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先生獲釋後的第四天清晨，一則新聞震動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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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在《法制日報》頭版以「豪門崩塌」為題，詳盡報導了廉政公署在過去數小時內的清晨行動。報導佔據了整個頭版，上半版是一張照片：侯生在清晨時分被廉政公署人員從半山住所帶走。照片中的他穿著深灰色唐裝，和他在法庭旁聽席上穿的是同一件。他的雙手沒有被銬上，廉政公署在拘捕行動中通常不會使用手銬，除非對象有暴力傾向。他的兩側各有一名廉政公署調查員，一男一女，制服筆挺。他的枴杖仍然握在手中，枴杖底部的黑色橡膠踩在住所門口的雲石台階上。他的銀髮整齊地向後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是那種習慣掌控一切的人在突然失去控制時的本能反應：將所有情緒壓在表面之下，不讓任何人看到裂縫。照片的光線很暗，是清晨五時四十七分，廉政公署選擇在日出之前行動，是為了避免媒體提前獲悉。但簡慧喬的攝影師從前一天晚上就守在侯生住所對面的行人路上，在夜幕中等待了六個小時。快門按下的那一瞬間，鎂光燈照亮了侯生臉上每一道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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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版是簡慧喬的報導正文。導言只有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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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今晨出動近百名調查員，同步搜查宏天集團總部及多個相關地點，拘捕集團主席侯生及多名高層人員。侯生涉嫌串謀妨礙司法公正，被帶往廉政公署總部扣查。這是香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上市公司主席被捕行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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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讀到這篇報導的時候是清晨七時二十分。她昨晚回家了，翟浚焉在沙發上等到她回來，熱了湯，看她喝完才去睡。今天早上她是從半山住所搭地鐵過來的，手中端著一杯從家裡帶出來的咖啡。蘇敏莉已經在會議室裡了，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兩份報紙，《法制日報》和另一份本地中文報紙。兩份報紙的頭版都是同一張照片。蘇敏莉的螢光筆放在報紙旁邊，筆帽還沒有拔開，她不需要標記任何內容，整個頭版就是今天唯一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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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出動了近百人。」蘇敏莉說。她將《法制日報》拿起來，翻到內頁的詳細報導。「同步搜查了宏天集團總部、侯生住所、侯孝嚴之前的辦公室，還有新界住宅項目的地盤辦公室。莊遜主任親自帶隊進入宏天集團總部。簡慧喬的報導說搜查行動歷時四個小時，從清晨五點到上午九點。廉政公署從宏天集團總部帶走了十七箱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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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會議桌對面坐下，將咖啡杯放在桌上。她拿起那份《法制日報》，目光在簡慧喬的導言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翻到內頁。內頁有一整版是案件時間線，從去年十一月趙先生被捕，到今年二月陪審團裁定無罪，到今天清晨侯生被捕。時間線以圖表形式排列，每一個關鍵節點旁邊都有簡短的文字說明。趙先生案的編號、陪審團裁決的日期、侯孝嚴被廉署拘捕的日期、侯生被捕的日期，四條時間線以不同顏色標記，在版面上形成一條清晰的脈絡。時間線的最底部引用了尤賢曦在結案陳詞中的最後三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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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你的話作為時間線的收尾。」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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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的話。」尤賢曦將報紙放下。「那是趙先生的故事。我只不過是把它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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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推門進來，手中端著咖啡和一疊傳真文件。她把文件放在會議桌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廉政公署的莊遜主任今天早上發了一份新聞稿。不是透過簡慧喬，是官方發布。新聞稿說侯生涉嫌在去年十月至十一月期間，透過侯孝嚴向死者匯出三百萬港元，作為修改新界住宅項目審核報告的報酬。當趙先生拒絕配合之後，侯生指示侯孝嚴採取進一步措施。新聞稿中沒有說明『進一步措施』是什麼，但時間線和趙先生女兒骨折的日期吻合。莊遜今天早上在廉政公署總部舉行了記者會。他說調查仍在進行中，不排除對更多人提出檢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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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警長呢。」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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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參與了今天早上的拘捕行動。莊遜在記者會上特別提到他，說他是從警務處調任廉政公署的調查主任，在趙先生案中提供了關鍵的證據分析。莊遜說程警長在趙先生案審訊期間整理了一份閉路電視缺失時段的技術報告，那份報告成為了廉政公署調查侯生的起點。」霞姐將一份傳真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這是莊遜記者會的完整記錄。程警長在記者會上沒有發言，他在莊遜身後，穿著廉政公署的制服。簡慧喬的攝影師拍了一張他的照片。他沒有笑，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穩定，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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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頭看著那張傳真照片。照片中的程警長在記者會背景板旁邊，身穿深藍色廉政公署制服，肩章上是新的徽章。他的站姿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認得那平靜，那不是沒有情緒的平靜，是完成了該做的事之後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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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上午九時，汪凱綸到達事務所。他今天沒有打領帶，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手中提著一個黑色文件夾。霞姐給他開了門，他在會議桌旁坐下，將文件夾放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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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政司今天早上召開了緊急會議。」他說。他接過蘇敏莉遞來的咖啡，點了一下頭。「譚若晨主持的。會議從早上八點開始，持續了四十五分鐘。她說律政司正式成立專責小組，全面檢視宏天集團相關的所有案件，新界住宅項目的貪污指控、妨礙司法公正的證據鏈、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罪行。專責小組由她親自監督，我擔任副手。小組將直接向刑事檢控專員匯報，不受任何其他部門管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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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有沒有提到侯生的檢控策略。」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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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汪凱綸打開文件夾，從中取出一份文件摘要。「她說目前的核心證據有三項。第一，侯生在備忘錄上的親筆批示，『處理趙先生的問題』，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日。那份備忘錄是在侯孝嚴辦公室的垃圾桶中找到的碎片，由廉政公署技術人員重新黏合，上面的字跡鑑定已經完成，確認是侯生的筆跡。第二，侯生案發當晚的八達通記錄，他當晚九時五十分在案發大廈附近的地鐵站出閘。那是趙先生離開大廈之後不到十分鐘的時間點。第三，匯款記錄，三百萬港元從侯生的私人戶口轉入侯孝嚴戶口，再從侯孝嚴戶口轉入死者戶口。銀行記錄齊全，每一筆都有時間戳。譚若晨說這三項證據構成妨礙司法公正的表面證據。但她在會議上說了一句話，表面證據足夠不等於定罪。侯生會聘請最頂尖的律師。我們必須確保證據鏈無懈可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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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可陳會不會回來。」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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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汪凱綸翻到文件摘要的下一頁。「侯生更換了法律代表，他聘請了一名本地資深大律師，姓郭，專門處理商業犯罪案件。郭律師今天早上已經發表了聲明，說侯生否認所有指控，將全力抗辯。聲明中說侯生『對司法制度有信心，相信法庭會還他清白』。」汪凱綸將文件摘要放下。「和侯孝嚴在趙先生案開審前發表的聲明一模一樣的措辭。他們用的是同一家公關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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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螢光筆從筆筒中拿出來，在手裡轉了一下，又放回去。霞姐將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會議桌，看著外面的中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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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先生的女兒還在安全屋嗎。」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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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霞姐沒有轉頭。「警方證人保護組說在侯生案審結之前，他們會繼續提供保護。趙先生和趙太太已經搬到新住處，在港島，離他們女兒的新學校很近。龍大哥的人撤了，他在裁決那天下午就打電話給文哥，說任務完成。文哥回元朗之前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他說他想看看那個女孩放學的樣子。他看到了，她放學的時候和她爸爸一起走出校門，她爸爸牽著她的手。文哥說那隻手曾經斷過，但現在看起來和普通的手沒有分別。他說完之後掛了線，開車回了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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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彩雯呢。」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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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台灣。她下星期會回來香港一次，廉政公署需要她簽署一份證人供詞，作為侯生案的正式證據。她在電話裡說她不想回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台灣已經開始了新生活。她在一間寵物美容店找到了工作，她表姐教她的。她說她每天幫貓狗洗澡剪毛，工作很累，但晚上可以睡著了。」霞姐轉頭看著汪凱綸。「她說她回來簽供詞的時候，想來事務所一趟。不是為了法律諮詢，是想親口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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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尤賢曦在辦公室處理新案件的證據整理。陳啟明，那個在大排檔被控襲擊的年輕人，他的案件文件排滿了半張辦公桌。閉路電視記錄的申請書已經提交，霞姐正在等大排檔所在商場的回覆。證人名單上有三個人：兩個是陳啟明的朋友，一個是傷者的朋友。尤賢曦在證人名單旁邊以紅筆寫下：證詞矛盾——需要獨立證據。她用的是逗號，不是破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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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蘇敏莉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傳真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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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主任的辦公室剛剛傳真過來了一份文件。」她將文件放在尤賢曦桌上。「廉政公署想請你協助整理侯生案的證據清單，不是作為法律顧問，是作為熟悉趙先生案證據的外部律師。文件上說如果你同意，你會被列入廉政公署的顧問名單，薪酬按標準顧問費計算。莊遜在文件最後用鋼筆加了一句話，不是打印的，是他親筆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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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頭看著文件最後那一行字。藍色鋼筆寫的，字跡端正而有力：尤律師，你在趙先生案中整理的證據分析筆記，對我們的調查有很大幫助。期待與你合作。莊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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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文件放在桌上，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到趙先生案的最後一頁。那一頁上以紅筆寫著結案兩個字，下面以較小的字跡記錄著陪審團提問的內容和裁決日期。她看著那一頁，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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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電話給莊遜主任。」她說。「告訴他我同意。但我的時間有限，新案件已經開始了。我只能每星期撥出一天處理廉政公署的顧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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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敏莉點了一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下。「還有另一件事。譚若晨的秘書打電話來，說專責小組下星期舉行第一次會議。譚若晨想請你參加，不是作為小組成員，是作為外部顧問。她說會議的議題是梳理趙先生案和侯生案之間的證據重疊部分。她說她需要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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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她我會去。」尤賢曦說。她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回外套內袋。「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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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蘇敏莉將傳真文件從桌上拿起來，但她沒有立即離開。她在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文件的邊緣。「今天早上簡慧喬在《法制日報》的專欄裡寫了一篇文章。不是新聞報導，是評論。題目是『言出法隨——從法庭到社會』。她引用了你在結案陳詞中的最後那三句話，然後寫了一段話。她說，『這宗案件結束了，但法律的故事沒有結束。侯生今晨被捕，不是因為廉政公署突然發現了新證據，而是因為趙先生案在法庭上把證據鏈一層一層拆開了。手套、纖維、車輛、碎紙、閉路電視缺失時段。每一個證據都是辯方律師在法庭上逐一提煉出來的。廉政公署的調查是從法庭開始的，不是從搜查令開始的。這就是「言出法隨」——法律一旦被制定，就必須被遵循。而法庭，就是令其被遵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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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將辦公椅轉向窗戶，看著玻璃窗外的中環天空。連續幾日的晴朗天氣仍在持續，藍天澄澈，陽光在維港海面上投下大片燦爛的光斑。渡輪從中環碼頭緩緩駛出，在海面上劃過一道白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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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慧喬寫得很好。」她說。「但她漏了一件事。不是法庭讓法律被遵循，是人。是每一個在法庭上說出真相的人。陳叔、吳彩雯、龍大哥、程警長。是他們。我不過是把他們的證詞放在陪審團面前。沒有他們，法庭只是一個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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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時，尤賢曦離開事務所，前往金鐘一間咖啡室。她約了盧飛揚，在收到莊遜的文件和譚若晨的邀請之後，她需要聽取另一個人的意見。不是法律意見，是關於在體制內和體制外做出選擇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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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室位於高等法院附近一條橫街，是他們在法學院時期經常去的那一間。裝修很舊，牆上的油漆有些斑駁，咖啡的苦香混著舊書的紙味瀰漫在空氣中。盧飛揚已經到了，他在角落的卡座，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今天穿著便服，一件深灰色毛衣，沒有打領帶。他看起來比在法庭上時年輕了許多，也放鬆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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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到莊遜的文件了。」他說。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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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了。他請我作顧問。」尤賢曦在卡座對面坐下，向侍應點了一杯黑咖啡。「譚若晨也請我協助專責小組的證據整理工作。我兩個都答應了，每星期一天給廉政公署，專責小組會議按需要參加。」她頓了一下。「你推薦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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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盧飛揚放下咖啡杯。「莊遜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問我是否願意在侯生案中提供法律意見。我說我不再是法官，也不再是執業律師，但我可以推薦一個熟悉案件的人。我推薦了你。因為你在法庭上證明了你可以在程序和證據的框架內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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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接受。你可以自己接這個顧問工作。你熟悉案件，你主持了整場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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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一瞬。他將雙手放在桌上，十指輕輕交疊。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照在玻璃上，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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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想再站在法庭上了。不是現在。」他的語氣平穩而深沉。「我在法官席上坐了這些年，審理了很多案件。趙先生案是最後一宗。辭職之後，我需要離開法庭一段時間。不是永遠，是一段時間。港大法律學院給了我教席，我想在那裡做一些事情。不是教條文，是教那些條文背後的原則。緘默權為什麼重要。合理懷疑的標準為什麼是『排除合理懷疑』而不是『可能性平衡』。陪審團制度為什麼是普通人判斷普通人的最好方式。這些原則我在法官席上每天都會用到，但從來沒有機會對人解釋。現在我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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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去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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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你在法庭上繼續做你的事。我在大學做我的事。我們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個方向的事。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法律一旦被制定，就必須被遵循。這些年來我一直反駁你。現在我不反駁了。我明白了，在有人遵循法律之前，造法只是空談。你讓法律被遵循了。你在法庭上的每一個決定，每一次盤問，每一次結案陳詞，都是在讓法律從紙上走到現實。我辭職，不是因為我被壓力擊垮了，是因為我想在另一個位置做同樣的事。你在法庭，我在教室。你在前線，我在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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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的咖啡到了。侍應將杯子放在她面前，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他們法學院時期習慣的那種苦。她把杯子放下，看著盧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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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們在法學院辯論過的那個問題嗎。被告知悉辯論。你說法官應該有權在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時直接作出裁決。我說那是法官越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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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們吵了很久。那次辯論之後你整個星期都不肯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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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呢。你仍然認為法官應該有權取代陪審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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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沉默了很久。玻璃窗外中環的陽光從玻璃照進來，在桌上投下明亮的長條光斑。咖啡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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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現在認為陪審團制度比法官更可靠。陪審團也會犯錯。但陪審團由普通人組成。他們不考慮仕途，不考慮升遷，不考慮任何法律之外的壓力。他們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合理懷疑是否存在。法官太懂法律了。有時候太懂法律反而會讓法官忘記法律最根本的目的，不是懲罰，是保護。陪審團不太懂法律。但他們懂人。他們懂得一個父親在被威脅時為什麼選擇沉默而不是報警。他們懂得一個清潔工為什麼會記得垃圾桶裡的手套。他們懂得一個經營地下賭檔的人為什麼會說『義氣』和『責任』。這些東西不是法律條文，是人性。陪審團理解人性。法官有時候需要被提醒。趙先生案提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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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端起咖啡，慢慢地喝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車流在窄街上緩慢移動，電車叮叮聲從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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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大學第一堂課打算教什麼。」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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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緘默權。」盧飛揚說。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第一堂課，我會告訴學生，緘默權不是法律上的漏洞。緘默權是法律對人性的尊重。一個人被控告之後，他有權選擇沉默，不是因為他一定有罪，也不是因為他一定無辜。是因為法律承認，在被國家機器追訴的時候，沉默可能是唯一的保護。趙先生在審訊期間選擇不作供。我在法律指引中告訴陪審團，不能因為他沉默而對他作出不利推論。你可能注意到了，我在說那段指引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我不是在讀稿。我是在確保陪審團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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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了。」尤賢曦說。「我在黑色筆記本上抄下了那段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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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飛揚看著她。他眼中有很多東西，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端起咖啡杯，把最後一口涼了的咖啡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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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教授上個月退休了。」他說。湛教授是他們法學院時期的刑事訴訟法教授。「他在退休前最後一堂課上提到了你。他說他這些年教過的學生中，有人成了法官，有人成了律政司專員，有人成了大律師。他說他最驕傲的學生是那個在法庭上說出『恐懼不是謀殺』的人。他沒有說名字。但全班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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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沒有說話。她將咖啡杯放在碟子上，杯底碰到瓷碟發出輕輕的一聲。她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午後陽光，沉默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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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代我謝謝他。」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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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回到半山住所時已經是晚上八時。她在咖啡室和盧飛揚坐到六點，然後回事務所處理了一些文件。翟浚焉在餐桌上留了飯菜，蒸魚、菜心、青紅蘿蔔豬骨湯。他在沙發上批改學生的設計作業，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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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下來，一個人吃那份已經涼了的晚餐。但她沒有在翻閱案件文件，她只是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著蒸魚和菜心，喝著那碗熱過的青紅蘿蔔豬骨湯。翟浚焉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旁在她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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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做了什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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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請我作顧問。律政司專責小組請我協助證據整理。我都答應了。每星期一天。不會影響新案件的準備。」她將筷子放在碗上。「下午和盧飛揚喝了咖啡。他下學期在港大開始教書。第一堂課教緘默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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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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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他看起來比在法庭上時放鬆了許多。他說他辭職是因為他想在另一個位置做同樣的事。他在大學教書，我在法庭做訴訟。他說我們在不同的位置，做同一個方向的事。」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湯很濃，很暖。「我覺得他說得對。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爭論法律應該如何被執行，他相信法官的能動性，我相信條文的嚴格遵循。這些分歧沒有消失。但趙先生案讓我們看到了一件事，無論從哪個位置出發，最終的目的是一樣的。保護應該被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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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浚焉點了一下頭。他將鉛筆放在作業旁邊，雙手平放在餐桌上。「你今天晚上沒有帶案件文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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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不想看文件。今天晚上，」她看著餐桌上那碟蒸魚和菜心，看著翟浚焉批改到一半的學生作業，看著玻璃窗外維港那片寧靜的夜色。「想和你一起吃晚飯。雖然晚飯是我一個人吃，但你坐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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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晚上我等你回來一起吃。」翟浚焉說。「排骨還有一份在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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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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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外維港的夜色寧靜而深遠。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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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政公署的清晨行動之後，侯生集團的法律團隊在當日下午立即啟動了危機應對。侯生更換了法律代表，他解僱了侯孝嚴案件中使用的那間律師行，聘請了一名專門處理商業犯罪案件的本地資深大律師，姓郭。郭律師執業三十年，以精準的程序辯護著稱。他不像麥可陳那樣風度翩翩、擅長在陪審團面前表演，他是技術型的，專注於證據鏈的斷裂點、程序的不合法之處、搜查令的範圍爭議。他當日下午就在廉政公署總部大樓外舉行了記者會，發表了一份措辭謹慎的聲明：侯生否認所有指控，將全力抗辯，對香港司法制度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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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看到那份聲明時，正在翻閱廉政公署傳真過來的證據清單初稿。她把聲明放在茶几上，沒有評論。蘇敏莉坐在她對面，用螢光筆在郭律師的過往案件記錄上畫了幾條線，這是她今天早上的工作成果，她把郭律師過去十年處理的商業犯罪案件全部調了出來，整理成一份分析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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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贏過七成案件。」蘇敏莉說。她將摘要推到尤賢曦面前。「不是因為他比麥可陳更厲害，是因為他的策略不同。他不攻擊證人的品格，不試圖在陪審團面前演戲。他攻擊搜查令的範圍，攻擊證據取得的程序，攻擊控方證據鏈中的每一個技術性斷裂點。侯生選他是對的，侯生的案件沒有陪審團。妨礙司法公正在區域法院審理，由法官單獨裁決。郭律師不需要打動陪審員，他只需要在法官面前提出足夠的程序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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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生不需要打贏每一項質疑。」尤賢曦將證據清單初稿翻到下一頁。「他只需要讓法官認為其中一項核心證據的取得不合法。如果搜查令的範圍被裁定過寬，廉政公署在侯生睡房中找到的備忘錄可能會被排除。如果備忘錄被排除，剩下的證據，八達通記錄、匯款記錄，只能證明他當晚去過案發大廈附近，不能直接證明他指示侯孝嚴妨礙司法公正。郭律師的策略不是證明侯生無辜，是讓控方的證據鏈斷在程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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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廉政公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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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今天早上傳真給我的證據清單初稿，第一頁就是搜查令的申請書副本。他要確保搜查令的申請理由無懈可擊。」尤賢曦將那份搜查令申請書副本從文件夾中抽出來，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份長達四十頁的文件，封面蓋著高等法院的印章。申請書由莊遜親自撰寫，詳細列明了廉政公署申請搜查侯生住所和宏天集團總部的法律依據、事實基礎和證據來源。每一項證據來源都有對應的法庭記錄或證人供詞支持。她翻到其中一頁，申請書引用了陳叔在趙先生案中的證詞，作為垃圾桶中發現碎紙的證據。引用的段落旁邊以紅筆標記了法庭記錄的頁碼和行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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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陳叔的證詞寫進了搜查令申請書。」蘇敏莉說。她低頭看著那幾行字，語氣有些輕。「一個清潔工的記憶，進了高等法院的搜查令申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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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陳叔的記憶本身沒有法律效力，但他的記憶在法庭上經過了盤問，被陪審團接受了。法庭的記錄讓一個清潔工的記憶從個人印象變成了法律文件的一部分。這就是程序的作用。」她將搜查令申請書放回文件夾。「程序把每一個人的聲音轉化為法律可以使用的形式。這一次，程序把陳叔的聲音送進了搜查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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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三時，汪凱綸到達事務所。他今天穿著全套西裝，領帶打得整整齊齊，手中提著一個深棕色公事包。他的步伐比之前輕快，但坐下來的時候，尤賢曦注意到他把公事包放在腳邊時動作有些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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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今天早上和郭律師開了一次預備會議。」他說。他接過蘇敏莉遞來的咖啡，點了一下頭。「郭律師說侯生願意在部分指控上與控方合作，不是妨礙司法公正的指控，是新界住宅項目的貪污指控。他說侯生可以就新界住宅項目的土地用途更改申請提供資料，證明是政府官員主動索取利益，不是宏天集團主動行賄。條件是，在妨礙司法公正的指控上獲得量刑減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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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若晨怎麼說。」尤賢曦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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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絕了。」汪凱綸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她說她不會用妨礙司法公正的指控來交換其他案件的合作。妨礙司法公正是本案的核心罪行，侯生試圖用金錢和權力操控法律程序。如果控方在這個指控上妥協，那就等於告訴所有人，有錢人可以透過合作來逃避妨礙司法公正的後果。她說這不是她在法學院學到的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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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律師會怎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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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繼續打程序戰。今天下午他已經向區域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請書，要求法庭裁定廉政公署的搜查令無效。他的理由是搜查令的範圍過寬，廉政公署在申請書中列出的搜查範圍包括『所有與宏天集團相關的文件及記錄』，他認為這超出了合理範圍。他要求法庭排除在侯生睡房中取得的備忘錄、銀行記錄和八達通記錄。如果區域法院裁定搜查令無效，廉政公署的核心證據會全部被排除。沒有備忘錄，沒有銀行記錄，沒有八達通記錄，控方只剩下間接證據。間接證據不足以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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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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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沉默了一瞬。他將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申請書寫得很好。他不是指控廉政公署濫權，他是說搜查令的措辭不夠精確。他的論點是技術性的，不是實質性的。但法官在審理程序爭議時，往往會更嚴格地審查執法機構的程序是否合規。如果法官認為搜查令確實過寬，哪怕只是措辭上的瑕疵，法官可能會裁定搜查令部分無效。這樣廉政公署的部分證據就會被排除。」他頓了一下。「但我們有一張底牌。莊遜在搜查令申請書中引用了陳叔的證詞。他說垃圾桶中的碎紙提供了間接證據，證明侯孝嚴辦公室中可能存在與妨礙司法公正相關的文件。這個論點不是說碎紙本身就是證據，是說碎紙提供了合理懷疑，讓廉政公署有理由在更大範圍內搜查相關文件。如果法官接受這個論點，搜查令的範圍就不會被裁定過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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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潔工的記憶，可能決定搜查令是否有效。」蘇敏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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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汪凱綸說。他轉頭看著尤賢曦。「你在趙先生案中讓陳叔在證人席上，不只是幫了趙先生。你幫了侯生案中的控方。陳叔的證詞在法庭上經過了盤問，被記錄在案。現在那份記錄成為了廉政公署搜查令申請書的一部分。程序是一環扣一環的。你在上一環做了你應該做的事，下一環的人就可以繼續做他們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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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尤賢曦將黑色筆記本放在膝蓋上，但她沒有翻開。她看著茶几上那份搜查令申請書的副本，看著首頁上莊遜的簽名，看著引用陳叔證詞的那一段以紅筆標記的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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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讓陳叔在證人席上的。是陳叔自己選擇了說出他記得的事。我只不過是問了他問題。」她將筆記本放回外套內袋，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窗外中環的天空晴朗而澄澈，陽光把維港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侯生的案件會是一場持久戰。郭律師會用盡所有程序手段來拖延和瓦解控方的證據鏈。莊遜需要確保每一步都經得起程序檢驗。譚若晨需要確保控方在壓力下不妥協。這是他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協助他們梳理證據，確保從趙先生案到侯生案之間的證據鏈沒有斷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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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開始。」汪凱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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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莊遜給我的證據清單初稿有二百頁。我需要一個星期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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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站起來，提起公事包。「那我先回律政司。譚若晨明天會發正式邀請給你，專責小組的第一次會議在下星期三。她說如果你能在之前看完廉政公署的證據清單，小組的工作會順利很多。」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頭看著尤賢曦。「侯生的案件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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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尤賢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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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凱綸點了一下頭，推開門走進走廊。他的腳步聲穩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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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廉政公署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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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穿過廉政公署總部地下大堂的自動玻璃門，向櫃檯後的接待員表明身分。接待員核對了她的身分證和顧問證件，給了她一張訪客證，指引她穿過安檢通道，進入升降機大堂。廉政公署總部是一座灰色調的現代化建築，內部裝修簡潔而冷峻，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必要的指示牌和安全標誌。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劑氣味，日光燈的白光均勻地照在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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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的辦公室在十五樓。升降機門打開，她走進走廊，腳下的灰色地毯吸去了腳步聲。程警長在走廊盡頭等她。他穿著深藍色廉政公署制服，肩章上的徽章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他的站姿筆直，雙手交疊在身前。他看到她走過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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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莊遜主任在辦公室等你。」他說，語氣簡潔而有力，和他在法庭走廊長椅上說話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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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主任。」尤賢曦說。她在他面前停下來。「恭喜你調到廉政公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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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恭喜。是責任。」程警長說。他的嘴角幾乎察覺不到地動了一下。「我在趙先生案上學到的東西，讓我在這裡可以繼續用。莊遜主任說我的閉路電視分析報告是他見過最詳盡的。那是我在法庭走廊上等陪審團商議時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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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引導她穿過走廊。莊遜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程警長在門框上輕敲了一下，推開門。莊遜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排著三疊厚厚的文件和一台筆記型電腦。他大約五十歲，灰白色短髮整齊地向後梳，眼鏡架在鼻樑上。他站起來，隔著辦公桌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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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謝謝你接受邀請。」他的語氣低沉而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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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握住了他的手。「莊遜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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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示意她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程警長在門邊，沒有離開。莊遜將一份文件推到尤賢曦面前，那是他之前傳真給她的證據清單初稿的完整版本，打印在白色A4紙上，厚厚一疊，以黑色文件夾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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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的是初稿。現在有一份更新。」莊遜說。他將眼鏡推上鼻樑，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我們今天早上從宏天集團人力資源部取得了一份新的記錄，吳彩雯離職前最後三個月的強積金供款調高申請書。申請書上的簽名是侯孝嚴，但申請書的附件是一封由侯生簽署的內部備忘錄，授權調高吳彩雯的薪酬。這份備忘錄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五日，在趙先生提交審核報告之後一星期，在吳彩雯離職之前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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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低頭看著那份備忘錄的影印本。侯生的簽名在備忘錄底部，藍色鋼筆寫的，筆跡傾斜而有力，和她在趙先生案法庭上看到的那張碎紙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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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備忘錄證明了三件事。第一，侯生親自參與了對吳彩雯的薪酬調整，不是侯孝嚴單方面的決定。第二，調高薪酬的時間點與趙先生拒絕配合的時間點吻合，這不是巧合，是因果。第三，侯生對吳彩雯的角色有直接控制，她不是一個不相干的第三者，她是被侯生親自授權加薪的關鍵員工。這三點加在一起，可以反駁郭律師的論點。郭律師會說侯生對侯孝嚴的行為不知情。這份備忘錄證明他知情。他不只知情，他親自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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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將眼鏡摘下來，放在文件夾旁邊。他的眼睛在沒有眼鏡遮擋時，顯得格外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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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份備忘錄的取得方式可能會被郭律師攻擊。我們是在搜查宏天集團人力資源部時找到的，不是根據搜查令列出的位置。備忘錄放在一個叫『薪酬調整，特別授權』的文件夾裡，文件夾沒有標明侯生的名字，只標了『機密』。郭律師會說超出搜查令範圍。我們需要論證這份備忘錄為什麼在搜查令的合法範圍之內。你在趙先生案中引用過吳彩雯的強積金記錄作為證據。強積金記錄顯示她的供款被調高，但當時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侯生本人參與了決定。現在我們有了。但我們需要把這份證據的取得，與趙先生案的法庭記錄連接起來，證明搜查令的範圍包括這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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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從外套內袋取出黑色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我可以幫你建立這條證據鏈。吳彩雯的強積金記錄在趙先生案中被列為證物，證物編號D-23。她在庭上作供時提到薪酬調高，但當時她不知道是誰批准的。這份新備忘錄直接回答了那個問題。你需要在搜查令的補充說明中引用D-23證物，論證新備忘錄是對已呈堂證物的補充，不是超出搜查範圍的新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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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點了一下頭。他看了程警長一眼，程警長微微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不一會他帶著一個年輕的調查主任回來，指示他準備搜查令的補充說明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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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莊遜將雙手放在辦公桌上。「我在廉政公署做了二十二年，處理過很多商業犯罪案件。有錢人聘請最好的律師，用盡所有程序手段來拖延和瓦解控方的證據。我們的調查主任很專業，但他們不能代替法律顧問的判斷。我需要一個可以在法庭上站得住腳的證據分析，不是為了說服陪審團，是為了讓搜查令經得起任何程序挑戰。你在趙先生案中做的證據分析是我見過最詳盡的。你在法庭上把證據一樣一樣放在陪審團面前，每一樣都準確對應了證物編號和證詞頁碼。我需要同樣的工作用在侯生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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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尤賢曦說。「但我不是廉政公署的員工。我是外部顧問。我的時間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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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程主任告訴過我。你每星期有一天的顧問時間。」莊遜將眼鏡重新戴上。「我們會在這一天內把需要你處理的材料準備好。其他的時間，你可以回事務所處理你自己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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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她將黑色筆記本合上，放回外套內袋。「還有一件事。吳彩雯下星期要回來簽署證人供詞。她目前在台灣證人保護計劃中，回來一次需要安排安全保護。你這邊能安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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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主任已經安排了。她會由廉政公署的證人保護組從機場接到總部，簽完供詞之後當天送回機場。全程有兩名保護人員陪同。」莊遜將一份文件從抽屜中取出來，放在桌上。「這是她的證人保護安排。你可以傳給她看。她回來的時候，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在場。她信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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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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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遜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再次伸出手。尤賢曦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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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尤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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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賢曦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辦公室。程警長跟在她身後，送她到升降機大堂。他們在升降機門口停下來，程警長在她旁邊，雙手仍然交疊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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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趙先生案上說過一句話。你那時候在法庭走廊上問我，信不信侯孝嚴是無辜的。我回答，我是警察，我信證據。」程警長說，語氣平穩而清晰。「現在我在廉政公署，我仍然是這句話。侯生有錢請最好的律師，有權力拖延程序，有可能在縫隙中逃脫。但證據不會因為他有錢有勢而消失。備忘錄上的簽名是真的。八達通記錄是真的。匯款記錄是真的。三百萬是真的。我的工作是確保這些證據在法庭上被看到。你的工作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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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下升降機的按鈕。升降機門在他面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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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律師。你在法庭走廊上等了三天。我在長椅上坐了三天。那三天，改變了我對法律的看法。不只是法律，是對人的看法。侯生認為人性是利益。他錯了。人性不只是利益。趙先生用沉默保護女兒。吳彩雯用逃亡換取說真話的機會。陳叔用記憶換取正義。龍大哥用義氣換取責任。這些都不是利益。這些是人。」他轉頭看著她。「你在結案陳詞中說，法律不是為了懲罰懦弱而存在的。那句話不只是說給陪審團聽的。是說給所有坐在長椅上等待的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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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在他們面前打開。尤賢曦走進去，轉頭看著程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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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謝我。」他說。他在升降機門關閉之前，微微點了一下頭。「你只需要繼續做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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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降機門關閉。數字從十五跳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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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尤賢曦在事務所會議室翻閱莊遜給她的證據清單完整版。二百頁文件排滿了整張會議桌，廉政公署的調查報告、搜查令申請書及附件、證人供詞摘要、銀行記錄分析、八達通記錄時間線、備忘錄筆跡鑑定報告。蘇敏莉在旁邊將每一份文件按日期和證據類型分類歸檔，螢光筆在她手中來回移動，在文件邊緣留下整齊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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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姐從茶水間走出來，手中端著三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會議桌的空位上，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今天下午趙太太打電話來。她說他們在新住處安頓好了。趙先生這兩天開始重新聯絡以前的客戶，他說他想重新開始工作。不是工程顧問，是小型裝修工程。他說他不想再碰大項目了。小項目不會有人威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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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女兒呢。」蘇敏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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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在新學校上學，已經開始適應。她說她認識了新朋友，一個坐在她旁邊的女生。那個女生問她右手為什麼有疤痕。她說她小時候跌倒弄傷的。她沒有說真話，但她也沒有哭。她只是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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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沉默了一瞬。蘇敏莉將螢光筆放在文件夾上。尤賢曦從證據清單中抬起頭，看著玻璃窗外中環的夜色。霓虹燈在玻璃上投下斑斕的光影，渡輪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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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永遠不會知道這宗案件對他們的人生改變了什麼。趙先生的女兒可能永遠不會知道她爸爸在法庭上經歷了什麼。可能有一天她會知道，不是現在。現在她只需要上學，認識新朋友，過一個十四歲女孩應該過的生活。」她將證據清單翻到下一頁。「但我們知道。我們在這裡，做這些文件，就是為了讓那些不知道的人可以繼續不知道。讓他們可以過正常的生活。這就是這份工作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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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完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9I921kW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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