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深淵 - 第一章｜殿下，找到她了

雨夜壓在整座古堡上。

山林被暴雨吞沒，遠處的雷聲一聲接著一聲滾過天際，像某種沉睡已久的巨獸，在黑暗裡低低翻身。

古堡外牆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尖塔隱沒在厚重雲層之下，只有偶爾劃過的閃電，會將那座黑色建築短暫照亮。

像一座不該存在於人間的墳墓。

長廊上的燭火被穿堂風震得微微搖晃，火光貼著牆面浮動，把那些雕刻古老紋路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每一步聲音，都會在空曠的走廊裡被拉長。

她就是在這樣的雨夜裡，被帶進了古堡主廳。

手腕被繩索綁著，皮膚因為掙扎被磨出一圈紅痕。濕冷的衣料貼在身上，讓她忍不住微微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上一秒，她明明還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上班族。

趕報表，回訊息，煩惱明天會議，想著冰箱裡那盒昨天買的便當到底還能不能吃。

下一秒，她就在下班路上被人捂住口鼻，醒來時，已經在這座陰冷得不像現代世界的古堡裡。

她被推進主廳。

沉重木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砰的一聲。

整個世界像被隔絕在外。

她抬起頭。

主廳比她想像中還要大。

高聳的穹頂消失在黑暗裡，牆面掛著一幅幅年代久遠的肖像畫，那些畫中人物的眼睛像是隨著她移動，無聲注視著她。

四周站滿了披著黑色長袍的人。

他們很安靜。

安靜得異常。

沒有交談，沒有咳嗽，甚至連呼吸聲都很輕。可那一道又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像某種冰冷而貪婪的觸手，慢慢爬過她的皮膚。

她下意識握緊了手指。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

更像在看一件終於被尋回的珍寶。

或是一個餓了很久之後，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獵物。

她的背脊慢慢發涼。

而在主廳最高處的階梯上，坐著一個男人。

那一瞬間，她甚至忘了呼吸。

男人坐在深色高椅中，黑色長髮垂落在肩側，蒼白的皮膚在燭火下幾乎沒有血色。他身上穿著黑色長袍，衣料沒有任何多餘裝飾，卻因為他過分冷冽的氣場，顯得比周圍所有人都更像這座古堡真正的主人。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

血跡乾涸成暗紅色，像一道細長裂紋，停在他蒼白的皮膚上。

可最讓她無法移開視線的，是他的眼睛。

赤紅色。

深得像凝固的血。

在她被帶進來的那一刻，那雙眼終於抬起。

整座大廳忽然更安靜了。

像所有聲音都被他那一眼壓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指尖冰冷。

身旁的老者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卻在空曠的大廳裡清楚響起。

「殿下，找到她了。」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沉，太靜，沒有驚訝，也沒有喜悅。

像他已經等了太久，久到真正等到這一刻時，反而失去了所有能表露出來的反應。

幾秒後，他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離開座椅。

四周所有人立刻低下頭。

她聽見皮靴踩上石階的聲音。

一下。

男人一步一步走下階梯。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直到他停在她面前。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濕冷長髮下蒼白的側臉，也能看見他眼底那一層壓得很深的紅。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

那不像她想像中吸血鬼該有的血腥味。

反而是一種很冷的味道。

像冬夜裡無人的雪地。

乾淨，冰冷，卻危險得不能靠近。

男人低頭看著她。

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又緩慢往下，停在她的脖頸。

她本能地想後退。

可是身後有人按住她的肩膀。

她只能站在原地，喉嚨發緊。

就在那一刻，空氣裡忽然散開一種很淡的甜味。

極淡。

像雨夜裡某種被濕氣包住的花香，又像血液被體溫烘出的一點暖意。

她自己幾乎沒有察覺。

可四周那些披著黑袍的人，卻在同一瞬間變了。

壓抑的吸氣聲從後方傳來。

有人喉間發出低低的聲響。

有人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卻讓她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下一秒。

男人側過臉。

赤紅色瞳孔瞬間沉下。

「退後。」

他的聲音不大。

甚至稱得上平靜。

可那兩個字落下時，整座大廳像被寒流狠狠掃過。

所有人同時跪了下去。

膝蓋碰撞石地的聲音一片沉悶。

沒有人敢再靠近。

沒有人敢抬頭。

她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口。

男人重新看向她。

那雙眼裡的紅色比剛才更深。

他抬起手。

她下意識縮了一下。

他的動作停住。

很短的一瞬。

像是察覺她的害怕。

然後，他的指尖才慢慢落下，輕輕碰上她手腕被繩子磨出的紅痕。

他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可更讓她震驚的是，在他碰到她的瞬間，那道擦傷竟然開始緩慢癒合。

破皮的地方一點一點收攏。

紅腫消退。

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從她的血液裡醒來，又被他的觸碰引出。

她睜大眼睛。

「這……」

男人的瞳孔也微微縮了一下。

像終於確認了某件事。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讓整座大廳裡跪著的人更加不敢動。

「原來真的存在。」

她抬頭看他。

男人的指尖還停在她手腕上。

明明只是很輕的接觸，她卻覺得那一小塊皮膚像被冰雪貼住，又像有某種她不理解的熱意在血管深處慢慢擴散。

他收回手。

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個終於被時間推回眼前的答案。

「難怪整個血族找了妳三百年。」

她呼吸一滯。

三百年。

血族。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荒謬得幾乎讓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醒。

她張了張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你們想做什麼？」

她看著他，又看向四周那些跪伏在地，卻依舊用餘光盯著她的人。

「為什麼把我綁來？」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大廳裡的燭火被風吹得一晃。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前，將她整個人籠進黑暗裡。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繩索。

下一秒。

「喀。」

束縛斷了。

繩索落在地上，發出輕微聲響。

她怔住。

旁邊幾名血族瞬間抬頭。

「殿下！」

那聲音裡帶著不可置信。

像沒有人想到，他會親手放開她。

男人卻連看都沒看他們。

他只是重新把視線落回她身上。

「不是我綁妳來的。」

他的聲音很低。

低得像貼著雨聲。

「是他們在我回來之前，擅自動手。」

後方一名年長血族立刻俯首。

「可她的血若被其他氏族發現——」

「我說了。」

男人冷冷打斷。

剛才還只是陰冷的空氣，這一刻像徹底結冰。

「別替我做決定。」

那名年長血族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說。

她站在男人面前，手腕終於恢復自由，卻沒有半點逃開的真實感。

這裡太陌生了。

陌生得像她不小心闖進了一個原本不該讓人類知道的世界。

血族。

氏族。

三百年。

她的血。

每一個字都像從另一個黑暗裡伸出來的手，抓住她，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拖。

她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走？」

男人看著她。

那雙赤紅色眼睛裡沒有怒意。

只是太深。

深到她完全讀不懂。

他忽然抬手。

冰冷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她呼吸一緊。

他的動作不算用力，甚至稱得上克制，可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仍讓她動彈不得。

「因為妳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他低聲說。

她皺眉。

「我是人。」

男人看著她。

幾秒後，他像聽見什麼太天真的回答，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嘲弄。

反而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沉意。

「普通人類的血，對血族來說只是食物。」

他的視線慢慢落向她手腕剛剛癒合的位置。

「但妳不一樣。」

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

那裡已經看不見傷口。

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妳的血會讓傷口癒合，讓力量增幅，壓制衰敗。」

他停了一下。

大廳裡沒有任何人敢出聲。

只有窗外雷聲沉沉滾過。

男人重新看向她，聲音比剛才更低。

「甚至，讓快死掉的血族重新活過來。」

她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

「不可能。」

她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我只是普通人，我連獻血都會怕。」

這句話太不合時宜。

可她說完，卻沒有人笑。

四周那些血族看她的目光反而更深了。

更飢餓。

更壓抑。

像她剛才那句「普通人」，只是某種可笑的偽裝。

她終於開始害怕。

不是那種遇到壞人的害怕。

而是發現自己身上有某種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被一整個黑暗世界覬覦的恐懼。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

這一次，身後沒有人攔她。

可是四周那些目光，卻像鐵籠一樣把她困住。

就在這時，後方忽然傳來一陣細微騷動。

一名年輕血族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得不正常，呼吸急促，牙尖已經控制不住地露了出來。

他死死盯著她。

「我聞得到……」

他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到極點的顫抖。

「太香了……」

周圍幾名血族立刻變了臉色。

「低頭！」

「你瘋了嗎！」

可是已經來不及。

那名年輕血族像被什麼東西徹底吞掉理智，猛地從地上暴起，直直朝她衝來。

她瞳孔驟縮。

尖叫聲還沒完全出口。

一道黑影已經掠過她眼前。

「砰！」

那名血族被狠狠砸進遠處石柱。

石柱表面瞬間裂開。

碎石從高處掉落，在地面滾出刺耳聲響。

整座大廳一片死寂。

她僵在原地，呼吸全亂了。

男人站在她面前。

黑色長袍在氣流裡微微晃動。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

只是單手掐著那名失控血族的脖子，把對方整個提離地面。

那名血族痛苦掙扎著，雙手抓住他的手腕。

「殿下……我只是……」

男人赤紅色的眼睛微微抬起。

那一瞬間，她第一次真正明白，為什麼整個大廳的人都怕他。

他不是看起來危險。

他是真的危險。

安靜，冷漠，像一把藏在黑夜裡的刀。

「我警告過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

喀啦。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響起。

那名血族瞬間失去力氣。

男人隨手將他丟開。

沉重身體砸在地上。

沒有人敢去扶。

也沒有人敢求情。

所有血族把頭低得更深，像連呼吸都怕驚動他。

男人站在原地，幾秒後才慢慢轉過身。

她還維持著剛才後退的姿勢。

臉色發白。

指尖冰冷。

男人看見她的反應，腳步微微一停。

那雙赤紅眼睛裡原本翻湧的殺意，在看向她時，被某種更深的克制壓了下去。

他低聲開口。

「……我嚇到妳了？」

她沒有回答。

也回答不出來。

剛才那一幕太快，太真實。

她眼前還殘留著石柱裂開的畫面，耳邊還有骨裂聲。

可奇怪的是。

比起那個被他掐斷脖子的血族，她更清楚地記得他剛才擋在她面前的背影。

快得像本能。

像在那名血族撲向她的瞬間，他完全沒有思考過其他選擇。

男人朝她走近一步。

她肩膀微微一僵。

於是他停下了。

明明只是一步的距離，他卻像怕再靠近會讓她更害怕，硬生生止住。

長廳裡的燭火映著他的側臉。

她這才發現，他右肩處的衣料裂著，底下似乎有一道很深的傷，暗紅色血跡正慢慢滲出。

可那道傷口，在她看過去的時候，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她怔住。

男人也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沉默片刻，又重新看向她。

那眼神比剛才更複雜。

像終於確認了一件連他自己都無法忽視的事。

她忽然想起，他剛剛只是碰過她的手腕。

沒有吸血。

沒有傷害她。

甚至連她的皮膚都沒有弄痛。

可他的傷卻癒合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自覺的顫抖。

「你……沒有吸我的血。」

男人看著她。

「嗯。」

「那你為什麼會好？」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大廳裡跪著的血族也像在等這個答案。

男人抬起自己剛剛碰過她的那隻手。

指尖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屬於她的溫度。

他低低開口。

「只要碰到妳。」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他的聲音在安靜裡格外清楚。

「血液就會開始躁動。」

旁邊有血族猛地吸了一口氣。

「不可能……」

年長血族聲音發緊。

「傳聞裡不是只有直接飲血才有效嗎？」

男人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

「看來傳聞錯了。」

他低聲說。

「妳比我們以為的，還更危險。」

危險。

她明明什麼都沒有做。

卻被這個比怪物還像怪物的男人，用這樣的詞形容。

她胸口發冷。

而他看著她的眼神，卻不像在看危險。

更像在看一個不能弄丟、不能放開、也不能靠得太近的東西。

這種矛盾感讓她更不安。

男人忽然偏開臉。

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像在壓制某種衝動。

因為她站得太近。

近到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曾短暫落向她的頸側。

她本能捂住脖子。

男人的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往後退了半步。

像是硬生生把某種本能壓回黑暗裡。

「別再靠近我了。」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

她一愣。

男人沒有看她。

只是低低補了一句。

「現在的我，不太安全。」

整座大廳仍舊跪伏在他腳下。

那些血族不敢抬頭，卻全都因為她身上的氣味而繃緊到極限。

她終於意識到。

在這裡，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而眼前這個最危險的人，竟然已經是唯一一個沒有立刻把她當成獵物的人。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她想笑。

卻笑不出來。

窗外雷聲轟然炸開。

白色閃電將整座大廳照亮。

男人重新抬眼看她。

赤紅色的瞳孔在雷光裡像某種無聲燃燒的火。

「妳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被什麼盯上。」

他聲音很低。

「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東西，已經等這種味道等了很久。」

她的心臟重重一跳。

男人停了片刻，像在斟酌該不該把接下來的話說完。

最後，他還是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妳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想把妳撕碎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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