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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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冬天，空氣裡總是浸透著洗不乾淨的濕冷。那種黏膩感並不僅僅來自於連綿的陰雨，而是從社會局會客室的霉味、陳舊的文件堆，以及每個人身上散發出的、為了生存而堆砌起來的防禦機制中滲透出來的。蕭義坐在那張搖搖晃晃的會客桌前，手心全是汗，與窗外清冷的雨水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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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剛在會客室裡抱著欣欣，那個孩子瘦弱的身軀在他懷裡縮成一團，像是受驚的雛鳥。在苟姨家的這段時間，她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察言觀色。當欣欣抬起頭，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如今佈滿了恐懼，壓低聲音說出那句「我在那邊都不敢哭」時，蕭義感到心臟彷彿被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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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猛地拍向左社工的桌面，那聲巨響讓辦公室的空氣瞬間凍結。
「左社工，我再也忍不下去了！」阿義聲音發顫，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欣欣現在過的根本不是人過的日子！苟姨家根本沒人照顧她，物資被大苟那群人挪用，孩子連個像樣的床都沒有，只能睡地板！我跟妳警告過苟姨是會挖空自己母親棺材本的人，妳有當一回事嗎？還有，大苟那傢伙對欣欣的言語威嚇，妳知道那對ADHD的孩子來說，會留下多深的創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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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社工緩緩抬起頭，手裡的原子筆輕輕轉了兩圈，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職業、卻冰冷到近乎慈悲的微笑。
「蕭先生，請冷靜一點。」她聲音輕柔，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理解，「您提到的情況，我們都有定期訪視。我們會評估，再給予最適當的建議。」
左社工翻動著桌上厚重的文件夾，那上面貼著幾張受助家庭的感謝卡，以及象徵性的年度優良績效獎章。這些象徵專業的符號，此刻成了她拒絕溝通的防火牆，「我們都理解家長心急，但苟女士一家為了照顧欣欣費了多少心思？我建議你不要用這種主觀的臆測，去抹煞別人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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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社工的眼神裡流露出明顯的鄙夷。她看著蕭義那件洗到發白的工裝，以及他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的解釋，腦海中不自覺地疊影了當年那個在法庭上巧舌如簧、滿口謊言的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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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疊文件關係到欣欣回歸，你趕快簽了吧，處理完我們才能進入下一階段。」左社工將一大堆看不懂的條文丟到阿義面前，隨即轉身走出會客室，門外，她與苟姨有說有笑的談話聲清晰地傳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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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義被獨自留在室內，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行政術語，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左社工推門進來，手裡多了一份表格：《非必要物領回暨隱私資料處置同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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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死者為大。」左社工被阿義叫回來詢問，語氣除了不耐煩，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教感，「艾女士已經走了，手機裡有些很混亂的隱私，那些照片、對話紀錄……如果留在裡面，以後欣欣長大看到會是二次傷害。為了保護未成年人的心理健康，同時也為了幫她母親保留最後一點尊嚴，我們建議把手機做『回復原廠設定』的清空處理，這樣對大家都好。請你在這邊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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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是欣欣唯一的遺物……裡面可能有……」蕭義還想掙扎，但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對話者，而是一個冰冷高聳的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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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先生，請不要干擾行政流程。」社工的聲音冷了下來，「你這樣反覆懷疑，會讓評估報告很難寫的，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手機就由我先保管，等欣欣18歲再讓她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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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蕭義簽下了字。後來他才明白，那份同意書成了他永遠無法翻身的行政憑證。當他發現艾的手機資料被徹底清空，所有足以證明苟姨虐待行為的對話紀錄、所有關於艾琶薔生前混亂生活的證據，全被消滅後，他憤而申訴。但換來的回覆只有冰冷的公文：「查有監護人親筆簽署之同意書，符合行政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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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陰雨的午後，阿義這才意識到，他對抗的不僅是一個苟姨，而是一個將他徹底邊緣化的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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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社工得知蕭義寫信去社會局投訴她時，她沒有憤怒，只是走到會客室，優雅地關上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蕭先生，投訴是你的權利，我不阻攔。但親職能力評估表是我在寫的，要是報告上多了一條『情緒控管不佳、對體制有攻擊性』，欣欣可能要多在寄養家庭待半年。這樣對大家都好，對吧？」
這句話，像是給蕭義判了緩刑，也給他套上了枷鎖。
左社工雲淡風輕地幫苟姨傳話：「蕭先生，這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好。苟女士家裡雖然小，但她們為了欣欣，最近已經在找新房子了。欣欣以前在媽媽那邊太自由，現在不習慣苟姨家的正常規矩而已，你也別抹煞人家的苦心。另外，你答應給苟家的兩萬塊喪葬補助費，再不處理的話，苟家不排除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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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義憤怒道：「那是欣欣的帳戶被管制，必須等到解除管制款項才能撥下來，什麼叫作不排除提告？」
左社工連忙回答：「喔，我只是幫忙傳話，你不要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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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義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被埋進了台北濕冷的水泥裡。社工桌上的獎章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些象徵榮譽的東西，此刻映照出的卻是一幕幕荒誕的權力霸凌。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心中那團名為「尊嚴」的火，正在被這場體制的冷雨一點點澆熄。
他知道，他正在輸掉這場關於女兒的戰爭，而這一切的剝奪，竟然全都是以「為了孩子好」的名義，在冷氣房裡溫文儒雅地執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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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苟姨家中，苟姨看著欣欣，臉上掛著虛偽的溫柔，語氣卻如毒針：
「欣欣，等妳回去你爸那裡的時候再把那些東西還妳。」
「妳媽根本沒留遺產，是我們無條件收容妳。」
「我每天幫妳媽處理爛攤子，還要帶妳這個有病的小孩，我比你還可憐。」
「等妳回去妳爸那邊，我們就老死不相往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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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大苟更是露出了殘酷的獰笑，對著欣欣大聲罵道：
「妳爸有什麼了不起了？就不要在路上被我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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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肚子餓……」欣欣怯懦地說。
「閉嘴！」大苟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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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這個月寄養補助下來了沒？我可以換一隻新手機嗎？」大苟看著月曆上的日期問苟姨。
「那是我們以後要買房子的儲備金，你不要動歪腦筋。」苟姨冷冷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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