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南下的決心
心儀晚上常常睡不著，手機螢幕亮著，一直停在禾刀的對話框上，那些訊息像是已經不再只是文字，而是某種固定會回來的聲音，每當夜深人靜時就會重新浮現，把她原本已經快要平息的情緒再一次拉回去，讓她在清醒與混亂之間搖擺，她終於忍不住撥通阿義的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某個快要塌陷的地方擠出來：「阿義，你來吧，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能把那些念頭斷掉，我們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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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安靜地把手上的事情一件一件收掉，那些原本堆在他生活裡的責任與債務，像是被他逐一整理乾淨，欣欣那邊的扶養協調與欠款，他一條一條確認清楚，直到最後一筆金額匯入艾琶薔指定的帳戶，螢幕跳出「結清」兩個字的時候，他沒有特別的情緒，只是停了一下，好像終於把某個拖了很久的東西放下，然後把收據收進口袋，轉身去窗口買了一張南下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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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啟動之後，車廂裡有一種鐵鏽混著皮革的味道，悶熱又封閉，像是一種被時間封住的空間，而窗外的景色則一路變化，從密集灰色的建築慢慢退開，變成南部的田野與農地，光線也跟著鬆開，變得比較柔軟一點，阿義坐在靠窗的位置，整個人沒有特別說話，只是看著窗外不斷往後退的景色，那些關於瑞拉、關於滴滴的記憶像是也被車輪聲慢慢碾過，一公里一公里地被留在後面，他沒有刻意告別，但身體已經先一步離開了原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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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出高雄車站的時候，熱氣直接撲上來，那種南部特有的濕熱像是把人從另一個世界拉回現實，他抬頭的瞬間就看見心儀站在不遠處，她沒有猶豫，幾乎是在確認的那一刻就往他跑過來，腳步有點急，好像慢一點他就會再次消失一樣，她的笑被口罩遮住，只剩下眼睛彎起來的弧度，那種藏不住的情緒反而更直接，她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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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走在高雄的街道上，周圍是車流與人聲混在一起的城市節奏，但他們之間反而有一種異常安靜的距離感被慢慢填補，心儀走在他旁邊，手指偶爾會抓著衣角，那不是刻意的動作，而是一種習慣性的緊張，她好像一直在確認這件事是真的，而不是又一次短暫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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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的時候，餐廳燈光偏暖，食物的熱氣慢慢升起來，心儀有幾次想笑的時候都會下意識抬手遮住嘴，那動作幾乎是反射性的，像是已經被某種經驗訓練過，阿義看見了，但他沒有用任何評論去打斷她，他只是慢慢把筷子放下，然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嘴邊移開，動作不急也不重，像是在處理一個已經存在很久但從未被碰觸過的習慣。
心儀愣了一下，沒有立刻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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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看著她，停了幾秒才說：「心儀，妳不用遮。」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有很明顯的粗糙感，指節和掌心都帶著長時間勞動留下的痕跡，他像是在確認什麼之後才繼續說：「我以前也會覺得自己很髒，手怎麼洗都還是黑的，衣服永遠帶著灰，那種感覺不是別人說的，是自己會一直記得的東西。」
他沒有誇張，也沒有試圖安慰，只是很平實地往下說：「但後來我慢慢覺得，我們其實不是在比乾淨或髒，我們只是用不同方式活下來的人而已。」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語氣變得更輕：「妳那顆牙，跟我手上的繭，其實是一樣的東西，不是缺，是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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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燈光沒有變，但氣氛像是慢慢安靜下來，心儀的手沒有再抬起來，她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慢慢放鬆，像是某種長期緊繃的反應第一次沒有被觸發，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坐直一點，然後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一開始很小，像是在確認安全，後來才慢慢完整起來，不急、不躲，也沒有立刻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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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沒有再遮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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