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粗暴敲門
正當龍浩還癱坐在木屋外的翠綠草原上發呆,整個人陷在無助與驚恐的泥潭中不知所措之際,身後那扇厚重的杉木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砰」的一聲猛力推開。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如同洪鐘大呂般粗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咆哮聲,結結實實地炸響在龍浩的耳畔:
「小子!你仲唔快啲起身?太陽都曬到屁股啦!大隊人馬都喺村口等緊你上山搵劍材啊!你今日再遲到,老子扣光你這個月的工錢!」
龍浩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全身一震,整個人差點從地上彈起來。他本能地轉過頭定睛一看,這一看,讓他原本就有些負載過度的大腦徹底當機。
眼前站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那張臉、那對標誌性的倒八字眉、還有那說話時習慣性噴口水的咬牙切齒神態……竟然與他在香帕斯城、天天在辦公室裡壓榨他的軟體公司「黑心老闆」一模一樣!
然而,這位「老闆」身上的裝束卻跟辦公室裡的西裝皮革完全不沾邊。他上身穿著一件被火星燙得千瘡百孔的粗布大褂,腰間繫著一條沾滿黑色油垢與鐵屑的牛皮圍裙,左手提著一把沉重的鍛鐵大錘,右手叉腰,活脫脫就是一個古代鐵匠鋪裡的暴躁大師傅。
「老……老闆?!」龍浩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講咩啊?咩工錢?呢度到底係邊度?我哋公司……我哋唔係喺度趕緊 Deadline(最後期限)咩?」
那打鐵匠模樣的老闆眉頭一皺,一巴掌拍在門框上,沒好氣地啐了一口:「趕咩 Dead-line?你係咪訓糊塗咗?講埋啲聽不懂的瘋話!少喺度給老子裝瘋賣傻,快啲起身啦,唔好再訓!再磨蹭大隊就扔下你,到時候採不到劍材礦石,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本能的肉體反應
龍浩的腦袋此時根本還沒清醒過來,現實與虛幻的強烈錯位讓他整個人快要瘋掉。然而,神奇的是,他的大腦還在抗拒和混亂,但他此時這具「陌生」的身體,卻已經在聽到命令的瞬間,做出了電光火石般的本能反應。
他像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士兵一樣,幾乎是從草地上一個翻身躍起,快步衝回了木屋內。
憑著一種無法解釋的肌肉記憶,他甚至沒有經過思考,就走到屋角提起了木盆,來到水桶旁舀起一盆冰涼刺骨的井水。
「嘩啦!」
一盆冷水狠狠地潑在臉上,寒意激得他打了個冷顫。龍浩胡亂抓起旁邊一條粗布毛巾,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臉。這種古代人留下的簡陋洗漱工具,對一個現代人來說理應感到笨拙與陌生,可是在龍浩手裡,卻莫名地感到順手無比,彷彿他已經這樣生活了一段時間。
「這不科學……我的身體自己動起來了……」
龍浩看著鏡子裡那張線條銳利的臉,心中升起一絲惡寒。他不敢再耽擱,抓起桌上一塊看似乾糧的硬餅子塞進嘴裡,急匆匆地衝出了大門。
木屋外的空地上,此時正停靠著一輛由兩匹雄壯駿馬拉著的木製馬車。馬車旁此時正圍站著四、五個人,似乎正拉著馬韁繩、清點著物資,準備朝著遠方的斷雪峰出發。
這群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粗布衣袍,有人背著沉重的採礦鎬,有人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地圖指指點點,正在談笑風生。
那位長得像老闆的鐵匠師傅站在車頭,再次朝著龍浩招手呼喝:「上車啦!發咩呆!」
龍浩二話不說,手腳並用地跳上了馬車。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而是自覺地縮進了車廂最角落的位置。
虛實交錯的熟悉感
馬車在草原的泥土路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發出規律的「吱呀、吱呀」聲,伴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溫暖的陽光灑在龍浩蒼白的臉上,卻無法溫暖他驚疑不定的內心。
他靠在木質的車壁上,偷偷地望著這群同行的人。
理智告訴他,他不認識這群人中的任何一個;但情感與直覺卻在瘋狂地反駁——他對這群人竟然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陌生感與距離感。
尤其是那個長得跟現代老闆一模一樣的鐵匠師傅。雖然他一開口就是粗暴的訓斥,語氣惡劣,但龍浩的心底卻泛起了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與安全感,就像是……在很久以前,這個男人也曾這樣護著他,為他遮風擋雨一般。
「難道,這款遊戲裡的 NPC(非玩家角色),全都是根據我現實生活中認識的人投射出來的?」龍浩痛苦地揉著太陽穴,試圖用他程式設計師的邏輯去解釋這個荒謬的現象,「不,不對……《龍雪破》是我年前才開始寫的,但這個世界的歷史,感覺比我活得還要久……」
就在馬車逐漸駛離草原,開始進入一條通往山脈的崎嶇山道時,龍浩的腦袋毫無預兆地劇烈刺痛起來。
那種痛楚,就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釘,硬生生地釘進了他的太陽穴,疼得他眼冒金星,險些叫出聲來。大腦的防禦機制彷彿在這一刻被暴力破解,一條隱形的裂縫在靈魂深處蔓延。
「啊……」他咬緊牙關,雙手死死地抱住腦袋,整個人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裡。
記憶的潮水
在極度的痛苦中,一幕幕完全不屬於「現代青年龍浩」的陌生影像,開始在老舊電影般在他的腦海深處瘋狂地翻湧、炸裂——
他開始看見,一條青石鋪就、古色古香的繁華街道,兩旁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空中飄著鵝毛大雪。街道的盡頭,是一座氣勢磅礡的巨大城池。
畫面一轉,劍鋒閃爍,寒光逼人。在一座孤高臨風的斷崖上,一個身穿灰藍色衣袍的少年——正是他自己——正手持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在漫天風雪中一次又一次地揮劍、刺劍。他的眼神執著而瘋狂,汗水與雪水在臉頰上融化。
緊接著,漫天的白色突兀地染滿了視線。在那片熟悉的雪景中,那一頭驚心動魄的銀色長髮隨風飛揚。
是她。
倒影中的白衣女子。此時的她,正靜靜地站在他的對面,手中的古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芒。她看著他,眼神裡不再是昨晚的柔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哀傷與訣別。她張了開嘴,似乎在對他說著什麼,但聲音卻被漫天的風雪吞噬……
「這些……到底是甚麼?」
龍浩在心中痛苦地吶喊。這些畫面既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懼,卻又熟悉得讓他想要流淚。
隨著馬車的每一次顛簸,那些破碎的畫面開始像拼圖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強行鑲嵌進他的記憶中。他開始知道這款遊戲裡沒寫過的地名,知道如何辨認珍貴的礦石,甚至知道了身邊這位鐵匠師傅的名字。
他正在失去一部分「現代人」的純粹,同時,他開始產生了對這個世界的記憶。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迷茫散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的深邃。他看著自己長滿微繭的手掌,低聲呢喃:
「我不是創世神……我,只是回到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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