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碎片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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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
這條簡訊在阿義的手機裡懸浮了整整三天。他看著這四個字，就像看著自己最後的尊嚴，在他與杜瑞拉那場荒唐的博弈後，他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真正想歸港的地方，從來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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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的回覆很冷：「新年都過多久了。」
阿義握著手機的手指泛白，喉頭乾澀：「因為我找不到跟你開口的理由。」
那邊沈默了許久，才回了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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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個「嗯」字，像是給了阿義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把火。他深吸一口氣，指尖顫抖地打下：「你跟他在一起了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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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看著螢幕，胸口那塊長期空缺的拼圖彷彿猛地撞回了原位。他打下最後一句話，手心全是冷汗：「那……我們試試複合嗎？」
那一端的對話框，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中」，反反覆覆，最後停下了。兩分鐘後，跳出兩個字：「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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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試試看吧。這句話像是一道微弱的曙光，照進了阿義那支離破碎的生活。心儀在收到訊息的那一刻，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沒有回撥，只是緊緊抱住手機，在昏暗的套房裡讓自己平靜下來。她心裡是雀躍的，但面對這個傷過她、也把自己弄丟了的男人，她必須裝作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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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回小屋的第一晚，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杜瑞拉那股廉價的甜膩香水味。阿義與心儀相對坐在昏暗的客廳，窗外高雄的夜風悶熱，屋內卻冷得像結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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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我有去找她……那個瑞拉。」他深吸一口氣，臉色灰敗，「我去過幾次，但她開的條件……那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我受不了那種要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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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捲著衣角。許久，她才抬頭，平靜地笑了笑，眼底卻沒有溫度。「其實我也去找過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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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愣住，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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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羞辱我，」心儀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在說一件別人的事，「他看著我的樣子，就像在看一件過期的垃圾，說我髒了，覺得我竟然還有臉回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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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陷入了死寂。這段時間兩人各自的狼狽、各自尋找出口卻反被羞辱的經歷，赤裸裸地攤在彼此面前。阿義痛苦地掩面，心儀卻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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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她看著窗外，語氣淡淡地，「分開的時候，誰也沒承諾誰，那時候的事，誰也不能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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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生活勉強湊回了原狀，但現實的磨損卻比想像中更尖銳。
欣欣的狀況確實有了微小的進步，她不再頻繁地抓弄餐具，也能安靜地聽心儀讀故事書，但這種進步脆弱得像張紙。洗衣機壞了、欣欣的藥錢又見底了，沉重的經濟壓力和照顧 ADHD 孩童的疲憊，讓心儀隨時處於臨界點。
某個午後，洗衣機又發出那種令人絕望的「喀、喀」聲，宣告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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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修？這台破機器到底要壞幾次？」心儀將濕透的衣服重重摔進盆子裡，轉身衝著剛進門的阿義吼道：「你沒看欣欣在旁邊嗎？你動作就不能小聲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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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被這聲怒吼嚇得縮在沙發角落，手裡的玩具掉在地上，不敢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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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有些錯愕，他放下工具箱，試圖解釋：「我剛在工地加班，回來太累了，這台機器真的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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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管你累不累！」心儀眼眶發紅，音量又高了幾分，「我一個人盯著她整天，她今天又把藥吐出來，我真的不知道還要怎麼辦！我不是神，我也會崩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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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開始不安地扭動身體，嘴裡發出焦躁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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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別這樣，嚇到她了……」阿義緩步走過去，想伸手搭上心儀的肩膀，卻被她猛地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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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轉身走向廚房，背影顫抖，「你走開。讓我靜一靜，再看到你這張臉，我怕我真的會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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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欣欣細碎的呢喃，和阿義停在半空中、無法落下的手。這份好不容易重建的家，此時此刻，看起來竟比當初分開時更加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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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欣欣不小心將湯碗揮落，碎裂聲在狹小的廚房格外刺耳。阿義沒有先去處理碎片，而是僵硬地看著心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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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其實很後悔吧？覺得跟我在一起，還要處理這種爛攤子。」阿義低著頭，語氣僵硬地說：「如果覺得累了，隨時可以走，我不會攔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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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拿著掃把的手頓在空中，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又要來了是嗎？把你的卑微當成武器，刺傷我也刺傷你自己，這樣你就好受了？」
「你既然找我回來，就應該信任我！」心儀終於忍無可忍，對著正想提分手的阿義怒吼，「一直提這些過去，把我也逼走，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是回來修補感情的，不是回來讓你趕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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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怕。」他本來想說話，但喉嚨像卡住。
他吞了一口氣，像是在把某種更大的東西壓回去。
「怕我一開口，就又把你推遠一次。」
他沉默很久，才低聲補了一句：
「我不是想趕你走……我只是已經習慣，把人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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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幾年體制的摧殘，阿義發現自己的記憶力明顯退化。他會忘記繳費單的期限，忘記欣欣的覆診時間，心儀不得不成了他的生活助理，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提醒。而他原本茂密的頭髮，也在無情的壓力與歲月中，發際線節節敗退，顯得蒼老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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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一次工地的意外。阿義從高處摔下傷了腰，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禮拜。心儀在那七天裡，成了真正的陀螺，店裡、醫院兩邊跑，忙到神經衰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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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醫生嚴肅地警告：「這腰已經毀了一半，再高強度勞動，椎間盤凸出是遲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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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阿義看著那空蕩蕩的存摺與未結清的帳單，憤怒地將水壺砸向牆面。熱水濺了一地，他因為牽扯到腰傷，疼得跪在地上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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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拿著抹布走過來，眼底全是血絲。她一邊粗暴地擦拭地上的水漬，一邊忍不住尖叫：「你以為只有你累嗎！你摔一跤大家都沒辦法活了，你有想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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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崩潰了。他蜷縮在角落，像個被掏空靈魂的空殼，哭到喘不過氣，全身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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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儀擦地的動作停住了。她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被生活輾壓得不成人形的男人，胸口湧上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她用力將抹布摔進水桶裡，「啪」的一聲，水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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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麼哭！等等欣欣聽到怎麼辦！」她嘴上依舊硬梆梆的，罵得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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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她終究還是放下了所有的偽裝與怒氣，挪著腳步走到阿義身邊，把他冰冷而顫抖的身軀用力地抱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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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偶像劇裡的重逢，沒有光影浪漫的加持。只有這滿室的霉味、破碎的家電、退化的身體，以及兩個千瘡百孔、卻不得不互相依偎才能活下去的靈魂。
這就是生活。打完大魔王後，那場漫長的、瑣碎的、甚至有點狼狽的餘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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