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白月光與大木頭
那間位於舊公寓四樓的租屋處,空氣中常年浮動著一股混合了廉價咖啡粉、厚重書頁霉味以及濕冷空氣的獨特氣息。桌上壘起的《民法總則》、《刑法分則》與商事法判例集,是這裡唯一的家具風景。對於余滴滴而言,這裡是她落榜後墜入的孤島,也是她準備再次向法律高峰發起衝刺的戰場。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XiiPcAktl
滴滴的人生轉折,發生在那個慘白的落榜之夜。她魂不守舍地遊蕩在街頭,腦海裡全是那個同樣考上研究所、卻在輝煌時刻選擇疏遠她的前男友,走向他身邊那位同樣優秀的法律系女同學。那一刻,世界在滴滴眼中失去了色彩,她甚至忘了看紅綠燈。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OOhS4rZ2X
在那場車禍中,阿義騎著那台破舊的二手機車,在下班後視線模糊的深夜裡,避無可避地撞上了她。車頭全毀,阿義渾身是傷,但他顧不得那流血的手肘,爬起來的第一句話竟是惶恐地問:「小姐,妳還好嗎?」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imwpQxZC
那次之後,阿義成了醫院裡的常客。明明是滴滴過馬路不看路,責任全在她,但阿義總帶著從工地收工後那一身洗不乾淨的泥垢,拘謹地站在病床邊。他總是尷尬地把那雙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水泥灰的手藏在背後,笨拙地掏出一碗熱粥或一罐熱咖啡,放在桌上。在那樣的時刻,滴滴總會看著這個自己也過得困苦、明明被撞的是他,卻把僅有的溫柔都給了自己的「大木頭」,心中那份依賴感,像是藤蔓般瘋狂生長。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iwdBar8VY
「我落榜了,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滴滴當時苦笑著。
阿義卻撓了撓頭,憨厚地說:「滴滴,妳讀那些書的樣子很漂亮,以後一定能穿上律師袍的。別放棄,再試一次吧。」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kQ10xmJsa
就是那份笨拙的誠懇,讓滴滴重新拾回了信心。她與阿義定下了一個近乎誓言的約定:只要她考上了,阿義就不准再自卑。她在心底暗暗發誓:「阿義,這次我不再是為了那個背棄我的人讀書,我是為了你,為了我們。」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S2yWlxrg
出院後,阿義成了她的專屬護花使者。每個夜晚,他都會陪她走過陰暗的小巷,送她回家,確認她安全進門後離開,即便滴滴邀請他進來喝杯熱茶,他也總是推三阻四。
在滴滴的盛情下,阿義進屋後會靜靜地陪著她唸書,在書桌旁泡上一杯熱茶,然後縮在角落處理自己的瑣事,絕不打擾她。在兩人最窮困的時候,一碗泡麵分著吃,阿義總能笑著說:「滴滴,別怕,明天會更好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53KnrZgT
然而,阿義內心深處卻有著無法言說的自我厭惡。他在滴滴身上看到了瑞拉永遠沒有的純淨氣息,那種光芒讓他自慚形穢。他知道自己渾身骯髒,不配留在這份純淨中太久。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0JumKi2D
「我一個大男人在你這裡頻繁出入,總是不太好。」阿義看著滴滴膝蓋上的傷痕,低聲道,「醫生說妳好得差不多了,我……以後少來吧。」
滴滴下意識地按著膝蓋,皺起眉頭,聲音軟糯:「我還是很痛……」
阿義果然驚慌失措:「那明天再去醫院一趟?」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yLQBO6yo
阿義一點也沒察覺滴滴按錯腳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KAidjN4X4
滴滴看著他那張擔憂的臉,忍不住心中泛甜,故意捉弄他:「不要,醫院很貴,你下班再來照顧我就好。」看著阿義那副手足無措的傻樣,她偷偷笑了起來,心底裡全是對這個大木頭的眷戀。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v4QcRlYEA
她讀書時偶爾會短暫停筆,抬頭看向那個在角落打瞌睡的阿義,心裡浮出一種很安靜、甚至有點不切實際的畫面——如果自己真的考上律師,穿上那件她反覆想像過的袍子,而他不再滿身泥灰,而是在一個乾淨、穩定的地方工作,也許是小公司行政、也許是工安相關的正式職務,那麼他們是不是就不需要再互相退後一步。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IU22NpzK
然而,現實總是冷酷。共處一室時,滴滴偶爾會聽到阿義走到門外接電話。那是阿義避免吵到她唸書的體貼,但那些隱約傳來的曖昧話語,全是在跟瑞拉糾纏。阿義沉溺在瑞拉的美色中,這件事在阿義不知道的角落,像是一根根鋼針,狠狠刺傷了滴滴的心。
聽著門外的電話聲,滴滴手中的鋼筆停在筆記本上,啪嗒一聲,一滴眼淚落在筆記上,將法條暈開成一團藍黑圓圈。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6DmJOkRVU
某日,阿義看到滴滴錄音筆上刻著她的名字,隨口問了一句。
「因為補習班小偷很多。」滴滴解釋道。
「原來如此。」阿義憨憨地應著。
「店員說這隻很耐用,至少可以用十年。」滴滴眼神灼灼地看著他,意有所指地說,「你看我買東西多賢慧,很適合當女友對吧?」
阿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目光從錄音筆移開,抓抓頭傻笑:「對啊,以後娶到妳的人一定很有福氣。」
滴滴眼神一黯,吐出一句:「大木頭。」
「怎麼了?」
「過來一下。」
滴滴舉起手機,拍下了兩人人生中的第一張合照。快門按下時,阿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怕自己身上的汗味或泥灰弄髒了她,而滴滴卻堅定地靠了上去。照片裡的滴滴笑得燦爛,眼裡彷佛藏著閃閃發亮的星星;而阿義則一臉驚愕,雙手僵硬地垂在兩側,像是一尊被突襲的雕像。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t5hEi6rl
「幹嘛拍我,我又醜又老。」阿義咕噥著。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CCazgzrzA
「我們都沒有合照啊,而且……」滴滴鼓起勇氣,靠近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她在心裡吶喊:「余滴滴,加油!你一定能打敗瑞拉,喚醒大木頭的!」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KUcinSES
此時阿義怎麼可能不知道滴滴的意思,但是他自卑地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指甲,不由自主的退後了半步。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80ULyHLar
她等了一會,聽到阿義移動的聲音,但是阿義卻沒有上前。她以為角度不對,又倔強地把頭往上抬了30度。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Y9uOAlty
阿義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了桌上那堆最高法院判例、大法官解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灰的手。他感到一陣恐慌,那是對階級的恐懼,對未來的自卑。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ujfZHevG
滴滴睫毛劇烈顫動,眼皮縫隙中隱約透出渴望與破碎的淚光。又過了許久,她終於緩緩睜開眼,眼裡的星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落寞。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1q6fKk7q
「你累了,早點休息吧,我先回去了。」阿義逃似的轉身,輕輕幫她關上房門。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Tdf4xR2cu
屋內,滴滴再也支撐不住,兩行淚水滑落,暈開了筆記上工整的法條字跡。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8RRrQyidw
門外,阿義靠著牆,痛苦地閉上眼,在心底狠狠地告訴自己:「滴滴是未來的法學菁英,我只是一個負債累累的工人,她應該站在法庭上發光,而不是陪著我還債。我不能拖累她,我不配......」
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99g37or1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