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最遠的一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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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陽光依然刺眼，即便是五月，這座城市的熱度也總能輕易穿透車窗。黑色公務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雄前鎮的重劃區，道路兩旁是拔地而起的嶄新大樓，與遠處尚未竣工的工地形成強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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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先繞去重劃區那邊一下。」滴滴的聲音比平常更低，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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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沒有多問，也沒有露出任何遲疑。在這個位置待久了，他深知有些問題是不該問的，有些沉默是必須遵守的規矩。車身平穩地轉向，最終停在了一處大型工地對面的樹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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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隔著深色的隔熱紙，視線死死地盯著工地門口。那裡，阿義正卸下滿身的塵土，從鷹架上下來。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蹦跳著出現——是欣欣。她腳上穿著那雙嶄新的美津濃球鞋，在碎石地上歡快地跑跳，手裡提著一大瓶涼水，衝進了阿義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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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那張佈滿風霜的臉，在看到女兒的瞬間，綻放出了一種滴滴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最純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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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指尖搭在車門的機械鎖把手上，感受著金屬的微涼。她緩緩轉動把手，「喀」的一聲清脆響動，那是開啟這道隔絕牆的訊號。她微微欠身，身體前傾，彷彿正要衝破這層保護傘，走進那個她夢寐以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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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工地的另一端，心儀的身影出現了。她提著暖暖的便當盒，步伐輕盈，臉上掛著對丈夫和孩子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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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的動作瞬間凝結。心跳在胸腔內劇烈撞擊，那種頻率快得讓她有些窒息。視線中，心儀走到了阿義身邊，伸手為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阿義自然地接過便當，兩人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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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滴滴的眼中，那自己與心儀的身影竟開始產生某種詭異的重疊。心儀的溫柔，心儀的平凡，心儀對於阿義那種無條件的接納，竟與她內心深處對「自我」的投射完全吻合。如果那一天沒有離開，如果她放棄了那些追求極致的法條與冷峻，站在那裡的，是不是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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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把手往外移了一吋，隨即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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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阿義看向心儀的視線，那樣的溫柔，彷彿能將這世間所有的粗礪都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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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與心儀之間那道縫隙太過狹窄，狹窄到連一絲一毫的多餘感情都塞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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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安靜地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壓抑：「余檢，是那位嗎？要下車打招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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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滴滴閉了閉眼，原本因為激動而略顯紅潤的臉色，在車內冷氣的映照下，迅速褪成了一種蒼白的透明。過了許久，她終於鬆開了扣住門把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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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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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重新落鎖。她緩緩地將手收回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縮，像是要抓住些什麼，卻只抓住了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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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輕聲說道，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櫃裡取出的刀片，「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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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要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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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沒有立刻回答。她又貪婪地看了一會兒。看著阿義蹲下身，與欣欣玩鬧；看著心儀站在一旁，眼裡滿是笑意。這是一幅多麼庸俗、多麼平凡，卻又多麼讓人絕望的溫馨畫面。她知道，只要她現在推門下去，她就能以檢察官的姿態，甚至以資助者的身分，輕易打破這份寧靜。但她不能，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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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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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慢啟動，輪胎碾過地面的碎石，發出沙沙的聲響。這速度慢得像是給了她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只要她喊停，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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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平凡一點，如果我不那麼好勝……
手機鈴聲響起，打破了車內的寂靜。是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詢問一件棘手大案的承接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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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接過電話，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案卷摘要。「接吧。待會把詳細資料傳到我平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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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透過後視鏡，眼底閃過一絲擔憂：「余檢，您手上現有的案子已經很多了，您最近身體又不太好，這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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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滴滴淡淡地打斷，「那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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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入主幹道，速度越來越快，窗外的景色迅速後退，模糊成一片刺眼的色塊。
滴滴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腹部。胃部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痙攣，提醒著她身體正在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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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加速駛離，將那道平凡的幸福遠遠甩在身後，再也沒有回頭。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e51caXj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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