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日常掩蓋
翌日清晨，當刺耳的鬧鐘聲將龍浩從沉睡中拉回現實時，窗外依舊是灰白一片。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將整座城市籠罩在陰冷而壓抑的氛圍中。龍浩揉著酸痛的脖子從桌前坐起，筆電螢幕昨夜已經耗盡電量而自動關機。
昨夜那個關於風雪、劍鳴與程式碼狂飆的夢境，此時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就像融化在水裡的墨跡。唯獨那片冰冷的雪景，以及護城河上那具驚心動魄的白衣倒影，依然在腦海中若隱若現，揮之不去。
「真係打機打到上腦……」他自嘲地搖搖頭，拍了拍臉頰，強迫自己回歸現實。
身為一個在都市求生的獨立遊戲人，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感傷或探究幻覺。他如常投入了高強度的工作中：編寫未完的底層程式碼、測試碰撞偵測的 Bug、微調物理引擎，還要反覆聆聽並修改配音員送來的角色語音。
滑鼠的點擊聲與鍵盤的敲擊聲成了房間裡唯一的旋律。一旦進入工作狀態，龍浩便展現出近乎瘋狂的專注，忙碌得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等到他終於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揉著乾澀刺痛的眼睛時，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悄然來到了深夜十一點。直到這時，肚子傳來的飢餓感才讓他意識到，自己又忙得錯過了晚餐。
橋上的二次相遇
簡單收拾好凌亂的桌面，龍浩扯下衣架上的羽絨外套裹住身體，再次走上了那條熟悉的回家路。
外面的雪仍在下，似乎比昨晚還要大上一些。街燈在風雪中依舊散發着昏黃而溫暖的光暈，卻無法驅散黑夜的寒冷。護城河的河水在薄冰下靜靜流淌，發出低沉的、如同耳語般的流水聲。
當他再次走到那座石橋時，龍浩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的心跳莫名地開始加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期待，像是一顆種子在心底最深處悄悄發芽。他自責於自己的荒謬，卻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昨晚停留的那個位置，雙手扶住冰冷的石欄杆，再次探頭向橋下望去。
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他真的，又看見了她。
在波光粼粼、結著碎冰的水面倒影中，那位白衣女子再次毫無預兆地出現了。
今夜的她，似乎比昨晚更加清晰。那一頭如霜的銀髮在冰冷的水中輕輕垂落、飄動，宛如盛開的夜合花。她的眼神不再像昨晚那般冷冽刺骨，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柔和。她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虛幻與現實的交界處，隔著一層冰面，彷彿穿越了千年的時光，跨越了生死的距離，正在靜靜地凝視著他。
龍浩的心頭劇烈一震，大腦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他站在橋邊久久未動，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和肩膀上。
如果說昨晚是太過疲憊產生的幻覺，那連續兩天在同一個地方、看見同一個如此具體的形象，又該如何解釋？
「我係咪真係太攰……幻覺都有 Part 2 嗎？」他聲音沙啞地低聲自語。那女子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倒影中的嘴角彷彿微微泛起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
龍浩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恐慌，他咬咬牙，強迫自己硬生生地移開視線，轉身近乎逃跑般地離開了石橋。
呼喚與記憶的回聲
回到家中，那種被窺視、被牽引的震撼感依然在血液裡沸騰。龍浩快步走進浴室，沖了一個滾燙的熱水澡。蒸氣瀰漫中，他試圖用熱水洗去腦中的混亂與恐慌，但當他閉上眼，那雙柔和的清澈雙眸卻像烙印一般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洗完澡後，他隨手拿條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雪櫃前打開門，從裡面拿出一罐冰啤酒。拉開拉環，「嘶」的一聲，氣泡湧出。他疲憊地陷進客廳的梳化裡，大口大口地喝著冰涼的液體。
電視沒開，音樂沒播，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窗外，雪花依舊在無聲地飄落，將外面的世界裝點得銀裝素裹。
龍浩一邊喝著酒，思緒卻不由自主地再度回到了橋上的那一刻。
那女子的神態，絕對不只是單純的凝視。那種眼神，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呼喚。那是一種跨越了維度，急切地想要傳達某些訊息，卻受限於某種法則而無法開口的痛苦。
龍浩完全無法用現代科學或邏輯去解釋這種奇異的連結。他明明不認識她，卻在潛意識深處，彷彿感覺到她已經在那個冰冷的世界裡，孤獨地等待了他很久、很久。
藉著一絲酒意，他的記憶開始往回倒帶。
他突然記起，當初自己創作出《龍雪破》這款遊戲時的詭異過程。那時候，他並沒有像其他設計師一樣，做太多的市場調查、邏輯推演或刻意的人物設定。
那段時間，他只是憑著一股莫名、甚至帶點失控的興奮感在瘋狂創作。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未知的存在，在深夜裡伏在他的耳邊低語，牽引著他的手指，催促著他、逼迫著他將那個關於劍與雪的世界在電腦裡建構出來。
遊戲裡的世界觀、場景的佈局、女主角的名字「雪影」、她手中那柄古劍，甚至連她臉頰上那道細微的輪廓，都是一氣呵成、毫無滯礙地在畫布上湧現。
那時的龍浩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是迎來了職業生涯的「靈感大爆發」。
可現在回想起來，冷汗頓時浸濕了他的背脊——那哪裡是什麼靈感？那種毫無違和感、像是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的熟稔，現在看來，更像是……某些被塵封在靈魂深處的記憶，正在發出微弱而頑固的回聲。
沉入寂靜
「記憶……？我以前見過佢？」龍浩看著手中的啤酒罐，眼神有些迷茫。
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啤酒，隨手將空罐放在茶几上，無力地靠在梳化的靠墊上。
烈酒的後勁與連續幾日積累的極度疲憊在此刻交織襲來，化為沉重的枷鎖。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模糊，客廳裡那盞昏暗的立燈在視線中散成了一片光暈，像極了石橋上的街燈。
他在一片死寂的靜默中，再度沉沉睡去。
窗外的雪，仍在無聲地散落，似乎要將這座城市，連同龍浩那逐漸脫離常軌的命運，一同埋葬在無盡的銀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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