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響起的瞬間,我意識到自己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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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門已經被風狠狠摔上,玻璃震動的餘韻還在耳邊嗡嗡作響。我背貼著冰涼的門板,左手還維持著推門的姿勢,右手則死死攥著那支斷掉鞋跟的細跟鞋。血從腳後跟滲出來,滴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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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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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吧台後方傳來,低沉而平穩。我猛地抬頭,看見一個男人背對著我,正專注於手中的玻璃壺。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圍裙,肩線寬闊但略顯駝背。他的右手穩穩地握著壺柄,水流以極細的線條注入咖啡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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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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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咬緊的牙關,這才感覺到後頸的汗水已經沿著脊椎滑進襯衫領口。窗外的風雨聲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之外,但天空那種詭異的鉛灰色依然透過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死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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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要來了。」他說,依然沒有抬頭。「妳的腳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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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地板上的血跡,那痕跡正緩慢地擴大。三分鐘前,我的車在濱海公路拋錨;二十分鐘前,我關掉了台北客戶的第十通來電;而現在,我身處這間名叫「澄心」的小店裡,意識到自己可能找到了一個避風港,或者說,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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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幫助。」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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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看向我。那一刻,窗外的閃電剛好劃過天際,照亮了他左側太陽穴上那道淺色的疤痕。他的視線落在我手中的斷跟鞋上,然後移到我沾滿沙粒的腳踝,最後停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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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起來很累。」他說,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招牌?它叫『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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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時重心微微偏向左側。他從吧台後端出一個白色的陶瓷杯,放在離我最近的那張桌子上。桌面上擺著一個素白的紙質杯墊,乾淨得近乎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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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著受傷的腳走過去,每一步都讓後腳跟的傷口刺痛。當我坐下時,我注意到店內其他的桌椅全都被倒置在桌面上,椅腳朝天,像是某種沉默的拒絕。只有這一張椅子是放下來的,彷彿一直在等待某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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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呢?」我問,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那裡曾經有一枚戒指,現在什麼都沒有,只留下一圈淺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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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了。」他說,將咖啡杯推向我。「但妳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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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杯柄,陶瓷的溫度燙得恰到好處。我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著方向盤而發涼,當我舉起杯子時,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指腹有厚繭,粗糙得像是常年摩擦木材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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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回手的動作很快,幾乎像是被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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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雨突然加劇,雨滴開始瘋狂地敲打玻璃窗。我包包裡的電話震動起來,即使我知道它應該已經關機了。那震動透過布料傳出來,像是一個遙遠的提醒,告訴我台北還在等我,那個我逃離的世界還沒有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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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有拿出電話。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苦澀中帶著堅果的甘甜,尾韻有淡淡的柑橘香。然後我從包包裡掏出那支隨身攜帶的鉛筆,在素白的杯墊上畫下了第一筆——一輛拋錨的車,輪胎扁塌,引擎蓋半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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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畫畫的時候,」他突然說,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會轉動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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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多餘的線條。我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我的左手,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我確實正在用拇指摩挲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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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而已。」我說,聲音比預期的更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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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只是轉身走回吧台。我這才注意到吧台上擺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紙質杯墊,有些上面畫著小花,有些寫著字。在罐子旁邊,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位中年女性,站在一個湖邊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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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閃電再次劃過,這次照亮了岸邊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人,佇立於防波堤之上,面朝大海。風雨中,那個人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覺到,那個人正看著這間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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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個看颱風的漁夫。」他說,快步走向窗邊拉下百葉窗,遮住了那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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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拉窗簾的手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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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清楚地看到,那個人的雨衣上,別著一個紅色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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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停止運轉的瞬間,汗水立即沿著我的頸項滑入襯衫領口。方向盤上的塑膠被陽光曬得發燙,我鬆開握把,看著儀表板上的紅色警示燈固執地閃爍。引擎蓋下方傳來最後一聲虛弱的喘息,隨後歸於死寂。車內廣播在斷電前恰好播完貝多芬第七號交響曲第二樂章的最後一個音符,那哀傷的旋律殘留在悶熱的空氣中,與我後頸的鹹濕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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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關掉震動不停的電話。螢幕上顯示台北客戶的第十通未接來電,名字旁邊那個紅色的數字像是在譴責我的失職。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回撥,也沒有力氣解釋為什麼一個室內設計師會在颱風天開車逃到濱海公路。我抓起包包,推開車門,熱浪夾雜著海風的鹹腥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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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被太陽烤軟的瀝青路上,發出細微的黏著聲響。我走了二十分鐘,每一步都感覺後腳跟的傷口在擴大。早上出門時太匆忙,我抓了一雙不常穿的細跟鞋,現在皮革邊緣正無情地切割著我的皮膚。血珠滲出來,與鑽進鞋裡的細沙混合,形成一種濕黏的觸感。我沒有停下來查看,只是機械性地邁步,直到看見那塊木質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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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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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刻在一塊被海風侵蝕得發白的木板上,字體是溫潤的隸書。招牌下方掛著一串貝殼風鈴,在詭異的寧靜中紋絲不動。天空呈現一種不自然的鉛灰色,遠處的海面平靜得可怕,這是颱風來臨前特有的窒息時刻。我推開木門,風鈴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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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的涼意包裹住我發燙的皮膚。我眨了眨眼,適應從強光轉入陰暗的視覺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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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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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吧台後方傳來,低沉而平穩。我循聲望去,看見一個男人背對著門口,正專注於手中的玻璃壺。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圍裙,肩線寬闊但略顯駝背,像是長時間彎腰工作形成的姿態。他的右手穩穩地握著壺柄,左手輕扶著濾杯,水流以極細的線條注入咖啡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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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他的招呼,因為他並沒有抬頭。他的注意力完全鎖定在那個白色的陶瓷濾杯上,水流畫著完美的同心圓,在咖啡粉層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粉層膨脹起來,釋放出深烘焙特有的焦香氣息,混雜著某種更甜美的味道——是肉桂,還有奶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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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四周。這是一間不大的店面,大約只能容納十來個人。奇怪的是,除了窗邊的一張椅子,其他桌椅全都被倒置在桌面上,椅腳朝天,像是某種沉默的拒絕。窗邊那張唯一的空椅旁邊,是一面落地窗,窗外就是那片詭異平靜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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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隨意坐。」男人說,聲音依然沒有起伏。他開始第二段注水,水流的速度比第一次稍快,咖啡液滴落在下方的玻璃壺中,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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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向窗邊那把椅子,每一步都讓後腳跟的傷口刺痛。我坐下,將包包放在腳邊,這才發現桌面上擺著一個素白的紙質杯墊。它乾淨得近乎挑釁,與我此刻混亂的狀態形成對比。我不由自主地伸手進包包,掏出那支我總是隨身攜帶的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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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預警,本來應該打烊了。」男人說,這次他的語氣帶了一絲解釋的意味,但手部的動作依然精準穩定。他傾斜壺身,讓最後的水流繞著濾杯邊緣畫圈。「但關門前妳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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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鉛筆尖觸碰到紙質杯墊的瞬間,一種奇異的平靜感湧上來。我開始畫——先是一輛拋錨的車,輪胎扁塌,引擎蓋半開;然後是傾盆大雨,用斜線表現;最後是一扇敞開的門,門內透出溫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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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腳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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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多餘的線條。抬頭時,發現他已經站在桌邊,手中端著一個白色的陶瓷杯。他比我預期的年輕,大約三十多歲,輪廓分明但帶著倦意,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細紋,像是長時間注視細微事物留下的痕跡。他的頭髮略長,被隨意地撥到耳後,露出左側太陽穴上一道淺色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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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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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紗布嗎?」他問,但已經將咖啡杯放在我面前的杯墊上,正好壓住我畫到一半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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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說,看著那杯咖啡。液面呈現深琥珀色,表面漂浮著一層細膩的油脂,熱氣裊裊上升,在冷氣房中形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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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離開,而是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這個動作讓我注意到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色的痕跡,皮膚比周圍略白,顯然曾經長期戴著什麼,現在已經移除。那個痕跡很新,可能剛摘掉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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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澄心』。」他說,指著那杯咖啡。「店裡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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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握住杯柄,陶瓷的溫度燙得恰到好處。我的指尖因為長時間握著方向盤而發涼,當我舉起杯子時,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指腹有厚繭,粗糙得像是常年摩擦木材或紙張形成的,那種觸感與我冰涼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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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縮回手的動作很快,幾乎像是被燙到。我低頭喝了一口咖啡,苦澀中帶著堅果的甘甜,尾韻有淡淡的柑橘香。這不是一般連鎖店那種過度烘焙的焦苦味,而是有層次的、活著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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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畫畫的時候,」他突然說,視線落在我的左手上。「會轉動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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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但我確實正在用拇指摩挲那個位置,那裡曾經有一枚訂婚戒,三個月前被我扔進了台北的淡水河。這是一個我從未意識到的習慣動作,一個焦慮時的無意識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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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而已。」我說,聲音比預期的更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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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走回吧台。我這才注意到他的動作有些不協調,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走路時重心微微偏向左側。吧台上擺著一個玻璃罐,裡面裝滿了各種顏色的紙質杯墊,有些上面畫著小花,有些寫著字,顯然是過去客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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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風開始變大。起初只是試探性的呼嘯,隨後轉為持續的低吼。雨滴開始敲打玻璃窗,先是零星的幾滴,然後越來越密集,像是無數手指在急切地叩門。我包包裡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即使我知道它應該已經關機了——或者說,我以為我關機了。那震動透過布料傳出來,像是一個遙遠的提醒,告訴我台北還在等我,客戶還在憤怒,那個我逃離的世界還沒有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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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想拿出電話的衝動。我低頭看著杯墊上未完成的塗鴉——那扇敞開的門,然後在門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咖啡杯。熱氣從真實的杯中升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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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要來了。」他站在吧台後面,開始擦拭一個已經乾淨得發亮的玻璃杯。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杯口到杯底,沿著弧度重複同樣的軌跡。「妳的車拋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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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個月沒有這樣深呼吸了。自從父親過世,自從我發現未婚夫和助理的關係,自從我在那個豪宅驗收現場崩潰逃跑,我就一直處於一種窒息的狀態。但此刻,在這間小店裡,聽著風雨敲窗的聲音,聞著咖啡和肉桂的香氣,我的胸腔終於擴張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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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有修車廠,」他說,將擦好的杯子倒掛在架子上。杯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但老張今天提早收工了。颱風天,沒人想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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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該怎麼辦?」我問,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困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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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動作,轉頭看我。窗外的閃電剛好劃過天際,照亮了他的側臉,也照亮了吧台後方的一個小架子。架子上擺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圍裙,站在一個我認不得的湖邊微笑。在照片旁邊,有一個老式的手錶,指針停在某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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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有民宿,」他說,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遙遠。「阿梅開的。她應該還有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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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聲越來越大,玻璃窗開始顫動。我低頭看著杯墊上逐漸成型的圖案——拋錨的車、傾盆大雨、敞開的門,還有那個小小的咖啡杯。我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個畫面預示著什麼,但我還看不清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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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起來很累。」他說,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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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他,發現他正盯著我手中的鉛筆,然後視線移到我腳邊的包包。電話又震動了,這次更持久,更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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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招牌?」他說,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它叫『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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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杯我已經喝了一半的咖啡,突然注意到杯底有什麼東西。我傾斜杯子,讓最後的液體流開,發現杯底用細小的字體刻著一個日期——三年前的某個秋天。那個日期對我來說毫無意義,但對他來說顯然意義重大,因為當我抬頭想問他時,發現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視線死死盯著我身後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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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我問,轉身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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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一道巨大的閃電劈開天際,照亮了岸邊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雨衣的人,站在距離店面不遠的防波堤上,面朝大海,一動不動。風雨中,那個人的輪廓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覺到,那個人正看著這間店,或者說,正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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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說,聲音突然變得沙啞。他快步走向窗邊,拉下百葉窗,遮住了那個身影,也遮住了整片暴風雨中的海。「只是個看颱風的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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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拉窗簾的手在顫抖,而我清楚地看到,那個人的雨衣上,別著一個紅色的徽章,在閃電中閃爍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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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轉弱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種腐爛的橘紅色。我推開「澄心」的木門,發現外面的柏油路面上積滿了混濁的雨水,倒映著那片詭異的天空。風依然強勁,但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撕裂般的嚎叫,只剩下間歇性的嗚咽,像是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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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還是打不通?」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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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看見常灝寧靠在門框上,手中拎著一個黑色的工具箱。他已經脫下了圍裙,換上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上,垂在背後隨著風輕微擺動。他的右手提著工具箱,左手插在口袋裡,姿態看起來隨意,但眼神卻緊盯著我手中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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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很差。」我說,揮了揮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無服務」的字樣。「而且我剛才發現,車子不只是拋錨。電瓶完全沒電了,連警示燈都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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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工具箱放在門檻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行動電源和一條捲好的充電線。「先用這個。」他說,將東西遞給我。「這是車用的應急電源,但可能需要充電一段時間才能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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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塑膠盒,指尖觸碰到他的手掌。他的手很暖,帶著咖啡渣的氣味。「謝謝。」我說,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我欠你一杯咖啡錢,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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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算。」他說,轉身走回店內。「進來等吧,外面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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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他走回店內,風鈴在頭頂發出細碎的聲響。店裡的燈光比外面看起來更溫暖,那盞懸掛在吧台中央的燈泡是鎢絲的,發出偏黃的光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他走到吧台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老式的轉盤式電話,黑色的機身已經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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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有線。」他說,撥轉著號碼盤,發出喀啦喀啦的機械聲響。「老張的修車廠,我幫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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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吧台上,看著他修長的手指轉動那個塑膠轉盤。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緣有細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電話接通了,他說話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快速,用的是一種我聽不太懂的方言,夾雜著幾個國語詞彙:「拋錨」、「電瓶」、「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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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明天早上才能過去拖車。」他掛上電話,轉頭看我。「今晚妳得找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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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旅館嗎?」我問,感覺到腳後跟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我換上了他剛才給我的一雙藍色拖鞋,尺寸太大,走起來啪嗒啪嗒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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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有民宿。」他說,從吧台下方拿出一個竹籃,開始整理裡面的蔬菜。「阿梅開的,她是我們這裡的房東,也是漁村裡最老的居民。她應該還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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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過去?」我問,看了看窗外。天色正在迅速變暗,那種橘紅色已經轉為深紫,海的方向傳來浪濤的聲音,比先前更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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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把這些弄完。」他說,從竹籃裡拿出一顆高麗菜,開始剝掉外層的葉子。「妳可以坐在那邊,書架上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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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邊的那個書架。那是個老舊的木製書架,漆成白色,但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的木紋。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從園藝圖鑑到小說,排列得有些凌亂。我走過去,手指掠過書脊,最後停在一本厚重的精裝書上——《台灣海岸植物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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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嗎?」我問,將書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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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他說,沒有抬頭。他正將高麗菜切成細絲,刀刃與木製砧板接觸發出規律的篤篤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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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那本厚重的書走回窗邊的椅子坐下。書的封面是深綠色的,燙金的字體已經有些褪色。我翻開書頁,發現裡面夾著幾片壓乾的植物標本,還有一些手寫的註解,字跡工整而有力,用的是藍色的墨水。我認出那是他的字跡——和剛才在杯墊上看到的圖案不同,這些字體更加嚴謹,像是某種科學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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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寫的?」我問,指著書頁邊緣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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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刀停頓了一下。「以前無聊時畫的。」他說,聲音平淡。「那時候剛來,不認識這裡的植物,就一本本對照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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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很久了?」我問,翻著書頁。書頁之間散發出一種陳舊的紙張氣味,混合著乾燥植物的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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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他說,將切好的菜絲放進一個透明的保鮮盒裡。「開店三年,之前環島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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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選在這裡?」我問,視線落在書頁上的一張照片——一種叫做「海芙蓉」的植物,生長在岩石縫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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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即回答。我聽見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水流嘩嘩地沖洗著砧板。然後是擦拭的聲音,布料的摩擦聲。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因為這裡看得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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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問,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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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用一塊白色的抹布擦手,動作很慢,很仔細,從指縫到手腕,一遍又一遍。「還有,」他說,視線落在窗外那片已經變成深藍色的海。「這裡的人不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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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繼續翻著書頁。那句話像是一個暗示,或者說,一個警告。我不確定他是在告訴我這裡的規矩,還是在提醒我不要問他的過去。書頁上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我注意到某一頁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咖啡漬,已經變成褐色的圓圈,像是一個古老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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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從台北來?」他突然問,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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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我問,手指停在書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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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他說,將抹布掛在吧台的掛鉤上。「還有妳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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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雙被我脫在門邊的細跟鞋,鞋跟已經斷裂,鞋面上沾滿了泥漿。「很明顯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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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來的設計師,」他說,走向咖啡機,開始清理裡面的咖啡渣。「通常都穿這種鞋子,開那種車,在颱風天開到海邊,然後拋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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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見過很多?」我問,感覺到一絲被看透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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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多。」他說,將咖啡渣倒進一個小桶子裡。「但沒見過會在杯墊上畫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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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看向吧台。剛才我畫的那個杯墊已經不見了。「你收走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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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乾。」他說,指了指吧台上方的一個架子。那裡夾著幾個杯墊,用木夾子夾著,包括我剛才畫的那個。「墨水還沒乾,不能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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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到吧台邊,仰頭看著那個杯墊。在燈光下,我畫的那輛拋錨的車看起來有些滑稽,輪胎扁塌的樣子像是一個洩了氣的氣球。「你會保存這些?」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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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他說,從架子下方拿出一個玻璃罐。那個罐子和我剛才看到的那個裝滿杯墊的罐子不同,這個是空的,透明的玻璃在燈光下閃爍。「有些客人會留下東西,有些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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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你都放進罐子裡?」我問,看著他將那個風乾的杯墊取下來,小心翼翼地捲起來,放進那個空罐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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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況。」他說,將罐子放在架子上,旁邊就是那张母親的照片。「有些值得留,有些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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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值得留嗎?」我問,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聽起來像是在索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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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我,眼神在燈光下顯得深邃。「妳畫的是今天。」他說,聲音很輕。「今天值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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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視了幾秒鐘,然後我移開視線,回到窗邊的椅子上。書還攤開在膝蓋上,但我已經看不進去那些植物的名字了。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只剩下遠處漁船的燈光在海面上搖曳,像是墜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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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了。」他說,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那是一個老式的機械錶,皮質的錶帶已經磨損。「該送妳過去了,阿梅十點會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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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走?」我問,合上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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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走。」他說,從牆上取下一件黑色的雨衣遞給我。「穿上,風還是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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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那件雨衣,聞到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雨衣很大,我穿上後袖子長得蓋住了手,下襬幾乎拖到膝蓋。他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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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他說,然後轉身關掉店裡的燈,只留下一盞小夜燈在吧台後方,發出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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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店門,風鈴在頭頂響了一聲,然後歸於寂靜。外面的空氣清涼而潮濕,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氣味。他鎖上門,將鑰匙放進口袋,然後指了指左邊的一條小路。「往這邊,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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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並肩走在那條小路上,但保持著大約半步的距離。他走在靠海的那一側,我走在靠山的那一側。路燈很少,而且間隔很遠,大部分時間我們走在黑暗中,只有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照亮前方的路。我的拖鞋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他的腳步聲則很輕,幾乎被風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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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我突然開口,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下午站在防波堤上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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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漁夫。」他說,聲音平穩。「邵家寶,大家都叫他寶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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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站在那裡?」我問,想起那個穿著深色雨衣的身影,以及那個紅色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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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颱風。」他說,語氣簡短,像是在結束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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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問。我們繼續走著,路過幾棟低矮的房屋,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有狗叫聲傳來,但很快就被風聲吞沒。我感覺到腳後跟的傷口在雨衣的摩擦下有些刺痛,但比起下午那種撕裂般的疼痛,這已經算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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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裡。」他停在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前。這棟房子看起來比周圍的房屋都要老舊,外牆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下面的紅磚。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面用毛筆字寫著「阿梅民宿」,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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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門沒有鎖。屋內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某種中藥的苦味。一個蒼老的女聲從裡面傳出來:「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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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梅,是我,灝寧。」他說,聲音變得柔和。「帶客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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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小的老太太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傳統服飾,頭髮已經全白,但梳得一絲不苟。她的眼睛很亮,打量著我,從頭到腳,然後停留在我的腳上——那雙太大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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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來的?」她問,聲音沙啞但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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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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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颱風天開車,」她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年輕人總是這樣。二樓還有間房,面向海,今晚風大,可能會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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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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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八百,早餐另計。」阿梅說,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把鑰匙,銅製的,已經被磨得發亮。「灝寧,你帶她上去,我腿不好,爬不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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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鑰匙,點了點頭。「謝謝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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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上狹窄的木製樓梯,樓梯發出吱嘎的聲響,像是在抗議我們的重量。二樓的走廊很暗,只有盡頭的一扇窗戶透進一些月光。他走在前面,腳步很慢,像是在配合我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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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間。」他說,將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發出咔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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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比我想像的要大,但布置得很簡樸。一張雙人床,床上鋪著碎花的床單,看起來是手工縫製的。一個老式的梳妝台,鏡子已經有些斑駁。窗戶正對著海,雖然現在只能看見一片漆黑,但浪濤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來,像是一種持續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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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在走廊盡頭。」他說,將鑰匙放在梳妝台上。「熱水要放久一點才會熱。明天早上七點,我來帶妳去修車廠,或者妳想多睡一會兒,我們可以晚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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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可以。」我說,突然意識到這意味著我們明天還會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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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頓了頓,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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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我說,「還有,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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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然後是樓梯的吱嘎聲,最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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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突然變得異常安靜,只剩下浪濤的聲音。我脫下雨衣,掛在門後的鉤子上,然後坐在床邊。床墊有些硬,但乾淨。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後腳跟的傷口已經結痂,周圍的皮膚有些紅腫。我伸手觸摸那個傷口,感覺到輕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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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妝台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檯燈,我扭開開關,溫暖的光線充滿了房間。我這才注意到窗台上放著一本留言簿,黑色的封面,看起來已經很舊了。我走過去,拿起那本留言簿,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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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字跡是用毛筆寫的,日期是去年的同一天。「等待是一種修行,」我讀出聲來,「就像這海,潮起潮落,從不問歸期。——劉仲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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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翻著,裡面有各種各樣的留言,有的是感謝,有的是塗鴉,有的是詩句。其中一頁夾著一片乾燥的葉子,葉脈清晰,像是一個精緻的標本。我翻到最新的一頁,是空白的,只有最上面有一行字,日期是上個月:「今天風很大,但咖啡很暖。——某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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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鉛筆——我還記得把它放在哪裡,在包包的最外層——在那一行字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咖啡杯,和我在「澄心」畫的那個很像,但這次杯子裡冒出的熱氣形成了一個問號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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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留言簿,放回窗台。窗外,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遠處「澄心」的招牌——雖然很遠,但我認得出那個輪廓。在那一瞬間的光亮中,我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澄心」的門口,一動不動,面朝著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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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常灝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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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過後,黑暗重新降臨,那個人影也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窗邊,等待著下一次閃電,但沒有再來。海風從窗縫中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氣味,吹動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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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關窗,也沒有拉上窗簾。我躺在床上,聽著浪濤的聲音,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這是我三個月來第一次沒有在睡前滑手機,第一次沒有檢查電子郵件,第一次沒有焦慮地計算明天的行程。我只是躺著,聽著海,想著那個站在門口的人影,想著他為什麼要站在那裡,想著他為什麼要調慢他的手錶——我注意到他的錶針停在八點十五分,而現在顯然已經九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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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澄心」小店的吧台前,常灝寧正將那個裝著我畫的杯墊的玻璃罐放在架子上,旁邊是那张母親的照片。他沒有開燈,只有那盞小夜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他對著照片說話,聲音很低,幾乎被風聲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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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個客人,」他說,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手指輕輕撫摸著玻璃罐的表面。「她在杯墊上畫了畫,畫的是一輛拋錨的車。她不知道,三年前的同一天,我也是開著一輛拋錨的車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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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老式的手錶,在燈光下調整著時間。他將分針往回撥了十分鐘,然後戴上手腕。機械齒輪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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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動戒指的時候,」他繼續說,聲音幾乎是喃喃自語。「和我以前一樣。媽,你說得對,有些人會一再出現,直到你學會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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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手關掉了那盞小夜燈。店裡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風鈴在風中偶爾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個遙遠的提醒,或者說,一個未完成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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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cY41cNe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