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的餘燼 - 第二十三章：生活還是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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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生活還是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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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的午後像一口悶鍋，鐵皮棚頂把陽光反彈回來，熱得連影子都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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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休息時間一到，工人們像被放電的機器，齊刷刷坐在水泥袋上或木板條上吃便當。塑膠盒打開的瞬間，油飯、滷肉、炸雞腿的味道混成一種粗糙卻真實的生活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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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坐在角落，背靠著半乾的牆面，手裡那個便當盒邊緣已經被他捏得有點變形。菜色很普通，一顆滷蛋、一塊排骨、幾片青菜，像他這幾年的人生一樣，沒有驚喜，但也沒有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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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得不快，甚至有點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口都還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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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工友抹了把汗，喝了一口鋁箔包紅茶，忽然笑著開口：「欸阿義，你不是老婆走了嗎？怎麼你還這麼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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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工地特有的直白玩笑。

但空氣還是微微停了一拍。

有人抬頭，有人笑了一聲，有人繼續扒飯，像是在等一個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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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腦子裡閃過的爭吵、法庭、那些來回奔波的文件，以及一種更模糊的東西——像是某個曾經很吵的房間，突然被抽走了聲音，只剩下牆壁還在震動。

他低頭看著便當盒裡的排骨，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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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把那口飯送進嘴裡，慢慢嚼完。

「因為還要付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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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平，沒有情緒起伏，也沒有自嘲，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制度性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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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又夾了一口青菜。

旁邊的笑聲停了一下，隨即有人乾笑兩聲，話題被輕輕帶走：「靠，講那麼現實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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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工地外吹進來，帶著塵土味，把塑膠袋吹得輕輕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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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義沒有再抬頭。

他只是繼續吃飯，一口一口，像是在把今天撐過去，也像是在確認明天還會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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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義踏進家門的那一刻，雙腳像灌了鉛，連脫鞋的動作都顯得有些遲鈍。他沒開燈，只是順手把那一身充滿粉塵的工作服扒了下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

蓮蓬頭的水龍頭一轉，熱水傾瀉而下，砸在瓷磚上的聲響在封閉的小空間裡瘋狂迴盪，像是一種永無止境的轟鳴。

阿義沒有立刻抬頭，他背對著噴頭，任由熱水從頸後打下。那是一種熟悉的溫度，足以沖走體表泥沙的熱度，卻怎麼也熨不平骨縫裡的痠疼。水流沿著脊椎一路向下，經過肩胛、沒入腰際，最後混著黑色的粉塵，打著旋兒消失在排水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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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垂著頭，任由滾燙的細流將整張臉淹沒。

視線模糊成一片渾沌，他分不清這是水，還是其他什麼東西。

他張開嘴，想試圖吸進一口氧氣，水卻毫不留情地灌入唇縫。

分不清是在吞嚥水，還是試圖嚥下那股哽在喉嚨裡的嗚咽。

他就那樣維持著僵硬的姿勢，直到水溫慢慢轉冷，那股刺骨的涼意才讓他回過神。他緩慢地轉身，擰緊水龍頭。

轟鳴聲戛然而止，浴室回歸了一種令人恐懼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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