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三十一章：試行返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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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試行返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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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北回來後的阿義，正處於一種極致的肉體麻痺狀態。工地，成了他對抗現實的唯一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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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阿義的後頸上，那是一種火辣辣的刺痛。他扛著一袋袋五十公斤的水泥，步伐機械而沉重。攪拌車單調且刺耳的轟鳴聲迴盪在工地深處，像是要將他的耳膜震破，也要將腦中關於欣欣的哭聲、社工冷漠的聲線、以及心儀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全部攪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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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別扛太急，這批貨又不趕，你是想把腰幹斷喔？」工頭老張抽著菸，從陰涼處走過來，用粗糙的腳尖踢了踢阿義的鞋跟，「臉色青成這樣，喝口水再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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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停下動作，沒有擦汗，只是木然地抹了把臉，讓泥漿與鹹澀的汗水混合著鑽進眼睛。他甚至沒力氣眨眼，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沒事，張哥，早點搬完早點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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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看著他那副拼命三郎的模樣，嘆了口氣，搖搖頭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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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必要的回應外，他幾乎不再與任何人交談。他就像是一台被寫入特定程式的機器，搬磚、卸貨、抹牆。他拼命地加班，主動申請夜班的粗活，除了需要多賺加班費證明自己有能力照顧欣欣之外，他更需要這種極致的肉體疲憊。只有當肌肉因為劇烈疼痛而顫抖，當視線因為汗水與粉塵模糊不清時，他才能暫時逃避那種精神上的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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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放飯時間，便當阿姨把一盒盒油膩的便當堆在長條桌上，喊了一聲：「阿義！你的雞腿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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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領了便當，找了個離人群最遠的角落坐下。同事阿強湊過來，一屁股坐下，邊狼吞虎嚥邊說：「阿義，你最近也太拚了吧？聽說你想把欣欣接回來？那群社工刁得很，我表弟之前為了爭監護權，房子都賣了，最後還不是一場空。你這窮搬磚的，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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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捏緊了塑膠湯匙，指節泛白，但他只是低頭扒了一口飯，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是我女兒。不是什麼爭不爭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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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低頭扒著飯，連雞腿是什麼味道都沒注意。雖然社工那群人把他羞辱得體無完膚，但他從那些破碎的諮詢文件中捕捉到了一絲殘酷的轉機：按照行政流程，只要他能證明具備足夠的「經濟與親職能力」，過不久，欣欣就能進入「試行返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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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那只是一個被嚴密監視的幌子，他也必須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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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口袋裡悶響了一聲。

阿義停下動作，用力擦去指縫間厚重的水泥粉，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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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您好，關於蕭欣欣試行返家評估，預計於下月進行家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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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盯著那行字，久到周遭的攪拌車轟鳴聲彷彿被抽離。他反覆讀著那幾個字，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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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哥。」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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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忙著清點料件的工頭老張回過頭，「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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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夜班……還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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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愣了一下，放下手上的報表，狐疑地看著他：「你瘋啦？你已經連上六天夜班了，鐵打的身體也沒這樣操的。想錢想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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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沒有解釋，只是默默把手機收回口袋，那股從胸腔湧上的乾澀，讓他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他避開老張擔憂的視線，低頭看向腳下那堆粗糙的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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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多存一點。」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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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結束，哨音響起。阿義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粉塵，重新扛起水泥袋。他迎向那個永遠不會有陰影的烈日，影子被壓縮得極短，卻顯得異常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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