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深淵 - 第二章｜她的血，讓黑夜失控

「妳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想把妳撕碎帶走嗎？」

男人的聲音很低。

那句話落下時，窗外的雷聲剛好滾過整座古堡，像某種巨大的獸爪，慢慢刮過厚重的雲層。

她站在主廳中央，手腕上被繩索磨出的紅痕已經癒合得幾乎看不見。

可那一圈曾經存在過的疼痛，仍像殘留在皮膚深處。

她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仍是那種深得近乎凝固的紅。

明明剛才才親手折斷一名血族的脖子，可他站在她面前時，卻又安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殺過人的怪物。

這種矛盾讓她更害怕。

他太危險了。

可這座大廳裡，好像只有他沒有想立刻吃掉她。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你到底在說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裡有某種壓得很深的東西，像他並不是第一次說出這種警告，也不是第一次看見有人因為這句話而害怕。

過了幾秒，他側過臉，掃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血族。

「都出去。」

大廳裡的空氣微微一僵。

幾名年長血族抬起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殿下，她——」

男人沒有轉頭。

「我說，出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敢多說半個字。

黑色長袍在石地上拖過，發出極輕的摩擦聲。那些血族一個接著一個退下，沉重木門被打開，又重新合上。

主廳裡終於只剩下她和他。

不。

也許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的古老肖像，還有風中搖晃的燭火。

她的心跳在安靜中變得格外明顯。

一下。

男人站在她面前，離她不遠，卻也沒有再靠近。

像是刻意維持著某種距離。

她忽然意識到，從剛剛到現在，他每一次靠近她，都像在和什麼東西對抗。

她握緊手指。

「你們是不是搞錯人了？」

她開口時，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乾。

「我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我有工作，有租屋處，有信用卡帳單，今天本來還要回家洗衣服。」

說到後面，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在一座古堡裡，對著一個疑似吸血鬼的男人，強調自己還有衣服沒洗。

可她只能抓住這些最普通的事。

好像只要說出口，就能證明自己還屬於原本那個世界。

男人安靜看著她。

燭火映在他的眼底，像深紅色的水面。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不深，也不輕浮。

反而像某種很久沒有聽過的聲音，短暫地從他胸腔裡漏了出來。

「上班族。」

他慢慢重複這三個字。

像覺得陌生。

也像覺得不該。

她皺眉。

「很好笑嗎？」

「不好笑。」

他收起那點笑意。

「只是妳比我想的更像人類。」

她心口莫名一緊。

「我本來就是人類。」

男人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垂下眼，看向她的手腕。

那裡的傷口已經完全消失。

「妳見過哪個人類，被血族碰一下，就能讓傷口癒合？」

她說不出話。

主廳裡的燭火忽然晃了一下。

遠處窗戶被風震得輕輕作響。

男人抬起手。

她本能地往後縮。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沒有再落下。

幾秒後，他收回手，像是怕自己這個動作會嚇到她。

「妳的血不是普通血液。」

他聲音低沉。

「它會讓所有靠近妳的血族產生反應。」

「反應？」

她喉嚨發緊。

「像剛剛那樣？」

男人的目光沉了一點。

「那只是最弱的一種。」

她臉色一白。

「最弱？」

「年輕血族控制不了飢餓，聞到妳的血，會想直接撲上來。」

他平靜地說著可怕的事。

「年長一點的會忍，會算計，會先把妳藏起來，再慢慢分食妳的血。」

她胃裡一陣翻攪。

「你們把人命說得像食物一樣。」

「對很多血族來說，人類本來就是食物。」

他看著她。

「但妳不是。」

她抬眼。

男人的視線很深。

「妳對他們來說，比食物更糟。」

「什麼意思？」

他沒有馬上回答。

只是慢慢走到旁邊一張長桌前。

桌上放著銀色燭台，還有一只黑色高腳杯。杯身刻著繁複的紋路，像某種她看不懂的家徽。

男人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銀刀。

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她下意識繃緊身體。

他看了她一眼。

「別動。」

他說得很平靜。

下一秒，銀刀在他掌心劃開一道血口。

暗紅色的血順著他的手掌流下。

她倒抽一口氣。

「你幹嘛？」

男人沒有回答。

他將流血的手垂在身側，任由血滴落在石地上。

一滴。

又一滴。

很快，那道傷口沒有任何癒合的跡象。

她怔住。

明明他剛剛肩上的傷因為靠近她就癒合了。

可現在，他自己劃出的傷，卻像普通傷口一樣流著血。

男人抬起眼。

「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

他朝她走近半步。

距離一拉近，她忽然聞到一點極淡的冷冽氣息，像雨夜裡的雪。

他的傷口仍然在流血。

可當他伸手，隔著一點距離停在她面前時，她卻看見那道傷口的血流速度慢了下來。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被她的存在喚醒。

他沒有碰她。

只是靠近。

掌心的傷口便開始緩慢收攏。

她睜大眼。

男人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眼神很沉。

「只要靠近妳，我的身體就會開始恢復。」

他頓了一下。

「若是碰到妳，恢復會更快。」

她怔怔看著他的掌心。

那道銀刀割開的血口，已經癒合了一半。

「如果……直接喝我的血呢？」

她問出口的瞬間，就後悔了。

男人的眼神變了。

很輕微。

可整座大廳裡的空氣都像跟著冷下來。

他抬眼看她。

那一眼太安靜。

安靜到她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危險的問題。

過了幾秒，他才低聲開口。

「那要看是誰喝。」

她呼吸一窒。

男人看著她，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普通血族會力量暴增。衰敗的血族會重新恢復。快死的血族，可能因此醒過來。」

「那你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問他。

也許是因為剛才所有血族看她的眼神都像飢餓的野獸，只有他像在壓抑。

他看著她。

很久都沒有說話。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晃，像把那段沉默拉得更長。

最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

甚至有點冷。

「我不知道。」

她皺起眉。

「你不知道？」

「沒試過。」

他說。

她一愣。

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個字讓她心裡那種緊繃忽然停了一下。

他明明可以試。

在這座古堡裡，他有絕對權力。

所有人都怕他。

如果他想，他甚至不需要向她解釋任何事。

可是他沒有。

男人像看出她在想什麼，視線偏開了一瞬。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

「哪種表情？」

「像我做了一件值得被感謝的事。」

他的聲音低了些。

「我不是好人。」

她抿緊唇。

「我也沒說你是。」

他看向她。

她明明害怕，卻還是抬著眼回看他。

這讓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像意外。

也像很久以前，曾經見過類似的眼神。

他喉結輕輕動了一下，轉過身，將那把銀刀放回桌上。

「我不喝妳的血，不代表我不想。」

他背對著她，聲音低啞。

「只是現在還能忍。」

她背脊發涼。

可他的下一句話，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她安靜。

「所以別再靠近我。」

他說。

「我不想在妳還清醒的時候，讓妳害怕我。」

她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這句話不像安慰。

也不像保證。

更像一種他對自己的警告。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很高，肩線冷硬，黑色衣料像融進大廳陰影裡。可她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像仍在克制什麼。

空氣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終於找回聲音。

「所以你把我留在這裡，是因為你們需要我的血？」

男人沒有立刻回頭。

「不是我需要。」

「那是誰需要？」

「整個血族。」

她心底一沉。

「那不就一樣嗎？」

男人轉身看她。

「不一樣。」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們想要妳的血。」

她看著他。

「那你呢？」

男人沉默。

這一次，他沉默得比前面每一次都久。

久到窗外的雷聲再次滾過，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後，他低聲說：

「我想讓妳活著。」

她心口微微一震。

這句話太簡單。

簡單得不像告白，也不像承諾。

可在這座充滿血族的大廳裡，這句話比任何保證都更重。

她很快又清醒過來。

「但我不想留在這裡。」

男人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

「我不管你們血族發生什麼事，也不管我的血到底是什麼。我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她聲音開始發顫，卻還是努力說完。

「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明天還要上班，我手機不知道在哪裡，我家裡衣服還沒收，我甚至不知道我請假要怎麼跟主管說。」

越說，她越覺得荒唐。

可那些荒唐的日常，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抬頭看他。

「所以放我走。」

男人安靜地看著她。

那雙紅眼深得像一片看不見底的夜。

過了幾秒，他忽然問：

「妳確定？」

她愣了一下。

「什麼？」

「我放妳走，妳確定能活著離開這座山？」

她咬牙。

「那是我的事。」

男人看著她，像在判斷她這句話裡究竟有多少恐懼，又有多少倔強。

最後，他垂下眼，低低笑了一聲。

「人類總是這樣。」

她皺眉。

「哪樣？」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還是覺得自己有選擇。」

她臉色一變。

「所以你不打算放我走？」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聲音在空曠大廳裡響起。

「開門。」

她怔住。

大廳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沉重木門被推開，幾名血族站在外面，神色震驚。

「殿下？」

男人沒有回頭。

「東側大門。」

「可是——」

「打開。」

那兩個字落下，再沒有人敢反駁。

命令很快傳了出去。

遠處傳來機關轉動的沉重聲響，像古堡深處某個封閉已久的出口被重新喚醒。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更快。

他真的要放她走？

男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這一次，他沒有碰她。

只是低頭看著她。

「妳可以走。」

她抬眼看他。

太突然了。

突然到她反而不敢相信。

男人的神情很平靜。

「但妳踏出這裡以後，我的人不會跟著妳。」

她心口一緊。

「什麼意思？」

「意思是，古堡以外的東西，不會因為妳是人類就放過妳。」

他低聲說。

「狼人、舊貴族、黑市獵人、墮血者……只要聞到妳的味道，都會來找妳。」

她聽著那些陌生名詞，只覺得喉嚨發乾。

「你是在嚇我？」

「我是在告訴妳事實。」

男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剛剛那個年輕血族，只是因為離妳太近就失控。」

他停了一下。

「外面的東西，不會比他更有禮貌。」

她指尖發冷。

可是留下來也不是安全。

這裡是血族古堡。

這裡每個人都知道她的血有多特殊。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裡已經完全沒有傷口。

乾淨得可怕。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陌生。

像裡面流動的不是血，而是某種會引來怪物的詛咒。

男人看著她，聲音放低了一點。

「妳現在還有時間改變主意。」

她沉默。

雨聲從遠處灌進大廳。

東側大門被打開的冷風穿過長廊，帶來濕冷的泥土氣味。

那是外面的味道。

是她熟悉的雨夜，卻又不再像她熟悉的世界。

她慢慢抬頭。

「我不可能留在這裡。」

男人的眼神很深。

「即使知道外面更危險？」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聲音很輕，卻比剛才穩了一點。

「但我知道，如果我留下來，我就再也不是我自己了。」

這句話落下後，男人安靜了很久。

那雙紅色眼睛裡，有一瞬間像閃過什麼很遠的情緒。

像某個他不願回想的舊傷，被她無意間碰到。

最後，他側開身。

讓出通往長廊的路。

「那就走。」

她怔了一下。

男人沒有再看她。

只是低聲補了一句：

「趁我還能讓妳走的時候。」

她心臟重重一跳。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也不想知道。

她轉身朝東側大門走去。

長廊比來時更冷。

兩側燭火被風壓得不停顫動，黑袍血族站在牆邊，低著頭，沒有任何人敢攔她。

可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壓抑的。

飢餓的。

貪婪的。

像她每走一步，都有無數隻手在黑暗裡伸向她。

她加快腳步。

直到巨大鐵門出現在眼前。

門外是暴雨。

山林被黑暗吞沒，閃電偶爾照亮遠處蜿蜒的山路。冷風挾著雨水撲進來，瞬間打濕她的臉。

她停在門口。

身後沒有腳步聲。

她卻知道那個男人還在看她。

那種視線太安靜。

安靜得像不是在看一個準備逃離的人。

而是在等待命運重新把她推回來。

她咬緊牙。

然後踏出古堡。

冰冷雨水瞬間澆透全身。

她沒有回頭。

她告訴自己，不能回頭。

一步。

兩步。

石階濕滑，她差點摔倒，只能扶著旁邊冰冷的石牆往下走。

古堡的燈火在身後漸漸變遠。

雨聲越來越大。

大到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呼吸。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背後那道視線還在。

像穿過雨幕，落在她身上。

她忍了很久。

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

古堡高處，男人果然站在門前。

黑色長袍被狂風吹動。

那雙赤紅色眼睛，在暴雨與黑夜裡異常清晰。

他沒有追上來。

也沒有叫住她。

只是安靜看著她。

那眼神不像憤怒。

也不像放棄。

更像他早就知道，她會回頭。

她心口莫名一緊。

下一秒，樹林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低的聲音。

「……找到了。」

她全身血液瞬間冷了下去。

黑暗裡。

一雙眼睛亮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雙。

第三雙。

更多雙。

它們藏在雨幕後方，細長、扭曲，帶著不像人類的飢餓感。

其中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樹林。

那是個披著破舊大衣的男人。

可他的嘴角，卻裂到不自然的程度。

他盯著她。

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味道真香……」

她本能後退一步。

那東西的眼睛越來越紅。

「血族那群老東西，居然真的藏著妳。」

她的呼吸卡在喉嚨裡。

暴雨落在她臉上，冷得像刀。

而那道身影慢慢壓低身體。

像即將撲食的獸。

下一秒。

黑影猛地朝她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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