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妍指尖微僵，慕容儀在與神山時那副信口雌黃、玩弄人心的模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心頭一凜，瞬間聽懂了夜辰話裡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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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讓這尊大神評價一聲「有趣」，恐怕對方籌謀的局，比表面上看到的還要陰毒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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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如此面不改色地編織謊言……」桑妍神色凝重，眉眼間染上一抹戒備，「莫不是背後還有人在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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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打破方才凝重的氣氛：「桑妍丫頭，看來妳也是跟仙門交手過。不過這陰謀一時半刻也查不透，與其在這乾耗，不如你們都跟我回雲隱藥廬躲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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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桑妍應得乾脆，那可是鼎鼎大名的雲隱藥廬，什麼天材地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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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聲「好」才剛落地，她便感覺到身側傳來一股存在感極強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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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可扣在白玉杯上的指尖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向桑妍，語氣平靜卻讓人不自覺有壓迫感：「妳倒是答應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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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自是明白她打亂他的計劃，夜辰八成是打算把她扔回芝夢谷，但桑妍壓根就沒打算聽他的意見。[台 朵 朵 曬 月 亮 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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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偏過頭，在白蘇看不見的角度，對著那張清冷如霜的臉，帶著幾分挑釁地對他吐了吐舌尖，靈動的眸子裡滿是狡黠，用嘴型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對他說：『 學、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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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原本冷肅的神情在那一瞬出現極細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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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燙人的石子，漾開了不知名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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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著白玉杯的手指僵了半晌，隨後垂下眼睫，面無表情地將杯中早已冷透的殘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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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客棧外傳來一陣喧嘩，暖黃的火光隱約透進窗櫺。桑妍好奇地探出頭去，望著街上攢動的人頭，回首問道：「外面這是在做什麼？好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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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輕輕搖著手中的摺扇，笑意溫和，「今日是人間的『燈祈節』，家家戶戶都會放天燈。將心願寫在紙上，燃火升空，說是能將這份念想遙寄給遠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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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寄思念啊……」桑妍眼底映著遠處點點火光，轉頭興致勃勃地看向夜辰，「那我們也放一個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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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端坐在暗影處，手裡把玩著一隻剔透的茶盞，聞言動作一頓，嗓音冷得像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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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的人是不會知道的。火熄燈滅，不過是徒勞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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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裡的死寂讓空氣瞬間凝固。桑妍卻沒退縮，她直視著夜辰那雙深邃如淵的眼，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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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燈，本來就是放給活著的人看的。人間萬千走一遭，若能有個可念、可想之人，哪怕只是遙不可及的念頭，心也才算有了依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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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墨色的眼底，在暖黃的燈火下，洩露出一瞬的動搖，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隨即別過臉，冷淡道：「隨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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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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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鎮的熱鬧在身後縮成了一個模糊的紅點，最終徹底沒入沉沉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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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就這樣隨著夜辰與白蘇，越過萬頃雲海，落在這座與世隔絕的深山。雲隱藥廬長年雲霧繚繞，竹影縹緲間，宛如世外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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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晨霧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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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負手而立，望著遠處桑妍忙碌的身影，感嘆道：「桑妍才來沒幾日，便四處向谷中弟子討教火毒解法，真是一片赤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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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聽罷，臉色未動分毫，僅是冷淡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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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轉過頭，語帶探尋地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對一個認識不久的人這般信任，可不像你的作風，甚至有些……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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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這才側過臉，眉梢微挑，語氣冷然地反問：「你認了個相識不過一年的小妖做義妹，便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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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笑意一僵，頓時語塞，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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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藥廬門外傳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一名弟子神色倉皇，顧不得敲門便撞入室內：「啟稟廬主，大事不好！斷流村突發山洪，沿岸生靈塗炭、死傷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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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執白扇的手聞言猛然一顫，驚愕抬頭：「斷流村？那裡不是枯竭了三百餘載，連河床都化作乾涸死地了嗎？怎會突然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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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桑妍正從隔壁藥舖匆匆趕回，踏入堂內時，恰好撞見白蘇這副驚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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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廬弟子面無血色，顫聲道：「正是，那洪水來得邪門，半座村子都被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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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面色凝重，當機立斷一揮衣袖：「救人之事不可耽擱！傳我令下，雲隱藥廬上下即刻傾巢而出，全力施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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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面露難色，匆忙間仍強壓下焦慮，對桑妍致歉道：「本想好好款待，誰知突生變故，實在照顧不周。妳且在廬內隨意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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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轉身隨弟子離去，手腕卻被桑妍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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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眼眸澄澈而堅定，說話間已乾脆利落地束好窄袖：「醫者眼中只有病患，哪還有什麼客套？斷流村死傷無數，多一雙手便多救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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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旋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拽住那尊神像般冷峻的男子，「帶『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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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愣了愣，視線移向那尊「大神」，顯然沒想到桑妍會連他也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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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依舊維持原本的姿態，修長的手指輕扣窗櫺，緩緩收回落在窗外的視線。他斜睨桑妍一眼，掀唇時嗓音清冷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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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了三百年的河突然翻身，這水裡帶著那群蠢貨承受不起的罪業。」他嗓音清冷，「妳以為帶上本殿，就能跟這天降的災殃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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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雖說得涼薄，但他卻依舊攏了攏墨色寬袖，優雅而緩慢地立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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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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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流村」原名「長河村」。斷流村坐落於群山環抱的低谷，是靈氣匯聚之地。三百多年前，因一次突發的地脈變動，導致上方水源改道，斷了主脈，村民世代便在斷續流的河床上耕種，將村名改為「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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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這點殘溪竟能掀起吞沒村落的滔天洪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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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站在藥廬弟子搭建的大幛下，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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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流村的廢墟上，陸續立起一些歪斜的木架與簡陋的草棚。為了遮風避雨，百姓們將沖刷得發白的破舊布匹與草簾胡亂搭在殘垣斷壁上，勉強支撐起一個個漏風的臨時棲所。桑妍走在泥濘的村徑，隨處可見人們用麻繩死死綑綁住搖搖欲墜的屋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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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些在泥濘中掙扎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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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百姓所求的，不過是一粥一飯、四季安穩，為何連這點微不足道的平靜，在無常的命運面前，竟都成遙不可及的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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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礫碰撞的鈍響在空曠的村落間迴盪，桑妍捲起袖子，正沾滿灰泥，麻利地發放著一袋袋沉重的米糧。在她身後的泥濘中，點點零星的炊煙正艱難地升起，在灰敗的廢墟間擠出一絲活氣。[台 朵 朵 曬 月 亮 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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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靜靜地站在她身後，那一襲織金墨色長袍在滿目瘡痍的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周身纖塵不染，彷彿連這世間的汙穢都不敢近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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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看著那些在泥水中感恩戴德的凡人，語氣如冰：「與其費力重建，不如直接搬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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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妍直起腰，隨手抹去臉頰上的泥點，回頭看向夜辰。她的眼中有一種溫柔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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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你而言，這或許只是幾塊碎瓦、一片廢墟，但對他們來說，這裡有根。」桑妍看著不遠處正努力撐起屋樑的村民，輕聲道：「每個人都有想回去的家，即便它曾因禍事而滿目瘡痍，但只要心在那，終歸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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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辰那雙如寒潭般的眸子微微一動，原本冷淡的視線在那抹炊煙上停留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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