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羽 - 我要去一個不存在世界任何一處的地方

我要去一個不存在世界任何一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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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周前母親對我說的話，當時的我以為這只是個比喻。但現在的我坐在開往深山的車上，窗外的景色快速離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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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你畫的嗎？」

風原握著方向盤，對坐在副駕，低頭看著畫冊的我說。而我的母親由里坐在後座，手上繫著棉麻製的神秘繩結，早已墜入深深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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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不像你這年紀會畫的，真厲害。」他用視線餘光看向我的畫。

「你未來會走這條路嗎？」

「不會，藝術太難賺錢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樣啊，你這麼有才能，真希望你可以一直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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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畫冊裡那張未完成的畫——灰藍的海，三個人，母親，我，父親。他的臉被我擦了又畫，畫了又擦，最後只剩一片模糊，像被海水浸壞的紙。我的掌心上有蜿蜒的手紋，鮮紅色的，往海的反方向，往畫外的方向延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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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在我五歲那年過世。母親說，我開始畫畫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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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在那邊很久了嗎？」我問。

「我想想，大概三年多了。時間過得真快。」

他嘆了一口氣。我把畫冊闔上，車窗外的景色單調，我看著倒退的景色，感覺它們的輪廓開始游移，景物漸漸溶解，不知不覺我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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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夢。

夢裡沒有特定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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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夏天，母親在幫爺爺擦拭身體。奶奶不耐煩地把她手上的毛巾搶走，說她做得不好，應該要這樣才對。母親的眼神冰冷地看著奶奶，然後又突然看向我說：「我在你奶奶眼中就是個荒唐的不孝女，那她呢？還不是一輩子只能依靠丈夫生活。她一輩子有為自己下過決定幾次！」

我的胃一陣絞痛，汗珠從我的後頸往下墜——

汗水滴落在爺爺的照片，漸漸擴大成一張黑白相片。相片掛在白色的菊花之上，被穿著黑色喪服的人包圍，是他的喪禮，好多年前他就得了認知症，終於他漫長的失憶之旅結束了。

我看見母親和奶奶哭得好傷心，她們的哭聲沉入寂靜。爺爺的房間空了，只剩下一堆介護用品。奶奶的時間突然加速，好像她的時間流速和我們不一樣，衰老突然追上她，讓她跌下樓梯，摔得很重，她摔進醫院的白色房間，而我，坐在一旁畫她的手。

那陣子我開始畫手，各種手。

母親的手，為奶奶削蘋果時，沾滿甜甜汁液的手，蘋果選了甜度最高的，表皮完美無缺，她說，不然奶奶又要嫌。

突然，牛奶色的蒸氣包覆了她，她的手沾滿肉被熬煮的香氣。母親在燉湯。她在煩惱奶奶能不能吃這麼鹹，但鹽放太少又會被嫌太淡。啊，算了生命苦短，還是讓她吃得開心比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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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不及畫這雙手，但我的手指，開始在另一個夢境打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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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遞給我一本貼滿小標籤的旅遊雜誌。

熱海，她說，奶奶年輕時和爺爺去過，我們帶她一起去吧。打開那本雜誌，翻出暈黃的光，溫暖的感覺撒在我臉上，母親的側臉也是，閃著琥珀色的光。那陣子我期待了很多事，雖然期待是我最害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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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的手又穿入另一個夢境，或者已經不是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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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哪裡是崩塌的起始點，或是有從何處捎來的預兆，我和母親都沒有注意到。

明明就是和平常一樣的日子，和母親去奶奶家的日子。一起走到車站，在月台等待電車。電車進站，車上很多人，擠滿人的氣味，焦躁。開始營業的居酒屋，平凡的住宅街，黏稠的汗水，門牌，門牌，還有門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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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進奶奶家的的巷口前，一股氣味闖入鼻腔，陌生的刺痛。我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母親還走在我前面，說奶奶最近胃口很好，昨天電話裡的聲音很有精神。我踩著不安的步伐，走進巷子——小時候和爺爺玩球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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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擠滿了人，沸騰著人的氣味，喧鬧的，悶熱的，空氣很熱。白色的煙霧往天空攀登，遮蔽了我熟悉的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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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奶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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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停了救護車和消防車。火柱高聳舞動，吞噬了周圍的空氣，吸收漆黑，讓人群變得很暗。

我想到我忘了帶要給她的柿餅，就放在客廳的桌上，出門前明明記得但最後還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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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還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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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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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近乎哭喊，她用弱小的身軀奮力撥開人群，我只能努力追上。中年的警察走過來，看起來冷靜而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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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腳步，不想再往前。警察開口說話，我的腦中一片慘白，眼前只剩他不斷開闔的嘴。從他嘴的深處，湧出最後一個夢境——

不知道是哪個夜晚，母親在電話旁邊等。她化了妝，桌上有她做好的菜，還冒著熱氣。電話沒有響。菜涼了，她還是坐著。後來有個男人，我不記得他的臉，只記得他的背影，還有他離開的速度。之後他再也沒有出現。

母親沒有哭，只是坐在沙發，睫毛低垂，好像那一刻她決定不再讓自己承受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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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車正駛進長長的隧道。我才意識到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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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濃郁的漆黑化不開，吞噬了四周，迎來寂靜，僅剩車輪踩在路面的機械聲。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說話，彷彿靜默是穿越山洞的儀式，用以崇敬山之神，告知他我們即將要通過祢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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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吞了口水，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我失去對時間的感知時，洞口的光暈瞬即擴散開來，我覺得有些刺眼，山景就這樣在我們的右側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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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裡開始就是另一個世界了，我沒有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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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確定通過多少蜿蜒的山路，周遭的森林越來越茂密，路也越來越窄，最後甚至是獸道。風原的開車技術真好，我不禁讚嘆。路途如此顛簸，但因為他的小心翼翼，讓車非常平穩。車往山上開到更窄的路，路邊立著看起來有些古老的木牌，像被遺忘在森林很長一段時間，上面除了用毛筆寫的「神卯會」三字，就沒有其他標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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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出發前幾個禮拜的事了。我回到家，房間的地面都是散落的衣物和日用品，還有兩個空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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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母親突然宣告，她滿臉笑容。化了妝，眉毛被眉粉延展地很有精神，釉光的淡粉色唇膏召回她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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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

我用盡全力試圖理解母親的一字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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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要去一個不存在世界任何地方的地方。

那個地方位於M縣的深山，山上有個小集落，提供給想暫時離開現在生活的人。不用入教，不用繳錢，只要幫忙農事，工作，打掃就可以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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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母親說，「是從神道那邊來的信仰，很多身心有狀況的人都去那裡休養。」她說得很快，好像慢下來會被我阻止。我瞥見床上有張白色紙張，上面印著：「走出漫長黑夜—— 憂鬱症躁鬱症的親身經驗分享會」，旁邊還有一首詩，詩句行間有她用小小的字寫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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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帶她去的是以前的同事鶴見。鶴見一直很擔心她，帶她去參加過幾次集會。那裡的人很好，不會多問什麼，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成見，自由自在，母親說那就是她需要的地方。我回想最近她的轉變。有時她心血來潮會做一桌吃不完的豐盛料理，很滿意地看我努力吃完。或是買回一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到的東西——很貴的外套，專業級的美術顏料，都是要送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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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嗎？」

我努力擠出這幾個字，不確定我希望得到什麼回答。

沈默。

她低下頭，又緩緩抬頭，看著我。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們是家人。」

「那學校呢？大學呢?」

話語吐出後我感到後悔，我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學校的問題不用擔心，山上也有老師，你到時候也可以考高中同等學歷。」

她說的像已經全部都幫我想好了。

「畫畫的事.....我知道你很喜歡，也很厲害。但能不能先緩緩？」

一如往常，她的自由是這麼的冷酷。

宗教？集落？太可疑了，我怎能放她一個人去。我知道她的奔放優先於所有事項，包括我的未來。我用盡全力壓抑淚水，壓抑喉嚨深處湧出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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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會讓我一個人吧？」

母親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好熱好熱，她的孤獨無情地鯨吞了我，把我的體溫都變成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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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原突然急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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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胎傳出奇異的聲音，是輾壓到東西的聲音。我和他下車查看。

車輪下是一隻烏鴉，翅膀被輪胎壓住，黑色的羽毛發亮，滲著鮮血。風原滿臉驚慌，低下身確定烏鴉的狀況。

烏鴉一動也不動。

他回到車上轉動車輪，很精準地切了車輪角度，終於輪胎從牠身上移開。他又趕緊下車去看牠。

烏鴉奄奄一息，羽毛又黑又亮的光澤如海浪般慢慢褪去。

「牠的靈魂被山帶走了嗎?」

風原小聲地說，滿臉歉意。

他低下頭，閉上眼睛，似乎在幫他哀悼。

但沒過多久，牠突然像是被灌注了生命，慢慢地，虛弱地動了動翅膀。

烏鴉緩緩起身，拍動殘破的翅膀，用僅存的力氣展開黑色的羽翼，奮力一飛。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漸漸融進霧中，消失在我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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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山保佑牠。」風原一臉擔憂地說。

我望向烏鴉飛往的森林，心想，那裡會是牠的家嗎？

森林深處會有無論如何也想要去見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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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這樣一起用眼神護送鳥的離去。

「因為前天下過雨，所以有霧。」風原跟我們說明。

我深吸了口氣，用肺和山交換清新的氣息。

終於抵達了，神卯會的聚落，一個被森林與霧包覆的離世集落。日本傳統木造房寧靜地座落於他的腹地，這些房屋就是神卯會信徒的居所。中間有居民集會所，食堂，澡堂等公共設施，成為居民的生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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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山往上，一座石頭階梯映入眼簾。石階前有高聳的鳥居，我抬起頭，黑色木頭的紋理被歲月磨到快消失，有像被山染過的古老顏色。我們鞠了躬，走上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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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比想像中陡，每一步都需要用力。兩側樹木高聳，直向天際。地面的青苔像綠色的絨毯抓附著土壤，爬幾階就感覺自己被撐得很高。視線向上石階彷彿沒有盡頭，爬到一半我停下來回頭，聚落的屋頂變得很小很小，被樹林與白霧包圍，好像隨時會被吞進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上走。上方的地平線浮現神卯神社本殿的屋頂，又一階一階往上爬，本殿的全貌才逐漸完整。

石階最頂端就是神卯神社。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的不是神社本身，而是座落神社兩側的石兔。

一隻石兔站立，仰著頭，張著嘴，望向天空。一隻趴坐在石台，耳朵豎起，閉著嘴，看著前方。兩隻石兔都被摸到光滑，變成黑色的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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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手水舍仔細地洗手，走向神社參拜。

比起石兔，神社的建築顯得很普通—— 老舊的木造神社，屋頂的曲線彎成山的形狀，屋簷下掛著注連繩，白色的紙垂隨風輕動。

我們投了錢幣，開始祈禱。

閉上眼睛，我默念我的名字，不知道該祈求什麼。我偷偷張開眼睛看站在一旁的母親，她緊閉雙眼，正認真地祈禱。

不知道她在祈求什麼？

我感到好奇，同時我對想不到該祈求什麼的自己感到失望。我已經好久沒有祈求什麼了，新年參拜時我的腦中也總是一片空白。或是，我根本不相信世間真有神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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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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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在心中默念，我要的就只是這麼多：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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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參拜後，風原繼續為我們導覽：「這裡另一邊就是田地了，種一些農作物，我們的食材多半來自那裡。」他說明時，母親看起來很滿意，像大學開學第一天，充滿好奇心地走在校園的新鮮人。儘管我和她都沒有念過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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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旁是社殿和祈禱所，往另一個方向走，就是回到村落的階梯。他帶我們去今後要住的地方，ㄧ棟外觀有些老舊的獨棟民宅，空間不算太大但屋頂很高，可以看見木頭的樑柱交叉的結構，塵埃在空氣中被陽光射出行跡。

「這裡有陣子沒住人，但我們有好好打掃過了。」風原一邊説一邊拉開小房間的紙門。

我吸了吸陌生的氣味，想把空氣變成熟悉的味道。

「這裡就是我和小夕的新家呢！」

母親說，眼神看起來好遙遠。

新家，我在心中默念，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但我卻感到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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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好行李後，風原又介紹了設備與這邊生活的規則。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左右不太一樣，他的右腳步伐總是有些遲疑。他接著帶我們到中央集會所。集會所看起來是由民宅改裝而成，比我們的房子大上很多倍。他請我和母親走進寬廣的客間坐下，自己則走進一旁的廚房。廚房傳出咖啡豆香氣，風原問我們要不要加奶精。

「哇！小夕是不加派的，好，我記起來了。」

他眨了眨眼睛。我看向他的咖啡，加了很多奶精，到底多少顆？咖啡都染成乳白色了。

素樸的集會所突然闖入一股甜膩的香味，一個女人走向我們。

「你們到了啊。山路很長吧，辛苦了。」

她向我介紹自己。鶴見，就是母親以前的同事，邀請母親來這裡的人。

「怎麼樣，這邊不錯吧。」

「果然這裡比想像中還好。空氣這麼清新，住的地方也很有風情。」母親笑著回應。

「對呀，我第一次來也嚇到了。這麼好的地方，不想被人發現但又想讓更多人知道，真矛盾。」

她的笑容甜美，雖然有些年紀但還是充滿魅力，看得出來年輕時很漂亮。穿著不像深山會出現的都會風連身洋裝，上面有粉色的大花紋，手上也綁著和母親一樣的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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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夕真是好孩子，我一開始以為只有由里會來，沒想到你也來了，真是太好了。」鶴見看著我的眼睛說。

母親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像要強調我們的一體感。我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隨意以微笑回應。

鶴見很親切，笑容讓人沒有距離，她整個人所散發的氣息很濃烈，塞滿我的鼻腔。她的親切感覺像用手反覆摩擦黑板，說不上來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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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宮司清玄先生會來，跟妳說明接下來的安排。」

母親之前向我提過，宮司清玄先生，神卯會主要負責人，也是主持儀式和奉仕御子的人。她是個很沈穩又很神奇的人，母親這樣形容他。

「妳不用太擔心，他不會強迫妳什麼。我先帶妳去其他地方逛逛。」鶴見說完就帶走母親。

我回到客間坐下。不確定該用什麼坐姿，但看見風原很放鬆地開腿半躺著，我就放心地盤腿坐下。

客間一旁是長廊，門被開著，可以一覽院子的景觀。涼風吹拂，山上的氣溫比平地低上不少，不需要開冷氣似乎也可以度過酷熱的夏天。

「你很擔心你媽吧？」風原一邊搧著扇子一邊問。

「嗯，希望她來這邊心情會比較好。」

「我覺得這裡很適合她，生活很單純，連網路都沒有。每天就是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大家會彼此關心但不會干涉太多，少了有的沒的事，感覺更能專注在此時此刻的生活。」

他害羞地摸了摸頭：「啊，對不起突然有點像在說教。」

單純。如果真有這種地方，母親是不是會變好。

「對了，我以前算是踢足球的，我們可以一起踢！」

他望向我的腿説：「看你的小腿就知道是有在運動的。」

「這裡的年齡層比較高，很久沒有像你這年紀的孩子搬來。一開始可能會有點不適應，我也是。但有問題都可以問我，不用客氣！」

「謝謝你。」

「哈哈哈哈，我好像太久沒遇到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好像有點太興奮。」

他笑的時候瞇起眼睛，眉毛看起來有仔細修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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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間，我們到食堂用餐。和其他設施不同，食堂看起來是近幾年才蓋的現代化建築。內部一樣很簡樸，深處是廚房，一部分擅長料理的居民會輪班做飯。食堂內擺著長桌和椅子。最前面的牆上掛著一塊布，上面印有像家紋的圖案，是一隻兔子的形象，兔子頭仰望，我想應該就是神卯會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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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前，今天負責料理的居民站到前方和大家說明菜色。說明完後，食堂裡的所有人一齊閉上眼睛，低頭靜默。我也跟著閉眼，但沒多久我偷偷張開眼觀察，每個人都閉眼低頭，神情虔誠，母親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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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用眼神掃過四周，一雙眼睛注視著我。

是鶴見，也張開眼睛，先前親切的笑容不再，眼神往如針冷刺在我的臉上。

她在看我?為什麼?

心臟彷彿停了一下。

我趕緊閉上眼睛低下頭頭，手心冒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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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開動吧。」

最前方的居民用聲音結束靜寂，大家齊聲說開動了，才慢慢開始動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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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內容很簡單，白米，醃製菜，炒山菜，有點甜的雞肉料理和味噌湯。晚餐時間大家一邊吃飯一邊交談。

「由里，小夕我幫你們介紹。」

鶴見用清脆的聲音呼喚我們，臉上恢復了笑容，和之前一樣的親切，好像剛剛什麼事也沒有。也許剛剛的純粹只是偶然的眼神相會，她也沒有太多的意思吧，我安慰自己。她把我和母親一一介紹給其他居民。

居民數比想像中還多，但這之中果然沒有和我差不多年紀的人。

鶴見指了坐在最角落，一個高大壯碩的男性說：「他是有明，東京很有名的大學畢業的，很會讀書很厲害。他會當你的老師。」

我看向有明，桀驁不馴的骨架讓他的五官像雕刻，像是美術教室會擺的希臘雕像。他沒有和誰交談，只是低頭吃飯。鶴見叫了有明，他緩緩抬頭，很努力擺出有點尷尬的微笑：「你好，我是有明。請多多指教。」

他很有禮貌地輕輕點了頭，就沒再說什麼。鶴見笑了笑，就把我帶走繼續介紹給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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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見帶我們走向餐桌靠前端的一群人。這群人年紀看起來差不多是退休的年紀。

鶴見突然小聲地和我與母親說：「我們這邊很多長輩以前待過很大的公司，有些甚至當到董事，還有一些是退休醫師，都是社會菁英，他們幫助神卯會很多。」

我感覺她一方面不斷強調這裡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一方面也在炫耀神卯會有很多有權有勢的成員。但我實在不太能理解，為什麼這些在社會總是獲得喝采與尊重的人，卻要跑到深山的宗教團體聚落定居。

「你才高中就來這裡生活，真的是很難得的經驗啊！要好好珍惜。」

聽到我的年紀時，一個長輩説。

「我真希望我年輕時就可以在這裡。要是可以更早遇到御子大人就好了。」

另一個中年男性感嘆地說。他開始講當初怎樣接觸神卯會，受到多少身心上的恩惠，把他從妻離子散的深淵拯救出來。我一邊聽一邊點頭回應，內心只希望他不要繼續長篇大論說下去。

我也納悶著，為什麼自己的人生崩壞會需要別人來拯救？為什麼破碎的心要藉由他人的手來癒合？這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拯救他人。但我的母親也是，從他生病開始，她也一直在等待著什麼。等待有人可以用溫柔填補她苦痛的洞。我曾經試過，但我卻錯估了她的孤獨，那太龐大，也太貪婪，總是想要吞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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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見過御子大人吧。過幾天就有御子的儀式，很快你就可以見到他了，你就會知道了。」

我看著他一副神秘兮兮的臉，有些不以為然。但這群人對的信仰的執著也讓我更加不安，萬一母親也一樣深陷其中？該怎麼才能將他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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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寂靜終斷食堂原本的喧鬧。大家停住了手邊的動作，放下筷子，視線落在前方——一個身穿和服的男人走到最前面。他的和服和羽織材質看起來很高級，反射著我未見過的光澤。他的姿態優雅，每個動作都很輕巧，全身散發著一種高雅的餘裕，我想他應該就是宮司清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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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開始我們有新的成員加入。希望大家能彼此相依相命，一同探尋靈的潔白。」

他的聲音很輕但充滿威嚴。眼神望向我與母親，我和母親站起，向大家輕輕鞠躬。

「我是由里請多多指教。」

「我是夕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大家回覆，聲音完美無缺，整齊一致地有點詭異。

「歡迎你們的加入。」清原對我們露出溫柔的微笑，然後開始對眾人講道。

他講道的神情充滿慈愛，明明說著很普通的道理，但字字句句從他嘴中流洩，卻突然充滿真理，有股神秘的感染力。

「御子的眼總是面向我們。因為他是神的使者。他為我們擁抱了命運，選擇了孤獨。」他的眼神突然充滿哀傷：「我們讓他承接了使命，所以我們可以相擁依偎，彼此扶持。」他突然看向我，眼神溫柔地落在我的眼睛。

「好個月前御子對我說過，會有個溫柔的母親會帶著他那如烏鴉般聰慧的兒子來到我們身邊。」

「謝謝你們來到我們身邊，這就是靈的意志吧。」他的眼神濕潤但堅定。

母親也是，她的鼻頭紅了，淚水在眼框打轉，鶴見遞給她衛生紙，然後握著她的手。

晚餐結束後，我跟風原一起收拾餐盤。剛剛的一切是什麼？清玄的這番話有什麼意義，不過就只是試圖打造神蹟的詭計。但他的聲音與魅力卻又這麼真實，也難怪信徒們會如此投入，為此我感到更加不安，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想著要怎麼避免母親繼續深陷。

走去廚房，我看見母親跟著清玄走向走廊深處，沒有回頭。她的背影纖弱而且陌生，漸漸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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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意識到，也許害怕被留下的不是她，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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