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三十四章：幼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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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幼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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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的手握在冰冷的門把上，金屬的觸感像是凍結的誓言，將他與屋內的黑暗連結在一起。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安排，那疊整齊的證件壓在桌角，在昏暗中透著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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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動門把的瞬間，一陣細微的聲響讓他渾身僵硬。

那是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幾乎微不可聞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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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緩緩回過頭，視線穿過幽暗的客廳，赫然發現欣欣不知何時站在了房門口。她那瘦小的身軀裹在寬大的舊睡衣裡，單薄得像是一抹停住呼吸的影子。她睜著眼，站在門口，身體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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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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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像被無形的絲線猛然拉緊。阿義沒有立刻回話，視線在欣欣臉上短暫停頓，隨即狼狽地移開，看向虛無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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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出去一下，待會就回來了，妳先去睡，乖。」

這句話，是他這輩子說過最拙劣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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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沒有動，目光越過阿義的肩膀，緩緩移向玄關旁那張桌子。那裡整齊擺放著身分證、健保卡、印章，紙張與塑膠在燈光下顯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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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沒有哭，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來回看著桌上的東西，再看回阿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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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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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如羽毛的一句話，卻在深夜裡重重地砸在阿義心口。他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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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眼眶慢慢泛紅，水汽在眼中凝結，接著連成細線，順著臉頰滑落。她開始哭，沒有嚎啕，只有斷續的吸氣與痙攣般的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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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握著門把的手指一根根鬆開。金屬碰撞的微響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最後，他的手垂落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門把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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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阿義的聲音低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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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向前，隨即小跑起來，彷彿只要慢上一秒，那個背影就會徹底消融在夜色中。她死死揪住阿義那件發皺的襯衫，纖細的手指用力到關節慘白。

「爸爸，對不起……讓你那麼辛苦……」她語句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哽咽的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我會努力……我會很乖、我會認真寫作業、再也不亂動東西……你可以等我變好嗎？」她仰著臉，淚水模糊了視線，「我不想回苟姨家……我只想跟著你……」

她單薄的肩膀劇烈抽動著，那雙幼小的手，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死命攥著那片布料，彷彿一旦鬆開，整個世界就只剩下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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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僵立著，看著那雙緊抓著自己的手，好幾秒後，才慢慢彎下身。他那雙粗糙、長滿老繭的大手遲疑地抬起，像是不確定這個動作是否還屬於自己，最後緩緩落在欣欣背上，將她攏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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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的身體很輕，但抵在他胸口的哭聲卻沉重得讓他無法喘息。阿義站在原地，沒有移動，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抱著一個孩子，還是被什麼重量死死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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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視線，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外面的門，又緩緩收回。

「……好。」

這個字很短，但他停了很久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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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欣抽著鼻子，哭聲漸歇。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是被揉碎的櫻桃。

「你還要出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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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看著她，停了一會兒。

「不了，妳早點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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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大拇指，笨拙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欣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眼前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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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覺時……你可以在旁邊握著我的手嗎？我怕我一醒過來，你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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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深吸了一口氣，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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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欣欣的手，走進臥室。房間靜得只能聽見窗外遠處的車流聲。欣欣躺下，縮進被窩裡，小聲地呢喃：「爸爸，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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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阿義坐在床沿，低下頭，用手遮住額頭，指縫間看不見表情。過了很久，他才在黑暗中吐出一句顫抖的氣音。

「我也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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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再看桌上那疊證件，只是握住欣欣的手，掌心慢慢收緊。窗外的高雄夜空靜謐如水，屋子裡只剩下兩道緩慢而沈穩的呼吸聲。

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沒有再鬆開。

「先這樣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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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閉上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他握著女兒的手，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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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高雄的夜空依舊沉重，但這間屋子裡，卻第一次有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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