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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我睜開眼睛的瞬間,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窗簾沒有拉緊,晨光從縫隙中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浪濤的聲音比昨夜更加清晰,規律地拍打著岸邊,像是一種古老的呼吸節奏。我躺在阿梅民宿那張鋪著碎花床單的床上,聞著枕頭上淡淡的樟腦味,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三個月沒有自然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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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鬧鐘,沒有客戶的電話,沒有那種從胃裡升起來的焦慮感。我掀開薄被,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地板有些冰涼,但並不刺骨。腳後跟的傷口已經結痂,走路時只有輕微的拉扯感。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見一片灰藍色的海。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海面上漂浮著一層薄霧,遠處有幾艘漁船正在歸航,引擎的聲音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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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昨天那套已經乾了的衣服——襯衫上還留著汗漬和鹽漬的痕跡,但別無選擇。我將斷了跟的高跟鞋放進包包裡,穿上阿梅準備的一雙塑膠拖鞋,藍色的,尺碼依然太大。我輕手輕腳地走下樓梯,避免吵醒可能還在睡覺的阿梅。樓梯的吱嘎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但屋內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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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沒有鎖,我推開門,清晨的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天空呈現一種清澈的淡紫色,東方的雲層邊緣被染成金紅色。我沿著昨天來時的小路往回走,拖鞋在沙土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十五分鐘後,我看見了「澄心」的木質招牌,在晨光中顯得比昨天更加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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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但比昨天輕柔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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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燈光還沒有完全亮起,只有吧台後方亮著一盞小燈。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昨天不同的香氣——不是咖啡的焦香,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濃郁的氣味,帶著煙熏和果酸的層次。我吸了吸鼻子,認出這是咖啡豆烘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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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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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角落傳來,低沉而沙啞,與常灝寧的聲音不同。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男人坐在窗邊的固定座位上。他大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黝黑而結實的小臂。他的頭髮花白,凌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在他面前的小圓桌上,擺著一個破舊的木製畫箱,箱子邊緣用膠帶固定著,看起來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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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我,而是閉著眼睛,右手握著一支畫筆,懸在半空中。他的左手輕輕搭在畫布邊緣,指尖沾滿了顏料——藍色的、白色的、還有一些深褐色的污漬。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或者是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對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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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門邊。烘焙咖啡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是一種規律的爆裂聲,像是爆米花但更加沉悶,間隔著機器運轉的低鳴。那是常灝寧在後方工作,我從聲音判斷出他的位置,但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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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的男人突然動了。他的手腕輕輕一轉,畫筆落在畫布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沒有睜開眼睛,而是憑藉著某種內在的視覺,在畫布上塗抹著。我悄悄走近幾步,看見畫布上的景象——那是一片海,但與我此刻透過窗戶看見的灰藍色海面不同,他畫的是一種深邃的、幾乎發光的藍色,海浪翻滾著,白色的泡沫在畫布上形成立體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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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年前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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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嚇了一跳,轉身看見常灝寧站在吧台後方。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著深色的工作圍裙,頭髮有些濕潤,像是剛洗過澡。他的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兩個白色的陶瓷杯和一個木製的麵包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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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我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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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畫十年前的海。」常灝寧重複道,將托盤放在吧台上。「廖博安,我們這裡的畫家。他總是閉著眼睛畫畫,說這樣才能看見記憶中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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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那個叫廖博安的男人。他依然閉著眼睛,畫筆在畫布上遊走,動作流暢而自信。他畫的是一片暴風雨中的海,烏雲壓得很低,海浪高高捲起,但在畫面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浮標,鮮豔得幾乎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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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的是哪裡的海?」我問,視線無法從那個紅色浮標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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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常灝寧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打擾到畫家。「十年前的某一天,具體是哪一天,他從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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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吧台,在常灝寧對面的高腳椅上坐下。他推給我一杯咖啡,這次的顏色比昨天淺一些,表面沒有那麼厚的油脂,但香氣更加複雜,帶著花香和柑橘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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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的第一杯。」他說,「剛烘好的豆子,還沒養够時間,可能會有點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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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起杯子,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我低頭喝了一口,果然比昨天的更加明亮,酸度明顯,尾韻有點焦糖的苦甜。「很好喝。」我說,這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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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他將麵包籃推向我,裡面放著一個剛出爐的可頌,表面金黃酥脆,還有一小碟奶油和果醬。「試作品,還在調整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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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我問,拿起可頌。酥皮在我手中發出輕微的碎裂聲,熱氣帶著奶油香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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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起來揉的麵團。」他說,靠在吧台邊緣,視線投向角落裡的廖博安。「反正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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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一口可頌,酥脆的外皮和柔軟的內裡在口中形成對比,黃油的香氣充滿口腔。我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的味覺衝擊。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常灝寧正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不是審視,而是觀察,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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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今天應該去修車廠。」他說,但語氣並不確定,像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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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修好了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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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七點開門。」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那個指針依然停在八點十五分的老式機械錶。「還有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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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吃完早餐過去。」我說,又咬了一口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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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擊著吧台木面。「妳可以留下來。今天浪很大,適合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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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試圖解讀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這是邀請嗎?還是只是客套?他的表情平靜,眼神卻有些閃爍,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又像是在害怕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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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耽誤你的工作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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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他說,「今天預約的客人只有廖博安,還有下午可能會來的子仟。妳可以坐在窗邊,那個位置本來就是給看海的人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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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窗邊。廖博安依然閉著眼睛作畫,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皺紋深刻,但表情卻異常平靜,幾乎是祥和的。他的畫筆在畫布上輕輕點綴,那個紅色的浮標變得更加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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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閉著眼睛畫畫?」我問,轉回視線看向常灝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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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沉默了一會兒,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組織語言。「他說,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現在的海,閉上眼睛才能看見想看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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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的海?」我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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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海。」常灝寧說,聲音壓得很低。「或者說,某個特定時刻的海。他一直在畫同一天的海,畫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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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再次看向廖博安。他正好睜開眼睛,但視線並沒有看向畫布,而是投向窗外,投向那片灰藍色的、平靜的海面。他的眼神空洞而遙遠,像是在看著某個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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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海是灰色的,」廖博安突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很久沒有說話。「因為颱風剛過,但我在畫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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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常灝寧都轉向他。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畫具。他的動作很仔細,將畫筆一支支插進一個塑膠筒裡,用一塊破舊的布擦拭著調色盤。調色盤上累積著厚厚的顏料層,各種顏色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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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海比較好。」他說,將畫布從畫架上取下來,小心地放進一個帆布袋裡。「灰色的海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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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畫箱和帆布袋,走向門口。經過吧台時,他停下腳步,看著常灝寧。「老樣子。」他說,聲音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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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點點頭,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個保溫杯,倒滿黑咖啡,不加糖,遞給他。廖博安接過,從口袋裡掏出幾個硬幣放在吧台上,然後推門離去。風鈴響起,又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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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都來?」我問,看著那扇搖晃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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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六點到八點。」常灝寧說,收起那幾個硬幣。「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咖啡,固定的離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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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畫的是哪一天的海?」我問,心中湧起一種強烈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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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看著我,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這是他的故事。」他說,「等他願意告訴妳的時候,妳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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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兒,喝著手中的咖啡。窗外的陽光越來越強,海面上的薄霧正在散去,露出深藍色的海水。遠處的漁船已經靠岸,可以看見小小的身影在甲板上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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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接受長時間居留嗎?」我問,話一出口就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曖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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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上揚。這次笑容到達了眼睛,讓他的整個表情都變得柔和起來。「這裡接受任何速度的時間。」他說,「妳可以待一小時,也可以待一輩子。只要妳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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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我說,聲音比預期的更加堅定。「我需要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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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中閃過一絲理解,或者說,是共鳴。他伸出手,越過吧台,輕輕觸碰了一下我放在杯墊上的手。他的指腹依然有那些厚繭,粗糙而溫暖,但這次他沒有縮回手,而是停留了幾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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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說,聲音輕柔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歡迎來到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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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轉身走向後方,那裡傳來烘焙機的餘溫和咖啡豆的香氣。我坐在高腳椅上,看著窗外的海,手中捧著那杯已經涼了一些的咖啡。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我的手背上形成溫暖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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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包包裡掏出鉛筆,在桌面上那個新的素白杯墊上開始畫畫。這次我畫的不是拋錨的車,而是一個閉著眼睛畫畫的人,他的畫筆指向大海,而海面上漂浮著一個小小的紅色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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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後,常灝寧正在清洗咖啡器具,水流聲和杯子的碰撞聲形成一種規律的背景音樂。而在窗外的海邊,廖博安的身影已經走遠,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防波堤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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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畫完最後一筆,將杯墊推到一旁。常灝寧走回來,看見那個杯墊,拿起來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它夾在架子上的木夾子中,和昨天那個畫著拋錨車子的杯墊並排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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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畫的是現在。」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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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現在。」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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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然後他轉身,開始準備開店的其他工作。我坐在窗邊,看著海,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平靜。這裡沒有台北的喧囂,沒有客戶的催促,沒有那些必須完成的設計圖。只有海,只有咖啡,只有一個閉著眼睛畫畫的畫家留下的謎團,以及一個願意讓我停留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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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漸漸變得強烈,海面上的波光粼粼閃爍。我決定,至少今天,我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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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仟離開後的寂靜來得猝不及防。偉士牌引擎的噗噗聲漸漸消失在濱海公路盡頭,像是被海風撕碎的紙片,飄散在鹹濕的空氣中。風鈴在門框上輕輕搖晃,發出零星的聲響,隨後歸於沉寂。我維持著坐在高腳椅上的姿勢,視線落在桌面上那道水漬——那是子仟方才擦拭地板時遺留的痕跡,在木紋上形成一片深色的地圖,邊緣已經開始乾涸,呈現出不規則的蜷縮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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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這樣。」常灝寧的聲音從吧台後傳來,打破沉默。他正將那個壓著皺巴巴鈔票的杯墊放進抽屜最底層,動作輕柔得像是安放某種易碎的文物。「來的時候像颱風,走的時候像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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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看著他的側臉。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的輪廓邊緣鍍上一層金邊,卻讓他的眼神隱藏在陰影中。他的手指停留在抽屜把手上,指節泛白,顯然用力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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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收下那些錢嗎?」我問,聲音在空曠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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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關上抽屜,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響。他轉身面對我,靠在吧台邊緣,雙手交叉在胸前。「不會。」他說,語氣平淡但堅定。「但我也不會還給他。那些錢放在那裡,等他哪天真正需要時,我會連本帶利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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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認識很久了吗?」我從高腳椅上滑下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被陽光曬得溫暖,與清晨的冰涼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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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常灝寧說,開始整理吧台上的器具。他將磨豆機裡的殘粉清理出來,深褐色的粉末落在白紙上,形成一座小小的山丘。「我剛開店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客人。那時候他還沒有衝浪店,只是個每天在海邊遊蕩的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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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債務……」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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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常灝寧打斷我,但沒有表現出不悅。他將咖啡粉倒進垃圾桶,動作精準,沒有一粒粉末灑在外面。「他父親的病拖了五年,醫藥費像無底洞。他開衝浪店是為了圓夢,也是為了還債,但這片海岸的遊客季節性太強,冬天幾乎沒有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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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邊,手指輕觸玻璃。玻璃被陽光曬得發燙,外面的海面上閃爍著銀色的波光,刺眼得讓我瞇起眼睛。「那個孟月澄……」我試探著問,「是他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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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的手停頓了一下。他拿起一個玻璃杯,對著陽光檢查是否有水漬。「比女朋友更複雜。」他說,聲音變得有些遙遠。「他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子仟從小就發誓要保護她,但她不知道。或者說,她知道,但她在等他自己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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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說什麼?」我轉身,背靠著窗戶,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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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他喜歡她。」常灝寧將杯子倒掛在架子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說他願意為她放棄一切,或者說,他願意為她承擔一切。但子仟太驕傲,也太害怕。他怕一旦說出口,連朋友的身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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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子仟手機裡那個未播放的錄音檔案。海浪聲配上告白,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情?在凌晨五點的海邊,獨自一人,對著手機說出心裡的話,卻永遠沒有勇氣讓那個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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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我突然問,「你也等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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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轉頭看我,眼神深邃。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個玻璃罐——不是裝杯墊的那個,而是另一個,裡面裝滿了各種形狀的石頭,每一顆都被磨得光滑圓潤,在陽光下閃爍著濕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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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從海邊撿的。」他說,打開罐子,拿出一顆灰白色的石頭,放在掌心摩挲。「每一顆都代表一天。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每天都會撿一顆,告訴自己,只要撿滿三百六十五顆,就代表我撐過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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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我問,走近吧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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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需要了。」他將石頭放回罐子,蓋上蓋子。「但我還是會撿,只是不再計數。有些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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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罐子放回原處,抬頭看我。「妳的工作呢?那個設計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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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從包包裡拿出筆電。「我應該完成的。客戶在等,老闆在催,整個台北都在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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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妳不想回去。」這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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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回去。」我承認,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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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點點頭,指了指窗邊的桌子。「那裡光線好,插座在桌子左下角。妳可以工作,我會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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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筆電走向窗邊。那張桌子是圓形的,木質表面已經被磨得發亮,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色。桌面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從邊緣延伸到中心,像是一條微型的河流。我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顯示出那個未完成的豪宅設計案——客廳的透視圖,大理石地板,落地窗,一切都是那麼完美,那麼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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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圖專注,但注意力不斷飄散。鍵盤的敲擊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每一個按鍵都像是在敲擊我的神經。我聞到空氣中飄來的咖啡香氣,混合著木頭和鹽的味道。我聽見常灝寧在吧台後輕微的動靜——擦拭杯子的聲音,翻頁的聲音,還有他偶爾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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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他正站在書架前,手指掠過書脊,最後停在一本藍色封面的書上。他抽出那本書,翻開某一頁,開始閱讀。陽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勾勒出他的輪廓,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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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我問,忍不住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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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舉起那本書。《西蒙波娃:論模糊性的倫理學》。「陳熠凡留下的。」他說。「他每個月會來這裡住三天,每次都會留下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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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熠凡是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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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常灝寧說,將書放在吧台上。「胸腔外科。他說他在這裡尋找『如何在知道生命有限的情況下,仍然選擇緩慢生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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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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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找。」常灝寧嘴角微微上揚。「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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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繼續看著電腦螢幕。設計圖上的線條開始模糊,我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盯著同一個角落已經十分鐘,卻什麼都沒有做。我闔上筆電,站起身,走向書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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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佔據了整面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書籍排列得並不整齊,有些直立,有些傾斜,有些橫放。我手指掠過書脊,看到各種各樣的標題——《台灣海岸植物圖鑑》、《存在與虛無》、《沖煮咖啡的科學》、《海邊的卡夫卡》。在書架的中間層,我發現了一個相框,背對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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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去拿,但常灝寧的聲音阻止了我。「那是私人的。」他說,聲音溫和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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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縮回手,轉身看他。「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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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他說,將那本西蒙波娃的書放回書架。「只是一些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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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親?」我問,想起昨天看見的那張照片,那個站在湖邊微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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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有說話。空氣突然變得沉重,像是被什麼無形的东西壓縮。我回到窗邊的座位,重新打開筆電,但這次我沒有看設計圖,而是打開了一個空白文件,開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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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寫什麼?」常灝寧問,聲音從吧台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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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客戶的信。」我說,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告訴他們我需要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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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時間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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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時間……」我停頓了一下,看著窗外的海。「找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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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冷氣的嗡嗡聲。我寫著寫著,突然聽到電話鈴聲響起——不是手機,而是那個老式的轉盤式電話,鈴聲刺耳而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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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接起電話。「澄心。」他說,聲音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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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聽不清內容,但從常灝寧的表情變化可以看出對話的內容。他的眉頭先是皺起,然後舒展,最後變得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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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事。」常灝寧說,聲音放輕了。「早上來過,喝了咖啡,去衝浪了。腳傷好了,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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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女人又說了什麼,常灝寧笑了,那是一種溫暖的、幾乎是寵溺的笑容。「他沒說,但我知道。他總是這樣,妳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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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了幾句,常灝寧掛上電話。他轉身看我,解釋道:「孟月澄。她打來問子仟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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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關心他。」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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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關心他。」常灝寧說,靠在吧台邊緣。「但她也在等,等他願意親口告訴她真相,而不是透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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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了他們之間的傳聲筒?」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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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聳聳肩。「這裡常發生這種事。人們來這裡,不是為了喝咖啡,是為了找一個可以說話的地方,或者說,找一個可以沉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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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繼續寫信。但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信上,而是在常灝寧的話語中。這間小店,對他來說是什麼?對子仟來說是什麼?對我來說,又將成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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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慢流逝,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角度越來越低,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我終於完成了那封信——不是給客戶的,而是給我自己的。我告訴自己,我可以選擇留下,至少再留一天,再留一週,直到我準備好面對那個我逃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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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儲存文件,闔上筆電。店內的光線已經變成了金黃色,夕陽開始西沉,將整個空間染成溫暖的色調。常灝寧正在關掉一些不必要的燈,只留下吧台後方的那盞小燈,以及在窗邊的一盞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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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了?」他問,走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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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我說,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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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上面放著兩個陶瓷杯。這次不是咖啡,而是熱茶,琥珀色的液體中漂浮著乾燥的玫瑰花瓣和桂花瓣,香氣馥郁而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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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咖啡因的。」他說,將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晚上喝不會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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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捧起杯子,溫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驅散了空調帶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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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杯子,眼神投向窗外。「夕陽要來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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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向窗外。海平面上,太陽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紅球,邊緣模糊,像是要融化在海水中。天空被染成橙紅色,然後是紫色,雲層的邊緣鑲著金邊。海面上閃爍著金色的波光,隨著波浪起伏,像是有無數的碎金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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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看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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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看。」他說,聲音輕柔。「每一個夕陽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紅色的,有時候是紫色的,有時候是灰色的。但無論哪一種,都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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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我說,「我從來沒有時間看夕陽。高樓太多了,看不見海,也看不見地平線。只有當我加班到很晚,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偶爾會看見天空的顏色變了,但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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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來了這裡。」他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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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來了這裡。」我確認,喝了一口茶。茶水的味道溫和而甘甜,帶著玫瑰的香氣和桂花的甜味,尾韻有一絲淡淡的苦澀,像是某種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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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沉默地坐著,看著夕陽慢慢沉入海平面。光線逐漸變暗,從金黃色轉為橙紅,然後是深紫,最後是藍黑。在這個過程中,店內的燈光變得越來越重要,那盞立燈在角落發出溫暖的光暈,將我們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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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錄音,」我突然開口,想起子仟手機裡的音訊檔案。「你聽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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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搖搖頭。「他從來沒有播放給任何人聽。」他說。「但我知道內容。他在凌晨五點的海邊,對著手機說:『月澄,我喜歡妳,從小時候就喜歡。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給不了妳,但我希望妳知道,這片海,每一個浪,都是為了妳而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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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驚訝於他背誦的準確性。「他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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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練習了很多次。」常灝寧微笑,但笑容中帶著一絲悲傷。「每次來店裡,他都會對著我練習,說這樣等到真正要說的時候,就不會結巴。但他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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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雖然我已經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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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恐懼。」常灝寧說,將茶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恐懼被拒絕,恐懼失去,恐懼一旦說出口,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改變。有時候,沉默比說話更安全,但也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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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柔和而脆弱。他的眼睛反射著窗外的餘光,深邃而遙遠。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問他關於他母親的事,關於他為什麼來到這裡,關於他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淺色的痕跡。但我沒有問,因為我害怕,害怕一旦問出口,現在這種平靜的氛圍就會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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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蓁,」他突然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嘆息。「妳相信有些話,永遠不說出口比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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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會兒,思考著這個問題。我想起我父親,他在過世前一個月,曾經想對我說什麼,但我當時忙著工作,忙著那個該死的豪宅設計案,我告訴他「下次再說」。但沒有下次了。他走了,那些話永遠留在了他的喉嚨裡,也永遠留在了我的遺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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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說,聲音堅定。「我不相信。我認為所有的話都應該說出口,即使會受傷,即使會後悔。因為一旦錯過了時機,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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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轉頭看我,眼神複雜。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也許妳是對的。」他說,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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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充滿了某種張力,某種即將爆發但又被壓抑的能量。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變成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東方的天際,明亮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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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邊。」常灝寧突然說,指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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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在海岸線上,在消波塊的陰影中,有一個人影正在移動。那是邵家寶,那個老漁夫。他穿著深色的衣服,手提著一個竹籃,彎著腰,像是在撿拾什麼東西。他的動作緩慢而規律,每隔幾步就會停下來,彎腰,然後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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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什麼?」我問,站起身,走近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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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東西。」常灝寧說,也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我們肩並肩站在窗前,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體溫。「他每天都在撿,撿石頭,撿貝殼,撿各種被海浪沖上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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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問,看著那個孤獨的身影在暮色中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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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找一個紅色的浮標。」常灝寧說,聲音低沉。「十年前,一場海難,他失去了所有的船員兄弟。其中一個人,在失蹤前最後的無線電通訊中,提到他看見了一個紅色的浮標。邵家寶相信,只要找到那個浮標,就能找到他們的遺體,或者說,找到他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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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他,震驚於這個故事的殘酷。「他找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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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常灝寧確認,眼神依然盯著那個身影。「每天清晨,每天黃昏,風雨無阻。他說,只要還在找,就代表他們還存在。一旦停止尋找,他們就真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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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邵家寶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執著。他的竹籃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他的彎腰和起身形成一種機械性的節奏,像是某種儀式,或者說,像是某種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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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每個人,」我輕聲說,「都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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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常灝寧說,轉身面對我。我們的距離很近,近得可以聞到他身上咖啡和木頭的氣味。「子仟在等月澄,邵家寶在等他的兄弟,我在等……」他停頓了一下,眼神飄向吧台後方的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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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等什麼?」我問,聲音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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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眼神深邃而痛苦。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就在這時,店門突然被推開,風鈴發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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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同時轉身,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影。是廖博安,那個畫家。他渾身濕透,頭髮黏在臉上,手中緊緊抓著那個破舊的畫箱,眼神空洞而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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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變色了。」他說,聲音顫抖,像是从牙縫中擠出來的。「明天會有大浪,很大的浪。我看到紅色的浮標了,在浪裡,但當我游過去的時候,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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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快步走向他,扶住他的肩膀。「博安,你冷靜一點。你全身濕透了,先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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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瘋。」廖博安抓住常灝寧的手臂,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我真的看到了。在浪裡,紅色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她回來了,她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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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回來了?」我問,走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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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博安轉頭看我,眼神中有一種瘋狂的光芒,但深處卻是無盡的悲傷。「我妻子。」他說,聲音突然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瘋狂更令人心碎。「十年前,她在那場海難中失蹤。屍骨無存。我一直在畫海,畫每一種天氣下的海,因為我相信,只要畫出她最後看見的那片海,就能在某個筆觸中找到她的視線。而今天,我看見了那個紅色浮標,她失蹤前最後描述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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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廖博安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漸漸增強的風聲。我看著常灝寧,他的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理解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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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坐下。」常灝寧說,聲音溫和但堅定。「我給你倒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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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博安搖搖頭,鬆開常灝寧的手臂,轉身看向窗外的海。夜色已經完全降臨,海面變成一片漆黑,只有浪花在月光下閃爍著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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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坐下。」他說,聲音空洞。「我需要去海邊。她回來了,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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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安,」常灝寧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現在是晚上,浪很大,你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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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廖博安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憤怒。「你不懂。你沒有失去過,你不知道那種感覺。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她在哪裡?她冷不冷?她是不是在等我?而現在,她終於給我訊號了,那個紅色浮標,她在叫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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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解。」常灝寧說,聲音依然平穩,但我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我理解那種感覺。但現在不是時候。明天,明天我們一起去,好嗎?明天天亮,我們一起去找那個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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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博安看著他,眼神中的瘋狂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手中的畫箱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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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問,聲音像個無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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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常灝寧確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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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博安點點頭,任由常灝寧扶著他走向窗邊的座位。他坐下來,雙手捧著臉,肩膀開始顫抖,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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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這個場景太過沉重,太過私密,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旁觀者。但同時,我又無法移開視線,無法走出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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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走回吧台,開始準備熱飲。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但我可以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拿出一個保溫杯,倒進熱可可,然後加入一些威士忌——我認出了那個酒瓶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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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喝這個。」他說,將杯子遞給我。「我來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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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杯子,走向廖博安。他在哭泣,但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從指縫中不斷流出,滴落在桌面上。我將杯子放在他面前,輕聲說:「喝一點,會暖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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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空洞。「妳是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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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宣蓁。」我說。「一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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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他重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熱可可的甜膩和威士忌的辛辣讓他皺了皺眉,但他還是嚥了下去。「我們都是過客。在這片海面前,我們都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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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她說過,她最喜歡紅色的浮標。因為在藍色的海裡,紅色最顯眼,最容易被找到。她說,如果有一天她迷路了,她會找一個紅色浮標,然後等我來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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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到了嗎?」我問,雖然我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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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十年。」他說,聲音沙啞。「每一天,每一個浪,我都仔細看。我看過無數的浮標,紅色的,橙色的,粉紅色的,但都不是她的。直到今天,我看見了,在浪裡,那麼鮮豔,那麼真實,但當我游過去的時候,浪打過來,它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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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明天會再出現。」我說,試圖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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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說,又喝了一口熱飲。「也許那只是我的幻覺。也許我已經瘋了。但即使是幻覺,我也願意相信。因為如果不相信,我就沒有理由繼續畫下去了。如果不畫,我就沒有理由繼續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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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這個滿頭白髮的男人,他的臉上刻滿了歲月和悲傷的痕跡,但他的眼神中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執著。這就是愛嗎?還是只是一種無法放下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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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灝寧走過來,關掉了大部分的燈,只留下窗邊的那盞立燈。他坐在廖博安對面,兩個男人沉默地對視著,不需要語言,只需要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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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常灝寧突然對我說,沒有轉頭。「今晚別回民宿。風很大,浪很大,妳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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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又看看廖博安,然後點了點頭。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們旁邊,三個人圍繞著那盞昏黃的燈光,聽著窗外的浪聲,等待著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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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過程中,我注意到常灝寧的手悄悄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乾燥,那些厚繭摩擦著我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我沒有縮回手,而是任由他握著,在這個充滿悲傷和等待的夜晚,我們三個人,加上遠處海邊的邵家寶,加上在台北某處的孟月澄,加上所有在這片海岸上尋找和等待的人,共同構成了一個無聲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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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越來越大,浪聲越來越響,但店內的燈光依然溫暖。我看著常灝寧的側臉,在燈光下,他的輪廓顯得堅定而溫柔。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無明天會發生什麼,無論那個紅色浮標是否存在,無論子仟是否會播放那段錄音,我都已經無法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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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這裡,我找到了某種我一直在尋找的東西——不是答案,而是問題;不是終點,而是開始;不是平靜,而是與波濤共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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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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