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死寂
當殘破的馬車載著滿身血腥與疲憊的兩人回到鐵匠鋪木屋時,夜色已經深沉得如同潑了墨。外面的暴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狂風夾雜著冰雹,瘋狂地撞擊著厚實的木窗,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劈啪」聲。
屋內,火爐裡的柴火正微微發亮,發出微弱的「爆裂」聲。空氣中除了木材燃燒的焦味,還瀰漫著龍浩剛剛熬煮好的、用來給奧尼敷淤傷的淡淡藥草香。然而,這陣原本該讓人安心的藥草味,此時卻怎麼也掩蓋不住兩人身上那股從無涯洞裡帶出來的、黏稠而冰冷的血腥氣。
奧尼一言不發地坐在粗糙的橡木桌邊。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這位平日裡粗魯豪邁的鐵匠大師傅,此刻顯得無比蒼老。他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正死死攥著一塊麻布,有一下沒一下地、默默擦拭著手裡那柄沾染了同伴鮮血的精鋼短劍。他的動作很慢,眼神空洞,彷彿要把這柄劍擦到融化一樣。
龍浩沒有出聲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的長凳上,雙手捧著一碗熱水,任由熱氣撲在自己蒼白的臉上。
他的腦海裡,正走馬燈似地瘋狂回放著洞穴中發生的一切。
那隻高大如山、渾身燃燒著幽藍烈焰的遠古古獸,牠的行為實在太過反常、太過驚悚了。牠明明在瞬間就撕碎了三名老練的同伴,卻偏偏在面對自己的時候,收起了所有的暴戾與殺戮,反而溫順得像一隻見到主人的家犬,甚至不惜屈下那高傲的頭顱向自己臣服。
龍浩心中充斥著無解的疑惑。但相比於古獸的臣服,他此時更清楚、也更震撼的是另一件事——在古獸即將撲向奧尼的生死一瞬,他自己竟然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甚至越過了對死亡的恐懼,身體完全憑藉著本能衝上前去。
他當時唯一的念頭,竟然只是單純地想保護奧尼。
坐在桌邊的奧尼似乎也察覺到了龍浩那失神的目光。他緩緩停下了手中擦拭長劍的動作,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望著龍浩。那眼神裡,少有地閃過了一絲深入骨髓的感激與複雜,但他最終並沒有開口追問。奧尼在江湖打滾多年,他看得出來,龍浩那一刻的迷茫與震驚不是裝出來的。這年輕人,自己也未必明白那隻古獸為何會對他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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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劍師的秘密
屋內的沉默維持了很久,久到火爐裡的木柴再次燃盡了一截,發出「喀嚓」的一聲脆響。
龍浩深吸了一口氣,打破了這片讓人窒息的死寂。他看著奧尼,沙啞著嗓子開口:
「奧尼師傅……無涯洞裡面嗰隻古獸,根本唔係普通人對付得到嘅。無涯之石既然咁危險,你點解……點解一定要冒死入去搵?這個世間上,難道就真係冇其他優質嘅鐵礦或者材料,可以代替佢嗎?」
奧尼聽完龍浩的提問,自嘲地苦笑了一聲。他緩緩放下手中那柄擦得發亮的短劍,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暴風雪吞噬的無邊雪夜。
隨著他的回憶,他的語氣變得無比低沉,帶著一種揭開結痂傷疤的痛楚:
「代替?沒得代替的……小子,實話話畀你聽,老子以前根本唔係這座荒山野嶺嘅打鐵佬。五年前,老子係雪月城裡面、專門為皇室宗親鑄造神兵利器嘅首席御用劍匠。那時候,老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傲慢得很。可係……五年前那一場突如其來嘅大破手事變……一切都變了。」
奧尼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眼中隱隱有怒火與悲涼在交織:
「那一戰,大破手麾下嘅妖魔軍團兵臨城下,雪月城一夜之間被鮮血染紅。城破、王失……連最善良嘅雪月公主,都被囚禁在黑塔深處。老子當時像隻喪家之犬一樣逃了出來,我以為……一切都完咗,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
說到這裡,奧尼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緩緩將手伸進了自己那件沾滿了鐵屑與血跡的牛皮圍裙內側,從最貼心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用上等絲綢層層包裹著的長條狀物體。
他一邊將絲綢解開,一邊用極其凝重的聲音對龍浩說道:
「直到一年前,也就是老子在冰洞裡面救起你嘅前幾天……」
絲綢層層褪去,露出的,竟然是一塊約有一尺長、通體散發著黯淡烏光的斷裂劍身。那劍身雖然已經折斷,邊緣長滿了斑駁的銹跡,但那古樸的鍛造紋路與隱隱透出的森然寒意,依然讓人不敢直視。
奧尼將這塊沉重的斷劍遞到了龍浩的面前。
「呢把斷劍,係雪月公主當初不惜動用埋藏最深嘅死士關係,冒著被大破手發現嘅生命危險,偷偷從城中運送出來,親手交到老子手中嘅。佢當時同我講……呢把劍,就是五年前在血戰中折斷、傳說中嗰位神秘劍士嘅佩劍——無涯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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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託付與宿命
「無涯……劍?」
龍浩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了那一塊冰冷無比的斷劍。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粗糙且布滿裂紋的劍身那一瞬間,一種類似高壓電流般的強烈酥麻感,瞬間順著他的指尖狂飆而入,直衝他的大腦皮層!他的耳邊彷彿在這一刻響起了千軍萬馬的廝殺聲、寒風的怒號聲,以及一聲震耳欲聾的兵刃斷裂聲。
那種沉重、那種深入骨髓的殘留寒意,讓龍浩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這把劍……他太熟悉了。雖然他丟失了大部分記憶,但他百分之百可以肯定,這把劍,曾經無數次陪伴他度過那些最黑暗的夜晚。
奧尼看著龍浩那震撼的神情,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公主雖然被困在黑塔裡面,受盡折磨,但佢嘅心未死。佢透過少許極其隱秘嘅關係搵到老子,只有一個要求——叫我用盡一切方法,不惜任何代價,幫佢重鑄此劍。佢當時冇同老子講太多原因,只係留低了一句話……」
奧尼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信仰般的堅定光芒,一字一句地複述著:
「佢話:『如果有一日,那個劍士歸來,劍……一定要完整。』」
奧尼長嘆了一聲,雙拳緊握:
「老子這條命,當年城破嘅時候係公主救返嚟嘅。老子欠佢一條命,佢救過我,我就一定要還!所以我這一年來,表面上係個貪錢嘅黑心老闆,但暗地裡老子發了瘋一樣翻查所有古籍,終於比我搵到無涯之石嘅唯一位置。無涯之石,是世上唯一能夠熔接、並重鑄這把神兵嘅核心材料。所以,哪怕無涯洞再危险、哪怕要老子這條命,我都絕對唔可以退!」
龍浩死死地望著手中那柄殘破的斷劍,淚水不知為何,竟然在眼眶裡打轉。
原來……那個被困在雪月城黑塔深處的公主,這五年來,一直都在等著那個失蹤的劍士歸來。而奧尼這一年來對自己的收留、對採礦的執著,背後竟然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宿命與誓言。
「劈啪!」
火爐裡的乾柴再度爆開一朵火花。火光在這一瞬間猛烈地閃爍了一下,那溫暖的橘黃色光芒照在冰冷的斷劍身身上。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龍浩懷裡剛剛從洞穴中採掘出來的幾塊「無涯之石」,竟然在這一刻與斷劍產生了某種強烈的共鳴。斷劍銹跡斑斑的表面下,竟隱隱流轉出一道璀璨而銳利的藍色流光,那光芒雖然微弱,卻在木屋黑暗的深處一閃而過,彷彿要在這寂靜的夜空中,生生劃破一道口子。
看著那道一閃而逝的穿天光芒,龍浩在心裡默默地下了一個決定。
不管自己到底是現代的程式設計師,還是五年前那個失敗的劍士。這把劍,他幫奧尼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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