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劍》 - 第一回石劍

第一回石劍

天還沒亮，雞就叫了。

石力睜開眼睛，翻身坐起來。木板床咯吱一聲，窗外灰濛濛的，遠處傳來幾聲犬吠。他手腳麻利地穿上粗布短衫，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霧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丹田裡那團溫熱的氣息緩緩流轉開來。這是每一個聖石村的孩子從五歲起就能感受到的東西——靈力。

「石力！等等我！」

隔壁的木門打開，一顆圓乎乎的腦袋探了出來。石虎打著哈欠，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一起走。」

「你昨晚又偷吃靈薯了？」石力看著他那張比昨天又圓了一點的臉，無奈地說。

石虎嘿嘿一笑，拍了拍肚子：「我娘說長身體要吃多點。」

「吃多點不是吃成這樣。」石蛟從自家院子裡翻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饅頭，嘴裡已經塞得滿滿的。他比石力大兩歲，個子也高出半個頭，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三個少年沿著石板路往東走。村子不大，七戶人家，五十三口人，全擠在這片方圓不到兩里的山谷裡。四周是高聳入雲的懸崖，崖壁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像一面面綠色的牆，把整個村子嚴嚴實實地圍在中間。

而在村子正中央，是一塊三丈見方的青石廣場。廣場中央，插著一把劍。

一把石劍。

劍身沒入青石台基將近三尺，露在外面的部分約莫四尺長，通體灰黑，表面粗糙得像被風沙侵蝕了千年。它就這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像一根被遺忘的石柱。

但每一個聖石村的孩子都知道，那不是石柱。

那是一把真正的劍。

一把三十年來沒有人能拔出來的劍。

三個少年到達廣場時，空地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孩子。老村長拄著烏黑的木杖站在台階上，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老規矩。」村長說，「先跑二十圈熱身。」

沒有人抱怨，因為沒有人敢抱怨。二十幾個孩子像一條長龍，沿著村子的邊緣跑動起來。腳步聲踢踏踢踏地響，驚起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石力跑在第一梯隊，呼吸平穩，步伐輕盈。他旁邊是石蛟，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石虎。年紀最小的幾個孩子已經落在了後面，但沒有人停下來。

二十圈結束時，天已經亮了。孩子們氣喘吁吁地站在廣場上，有的彎著腰，有的直接坐到了地上。村長抬起木杖，在青石地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打坐調息。」

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盤腿坐下，閉上眼睛。石力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丹田。那團溫熱的氣息緩慢而堅定地在經脈中流轉，從丹田出發，沿著脊柱往上，經過胸口，到達手臂，最後匯聚到掌心。

這就是聖石村的修煉之法。沒有高深的功法，沒有華麗的術法，只是日復一日的跑步、打坐、練拳，讓靈力一點一點地積累。枯燥，單調，但效果實實在在。石力五歲開始修煉，七年下來，他的力氣已經比普通成年人大了兩三倍。

打坐持續了半個時辰。當村長第二次敲響木杖時，孩子們依次睜開眼睛。今天要練拳，兩人一組對練。石力和石虎剛擺好架勢，一個身影從人群後方走了出來。

所有人停下了動作。

那是石巖，村裡年紀最大的孩子，十五歲。他的身材像一頭小牛犢，兩條胳膊比石力的大腿還粗，一雙方臉上永遠掛著冷冰冰的表情。他是村長的外孫，也是全村公認天賦最高的人。再過三個月，他就滿十六歲了——按照村裡的規矩，他將獲得一次拔出石劍的資格。

石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廣場中央。他握住粗糙的劍柄，雙腳分開，扎了一個穩穩的馬步。右臂的青筋暴起，肌肉在皮膚下鼓脹成堅硬的輪廓。靈力從丹田噴湧而出，整條右臂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然後，他用力一拔。

青石廣場顫抖了一下。塵土從石劍與台基的縫隙中被震了出來，那沉寂了三十年的石劍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一頭被驚醒的遠古巨獸在喉嚨深處低吼。

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石巖的臉漲得通紅，汗水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的右手死死握著劍柄，整條手臂劇烈顫抖，靈力瘋狂地向外傾瀉，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石劍動了。它向上移動了不到一寸。

然後，石巖的手滑脫了。他整個人向後跌出去三四步，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虎口處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手掌滴在青石地面上。

石劍紋絲不動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沉默。長久的沉默。

村子裡的大人們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到了廣場邊上，沒有人說話。那些蒼老或年輕的臉上，寫著同一種表情——失望。

村長拄著木杖慢慢走到石巖面前，低頭看著他。老人的眼睛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殘忍的溫柔。

「你知道後果的。」村長說。

石巖當然知道。每一次失敗的拔劍，都會讓體內的靈力受到重創，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復。他將錯過十六歲的最佳時機，下一次機會至少要等到一年後。

石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來，甚麼也沒說，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廣場。

人群慢慢散開了。石力還站在廣場邊上，看著那把石劍。陽光正好照在劍身上，灰黑色的石質表面泛著一層冷冽的光。它就這樣困住了五十三個人整整三十年。

「石力，走了。」石虎在後面叫他。

石力沒有動。

「我要拔出那把劍。」他說。

石虎和石蛟同時愣住了。

「你瘋了？石巖都拔不出來……」

「我不管。」石力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我要出去。」

那天晚上，石力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繞過房子，走上了後山的小徑。

後山頂上有一塊平地，長著幾棵歪脖子老松。這是石力的秘密基地。他脫掉上衣，開始打拳。這套拳法沒有名字，是村長教的，只有最樸素的出拳、踢腿、格擋。一遍又一遍，直到身體產生肌肉記憶。

打到第三遍時，他停了下來。

他聽到了腳步聲。

「誰？」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石虎從松樹後面滾了出來，四仰八叉地攤開在地上。

「是我……我睡不著……」

石力剛把他拉起來，石蛟也從另一棵樹後面走了出來，手裡還抓著一個沒吃完的饅頭。

三個人面面相覷，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他們在山頂坐下，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夜風從山頂吹過，帶著松針的清香。

「石力，你真的想好了？」石蛟收起了笑容。

石力點了點頭。

「石巖失敗了，你覺得你能行？」

石力沒有直接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七年來，這雙手打過無數次拳，舉過無數次石鎖，攀過無數次懸崖。它們比同齡人的手要粗糙得多，也要有力得多。

但還是不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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