沉悶而瘋狂的撞擊聲。

　　在過去的生命裡，當人群這樣毫無預警地圍攏過來時，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從來都不是好事。

　　那通常意味著無休止的指責、嘲笑，或者是方梓楓在客廳裡對著她或方芷菊大吼大叫，周圍鄰居站在外頭指指點點的冷眼。

　　她的身體本能比她的理智反應得更快。

　　方芷薔的雙手死死地按在課桌的邊緣，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地陷進了木質的桌面裡，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她的雙腿肌肉瞬間緊繃，整個人的上半身微微下伏，擺出了一個隨時準備暴起、或者逃跑的防衛姿勢。

　　「芷薔？妳怎麼了？臉色好蒼白喔。」

　　「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保健室？」

　　圍在最前面的兩個女生察覺到了方芷薔的異樣，有些擔心地往前湊了一步。

　　這一步，在方芷薔已經極度緊繃的神經眼裡，就像是猛獸侵入了自己的安全領地一般。

　　她的手掌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掃，差點碰倒了放在桌角的那隻不鏽鋼保溫杯。

　　不要過來。

　　不要看著我。

　　滾開。

　　那些在國中時期、在廢墟般的家裡用來保護自己的粗暴字眼，此時已經湧到了她的喉嚨口。

　　她那雙原本就顯得冷淡的眼睛此時死死地盯著前方，瞳孔微微收縮，像是一隻被逼到死角、隨時準備張嘴咬人的小貓。

　　就在整個角落的氣氛即將緊繃到最高點，方芷薔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準備大聲吼叫出來的那一瞬間。

　　「碰！」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拍桌聲，突然在安靜的教室炸開。

　　這聲巨響在一瞬間切斷了所有嘰嘰喳喳的討論聲。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圍在方芷薔周圍的女同學們紛紛轉過頭，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只見坐在方芷薔前方的許佳瑩，此時整個人已經站了起來。

　　她的雙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課桌上，鼻樑上的粉紅色細框眼鏡因為她的劇烈動作而有些歪斜，但她根本顧不得去扶。

　　「好啦！大家都冷靜一點！」

　　許佳瑩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她的聲音很亮，在有些空曠的教室裡激起了一陣陣回音。

　　「妳們這樣一窩蜂地圍上來，是要把人憋死是不是？沒看到芷薔人都快不能呼吸了嗎？」

　　許佳瑩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有些粗魯地在空中揮了揮，做出趕人的手勢。

　　她的表情雖然看起來依舊有些肉乎乎的，但此時卻帶著一種少有的嚴肅。

　　「那是芷菊學姊送給芷薔的私人物品，又不是合作社新進的暢銷麵包！妳們就算是想借看，也要等人家喘口氣吧？這樣圍著人家問東問西，真的很沒禮貌耶！」

　　圍觀的女生們被許佳瑩這連珠炮般的話語訓得愣住了，有些人有些尷尬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有些小聲地嘀咕。

　　「我們只是……只是好奇問問嘛，又沒有惡意。」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坐在一旁安靜寫字的陳采晴也站了起來。

　　陳采晴的動作很慢。

　　她先是將自己手中的自動鉛筆整齊地放回筆袋裡，拉上拉鍊，隨後才緩緩地走到人群的外圍。

　　她的一頭乾淨馬尾隨著她的步伐在腦後輕輕晃動，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理智與壓迫感。

　　「大家都冷靜一點。」

　　陳采晴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尖銳，甚至顯得有些低沉，但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清晰，穿透力極強。

　　她站在人群外，雙手插在制服裙的口袋裡，視線在圍觀的女生們臉上緩緩掃過。

　　「下課時間只剩五分鐘了。等一下第四節是英文課，老師這學期對課堂紀律要求有多嚴格，大家應該都很清楚。如果等一下上課鐘聲響了，我們班還在因為一本筆記本吵吵鬧鬧，妳們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陳采晴的語氣很直白，直接指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而且，芷菊學姊送筆記給自己的親妹妹，這是她們家裡的事情。我們身為同學，圍在這裡探聽人家的家務事，確實不太合適。要是被走廊上巡邏的教官看到，以為我們在聚眾吵架，到時候全班都要跟著寫報告。」

　　聽到「英文老師」和「教官」這幾個字，周圍原本還有些不服氣的女生們頓時清醒了過來。

　　她們互相比劃了一下眼色，臉上的熱情和興奮開始迅速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尷尬與不好意思。

　　「對喔……等一下是英文課。」

　　「抱歉啦，方芷薔，我們剛才確實有點太激動了。」

　　「對不起喔，那我們先回座位了。」

　　女生們小聲地向方芷薔道歉，隨後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回到了自己的課桌椅前。

　　原本擠得水洩不通的倒數第二排，在短短半分鐘內重新恢復了原有的空曠與安靜。

　　走廊上有些黏膩的風這才重新吹了進來，帶走了角落裡剛才因為人群聚集而產生的悶熱。

　　方芷薔此時才像是終於從水底浮出水面一樣，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

　　她感覺到自己握著筆的手心裡全都是冷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原本緊繃的腿部肌肉也逐漸卸去了力道，整個人有些虛脫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許佳瑩一轉身，有些不拘小節地直接坐在了方芷薔前方的桌沿上。

　　她伸出雙手，將自己那副粉紅色的眼鏡扶正，隨後對著方芷薔露出了一個有些無奈、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呼，累死我了。沒事吧，芷薔？」

　　許佳瑩用有些肉乎乎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大咧咧地說道：「她們這群人就是這樣，一看到跟學姊有關的事情就瘋得跟什麼一樣，好像世界末日要來了一樣。妳別理她們，以後她們要是再這樣圍著妳，妳就直接叫我，我幫妳把她們通通吼回去！」

　　方芷薔看著許佳瑩那張因為剛剛用力大喊而顯得有些紅撲撲的臉，胸口那股酸澀與防備在一瞬間徹底化了開來。

　　「……謝謝妳，佳瑩。」

　　方芷薔低著頭，聲音雖然依舊很輕、很小，但這一次，裡面沒有了以往面對人際關係時的乾澀與僵硬，反而多了一種極其純粹、溫柔的感激。

　　「謝什麼啦！我們不是朋友嗎？」許佳瑩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伸出手指抓了抓自己的短髮。

　　陳采晴也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在路過方芷薔的課桌時，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陳采晴看著方芷薔，那雙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溫和。

　　她沒有多說什麼煽情的話，只是伸出右手，用指節輕輕地在方芷薔那本用牛皮紙包裝的筆記本封面上敲了兩下。

　　「筆記本收好，要上課了。」陳采晴用她那一貫直白、沒有多餘修飾的語氣說道，隨後便拉開椅子，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翻開了英文課本。

　　方芷薔看著陳采晴有些單薄卻顯得無比可靠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正對著自己做鬼臉的許佳瑩。

　　她的心跳已經徹底恢復了正常的頻率。

　　在這個乾淨得有些過頭、曾經讓她感到無比陌生與不真實的南都女中裡，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身邊多了一道看不見、卻無比堅固的屏障。

　　那不是由她自己用渾身的尖刺與警惕築起的防線。

　　而是由前方的許佳瑩、側方的陳采晴，用她們各自最真實的方式，為她撐起的一片安全空間。

　　方芷薔將那本厚實的筆記本整齊地放進了自己的側背包裡。

　　在第四節英文課上課鐘聲響起的那一刻，她看著黑板上老師用粉筆寫下的單字，嘴角第一次在課堂上，輕輕地、有些生澀地往上勾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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