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劍織心 - 第八章、大富

「公子留神便是。追歲的事，外頭的人不懂。」——黃大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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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郡隸屬南疆，三郡之一，東倚吳地，北鄰梁州，境內水路縱橫，物產尚豐。

然南疆素為天下動亂的引燃之地。先帝末年，南疆公與中央嫌隙漸深，楚郡首當其衝，烽火連綿數載，一縣之地易主數回，官署殘破，士紳離散，奏章往來難以為繼。郢縣知縣之位輪替頻繁，多卒於任內，少數調遷他處，偌大縣衙光維持運轉便已十分艱困。

亂局之下，朝廷下令凡縣衙無力管轄之鄉村，暫由當地豪族代為主持，按時向縣府繳納田賦，餘事自理，待天下太平後再行清冊重整。此令本為權宜之計，卻在拉鋸的政局中無聲延拖，一年、兩年，遂成慣例。

豪族代管之下，縣令奉調頻繁，村莊的真正主人從未換過。追歲村在郢縣一隅，百餘年來由閔氏執掌鄉政，閔家子弟以讀書人的規矩治鄉，私塾、祠堂、水渠，代代修繕。

直到閔夫子過世那年。

閔氏族人於數載兵禍中傷亡慘重，夫子亡故之際，南地烽火驟起，黃家便抓緊時機，以親家之姿強行收編閔氏產業財物，如今閔棠與樂兒，已是此間閔氏留下的惟二血脈。

甫成孤女的閔棠態度堅決、寧死不嫁，卻在談及理由時諱莫如深、隻字不提，即使被趕出宅邸，獨自一人住在破舊的偏僻處，也不曾發話。

直到她獨自誕下樂兒，眾人才恍然大悟。

而後，閔棠不守婦道、婚前私通的流言便一直流傳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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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電光石火般地動作，趕緊抓了脫下的中衣裹住胴體，同時伸出另隻手把巾子裹在一絲不掛的樂兒身上，接著便腳步一錯踏到門後，嚴陣以待。

卻再無聲息。

房門外的來客好似是順手敲了兩下，可警惕性極強的方士仍左手捏出劍指，指尖蒼藍的靈光流轉不休，隨時準備祭出真言。她拉起門栓，身體緊繃，以右手緩緩推開門扉，卻只有空無一人的走廊。

左看右看，無甚奇怪之處。

往腳下一瞧……

「……姊姊怎麼又卡住了……」樂兒一臉納悶地說著，門口的靜安對著四大桶冷熱各半的清水，不知該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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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跨出客棧門口，便被叫住。

「林敬闌！」

高亢清亮的標誌性嗓音，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蕭府少爺。

「少爺有何吩咐？」劍僮雖用字得體，卻有股打趣的意味，蕭天便冷哼一聲，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兩名身形挺拔的年輕人相對而立。

「……您若尚無指示，小的便去準備晚膳，順道打聽消息。」劍僮——林敬闌如此說道。

蕭天用手指著對方，臉色不愉：「你別多事，跟本少走一趟便是。」

敬闌歪頭。

喔，他心裏這麼說道，希望第二趟送上去的水管夠。

曾有過那一瞬間，想同少爺多問一句……但敬闌卻在開口前便曉得蕭天的回應，於是他打消念頭，凝聲答道：「好的，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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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府廳堂，燈火通明。

劉娘子低垂著眉眼，托著酒壺立在花柱旁，像根雕了心事的木柱。

蕭掌印坐上席，寶藍的衫色在燭下更顯鮮亮，此刻卻已有些散漫——左手持杯，右肘倚桌，嘴角微揚，帶著一種酒意未深、心意先軟的神情。

黃大富坐在對面，笑容堆滿橫肉，聲音卻壓得極低，偏偏壓不住那股子殷勤。

「蕭掌印遠道而來，追歲雖小，卻有些旁處沒有的東西……」

她只取了半句，沒再往下聽。

添了一圈酒，退回原位。

對席的主母位，空著。桌上設了副杯，無人坐。劉娘子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息，沒有多看。

李二狗坐在側下首，眼神四下游走，嘴角掛著那種叫人不舒服的笑，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就在這時，側門的帘子掀開了。

進來的是個少年，十三四歲，臉還未長開，眉目卻已染了幾分他父親的影子——少了那橫肉，但精明長足了。他繞過屏風走到黃大富身後，俯身低聲說了句什麼。黃大富沒有回頭，一揚手。

少年退開。退步之際，眼神在廳裡掃了一圈——李二狗，蕭掌印，那個以紗巾蒙面的女人——最末，目光落在劉娘子身上，停了一息。

不是看，是盤算。

劉娘子的手指在壺柄上收緊了一分，沒有動。

少年轉身出去，帘子無聲落下。

黃大富身側，坐著一個以輕紗蒙面的女人。

薄薄一層，遮住口鼻，偏偏只露出一雙眼——眼尾微挑，眼波不動，像一潭算計好了深淺的水。教坊司出身，帶著那種練出來的舉止：坐得端，笑得巧，倒酒時手腕輕旋，一滴不濺。

是黃老爺從外頭帶回來的人。黃老爺的人。如今坐在黃大富身側。

埋進滿臉橫肉，凶蠻狠戾的小眼睛微歛，剮了下妖冶艷淫的她。

便隨之款款起身，媚香隨蓮步輕移。

不知何時，已挪至蕭掌印席旁。

紗巾半掩，露出的那雙眼便格外動人——眼尾微彎，含著似笑非笑的水意，像是這世間所有的心事皆可在那裡輕輕化開。她替蕭天布菜，手腕低垂，衣袖滑落半寸，一截皓腕在燭火裡泛著暖光，布完菜也不急著收回。

「公子嚐嚐這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鼻音，輕得只夠眼前那人聽見。

蕭天眼神落下去，又抬起來。

她替他斟酒，俯身的角度剛剛好——衣領鬆動，半掩的酥胸隱約可窺，燭光之下白膩如凝脂，春色一閃即逝，卻已叫人移不開眼。胭脂雌臭隨暖氣暈開，比那杯酒更叫人頭暈。蕭天接過杯，一仰而盡。

喉結於不覺間默默上移，一口唾沫悄然嚥下。

對面，黃大富的嘴還在動，聲音照舊殷勤，杯也照舊端著——但劉娘子偶一抬眼，對上他的側臉：目光落在那截皓腕上，不是主人看美人的賞玩，是別的什麼，短短一息，比刀更涼。

那笑容是貼上去的。

她便笑了，低低的，從紗巾後面漏出來，似有若無。她不疾不徐地收回手，回至黃大富身側落座，衣袖輕輕拂過他的手背——不經意的。

黃大富的杯停了一停。

劉娘子沒有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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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富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小兄弟先去西廂坐坐，委屈了。」

不是問句。敬闌躬身，隨引路的下人穿過照壁。

蕭天沒有開口。

西廂下人房點了盞油燈，引路的人一放下他便去了。

廚下幾個人低著頭幹活，林敬闌進來，沒有一個抬眼——不是忙，是那種刻意的不看。被練出來的，比迴避更自然。洗碗聲均勻，謹慎，燈煙薄薄地結在樑上。柴堆旁坐了個老婦，剝菜，一片一片，手從不停。

他找了個角落站定，沒有四處打量，只聽。

整整一個半時辰，換了兩批廚下的人，無多餘的話，連打嗝都是壓著的。只有一次，有人說了半句，提了個名字，聲音隨即壓下去——

「閔——」

就這兩個字。剩下的沒有出來。

臨走前，他目光落在柴堆最裡頭：壓著一件舊褂子，深藍的布料，洗得幾乎辨不出顏色——不是黃府下人的制式。他認得那個樣式。

過照壁時，宴廳的聲音隱約從迴廊滲過來，就那麼一截——黃大富提到「方士」兩個字，笑聲跟著漾出來。

餘下的被夜風擋住了。

林敬闌沒有停步。

黃大富把追歲打理得密不透風。不靠鐵鏈——靠的是讓每一個人都清楚，鐵鏈是選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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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的事，蕭掌印不必放在心上。」黃大富又說了一句，「那都是舊年的事了，如今的追歲，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她的手指在壺柄上收緊了一分，隨即放開。

廳外夜風掀起簾角，燭火搖曳，光影在牆上散了又聚。角落裡，李舒縮著脖子喝悶酒，臉已是紅的。

劉娘子慢慢朝那個方向移步。

「……那位方士……」蕭天開口，語聲稍高了一度，隱約是在問什麼。

黃大富的笑聲便跟著漾開來。

「公子留神便是。追歲的事，外頭的人不懂。」

她沒聽見蕭掌印如何應答。李舒已快要杯空，她上前，無聲地替他添滿。

李舒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壺不空，她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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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倚著榻沿坐著，沒有睡。

燭已熄。習武之人，黑暗裡自能視物。棠夫人躺在內側，樂兒縮在她身旁，方才哭得力竭，睡得沉。

棠夫人手裡攥著什麼。

靜安早已看見了——一只香囊，舊的，繡面磨損，看不出原是什麼顏色，被人攥在掌心，不知攥了多少年。她沒有問，棠夫人也沒有說。

夜深了，屋裡靜。

棠夫人動了一下。

不是驚醒，是嘴唇輕輕動了動——靜安垂著眼，側耳。聲音細得幾乎不是聲音，像是呼出的一口氣裡夾了個字。

一個名字。

靜安沒有聽清。或者說，她聽清了，卻不知那是誰。

她俯身，替棠夫人將散落的髮攏到耳後，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沒有動它。

樂兒在夢裡翻了個身，把母親抱得更緊了。

靜安坐回榻沿，垂下眼，望著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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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悠悠，倦鳥喃喃。

昏沉燭光，晚風低語，留一地碎影，似暖玉綻裂。

林敬闌拎著水桶從角樓水井折返，步履從容，衣袂不帶風聲。走至客棧門口，他驀地停下來——非是聽見了什麼，而是四下太靜。

追歲村的夜，本該有犬吠的。

「林敬闌。」

人未至，聲先奪。

他轉身。蕭天從暗處走出，寬袖上沾了一道淺淺的油漬，發髻仍是整齊的，惟玉簪斜了一分——此人素來不允儀容有失，那支簪，是他無暇顧及時留下的。

淺斟笑語滲窗櫺，推杯換盞此間不絕。

「少爺。」林敬闌放下水桶，垂手候立。

蕭天走近，居高臨下地睇了他一眼。往常他不喜這劍僮有意無意地比自己高出半個頭，恰逢觴酌流行之際，倒少了計較。

「那個方士，」他說，「苗靜安。」

林敬闌未作聲。

「她住丁號房。她去問的，你去問的，不是一樣的事。記著。」

記著什麼，酡紅的臉、遲緩的舌、渙散的眼，怕是連站地挺拔都成問題。

林敬闌應了聲「是」，目光平靜落在蕭天右手虎口——那處有輕微的潮紅，像是握過溫熱之物太久。紅泥綠螢的溫度，或者別的什麼。

他垂下眼。

「少爺早些歇息。」

蕭天哼了一聲，大步入棧。燈籠光落在他背影上，那道油漬格外清晰——黃宅席上的菜，不是郭大娘的廚房做得出來的。

林敬闌立在原地，未急著動。

暮嵐翻袂，把丁號房窗縫裡滲出的藥氣帶了一絲過來。苦的。木行方術所用幾味藥材，他認得出——曾替人熬過。

窗紙上，嬋娟輕曳。

他彎腰拎起水桶。

追歲的夜，靜若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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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最溫馴的從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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