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肩背挺直,衣著素淨,左手握著卷冊,右手撫在琴上,頭髮隨意地束在頸後,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焰辛怔了怔,輕輕走近。
“你是……?”焰辛手指輕撫了一下右眼下的丹紋,拘謹地問道。
那人抬起頭來看向焰辛,目光裡卻有幾分警覺。他抬手理了理鬢角,隨即鎮定:“翎歌。”
“翎歌……哪個書院的?”焰辛順勢問,聲音平穩,但眼裡閃著好奇。
“歸虛書院。”翎歌答得簡潔,卻帶著微微的羞怯。
焰辛點點頭,稍微放鬆:“我是焰辛,天工書院的。”他頓了頓,又問:“你……是從哪兒來的?路途辛苦嗎?”
翎歌微微低下頭,手指輕輕翻動書卷,像在掩飾心底的緊張:“昆原……路途還算順利。”
焰辛看他眉如遠山,俊目生輝,心裡一動,又笑問道:“昆原啊……那路遠呢,所以遲來了一天?你一路還好麼?”
翎歌抬眼,眼底閃過一絲溫暖的羞澀,卻依然鎮定,嘴上答道:“還好。”
焰辛點點頭,隨口問:“你這頭髮有些亂,要不要我幫你束一下?”
他話音未落,手已微抬。翎歌神色一滯,身子輕輕一側,避得極快。
“不了,我自己來就好。”他低聲答著,語氣有些緊張。
焰辛摸了摸臉頰,訕笑道:“抱歉,是我冒失了。”
翎歌垂下眼,手指輕輕撚著發帶,半晌才低聲說:“沒事。是我有點兒緊張。初來乍到,還不大習慣。”
焰辛蹲下身,把書袋放到書案上,順手敲擊火石,點亮了案上的青銅燈盞,又輕輕整理散落的紙頁:“我們可能要在太學一起共度三年,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翎歌輕輕頷首,右手撫摸著系在頸上的一塊紅玉,聲音低柔:“……指教。”
拘謹的氣息在兩人之間悄然流過,燭火搖曳,影子落在桌案上。焰辛心裡升起一股久違的輕鬆感——初入太學的好奇、少年心底的熱情,以及對未知的探尋,在這一刻悄悄彙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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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辛忽然直起身,笑道:“夜色正好,路途遙遠,估計你也餓了,不如我們去流霞坊吃宵夜吧。”
翎歌輕輕點頭,一同踏出寢舍。
焰辛帶著調皮的笑意:“其實我初見你,倒像……倒像是與熟悉的舊友重逢。”
翎歌的唇角輕揚,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又迅速掩去,像一顆水晶在陽光下晃過又隱入深水。
焰辛心裡明白——這位昆原來的新生,雖然看似柔和安靜,卻潛藏著他還未能洞察的鋒芒。
他們出了棲鳳館,過天工書院,沿著一條小路往南走。沿途,焰辛時而說起家鄉的笑話,時而指著河畔的水鳥和花影,聲音清脆又帶著俏皮,讓翎歌忍俊不住。而翎歌偶爾也會輕聲反駁幾句,語氣中帶著穩重,卻掩不住機敏的靈動。流光河上的餘暉浮動著銀色絲線,將河岸的光影與河水織在了一起,緩緩向南流去。
初見的拘謹與好奇,悄然融化成一種默契的輕快。不到半個時辰,兩人來到承曜殿西側的流霞橋,過了橋就是流霞坊。
流霞坊臨水而立,簷上掛著白玉燈籠,燭火映在水面,襯托著夜的安靜。
焰辛白天經過這裡,還記得大概方位和路途,這才引著翎歌熟門熟路般就找到了。
他輕輕推門,一股溫暖的香氣撲面而來。屋內燈火闌珊,幾位學子正在低聲交談,桌上擺著新鮮果點和香茶。
焰辛帶著翎歌找了個靠窗的隔間。月光照進來,映在繡著星辰山川的屏風上。
不知為何,遇見新來的翎歌倒像是重逢失散多年的老友,給焰辛帶來異常興奮的暢快感,他一改往日的沉靜,看著店內酒水菜肴的招牌,笑著招呼道,“相逢縱酒,才能不負良宵!老闆,先來一壺‘流霞釀’!”
“好嘞”,夥計輕快地應道。
“夜裡不宜多飲。”翎歌在對面坐下,語聲淡淡。
隨後,二人又點了炙鱗魚片、玉露小筍、蜜炙枇杷幾樣小菜。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烤魚端了上來,椒鹽香與柚子皮清香混在一起,勾起了人的食欲。
焰辛笑著下手撕下一大塊魚片,蘸了點椒鹽塞入口中:“好!”
翎歌卻只夾了幾片涼筍,沾著淡汁,輕輕放入口中。他神色自若,眉目清冷,在這喧鬧的食肆裡,仿佛在自守一份寧靜。
酒端了上來,映著燈火的流霞釀,宛如一杯落霞。焰辛端起琉璃杯豪飲,酒色襯得他眉間英氣飛揚。翎歌只是微微抿了一口,唇間染上一層淺紅,旋即垂眸,指尖不經意地輕輕敲擊著杯沿。
桌上添了蜜炙枇杷,果香與蜜香交融,熱氣中散發著甜意。焰辛看他許久不曾伸筷,便推到他近前:“兄台,這個香甜可口,不嘗可惜。”
翎歌唇角動了動,低頭夾了一塊送入口中,輕輕咬開酥脆的外殼,蜜香倏然流入齒間。他不言不語,眼神卻在夜燈下微微一顫。
最後上來的是香氣四溢的胡餅卷肉。焰辛乾脆一手一個,吃得豪放無拘。翎歌卻只細細撕下一角,謹慎收斂地咬著。
燈影下,兩人同席而坐,一個恣意熱情,一個內斂沉靜。
翎歌遲疑了一會兒,低聲道:“你這性子……太熱火了。”
焰辛咬著胡餅卷肉,含混地應道:“火不好麼?夜很長,總得有人傳火燃燈。”
翎歌忽然注意到他右臉頰上的一點丹紅如火焰般的胎記,手指微顫,筷子險些滑落,旋即穩住,裝作不經意地問:“你不怕,若有一日,這火會燒毀自己?”
焰辛抬眼看他,神色堅定:“若真如此,那也是我命該如此。怕火,怎照得亮路?”
翎歌怔住,焰辛的話像一柄利劍,斬開了他心底深藏的陰鬱。他沒說話,指尖卻在涼筍上輕輕一敲,似在思索什麼。
翎歌心下似有暗弦撥動,湧出一股溫熱的暖流。他既為焰辛這樣的坦蕩而心折,又為這份不顧後果的明亮而心憂。明明只不過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學子,卻有這樣坦蕩無畏的心靈。那種光亮,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垂下眸子,緩緩飲盡杯中餘酒,借著酒意掩去眼中的漣漪。
流霞坊的燈火漸漸暗下去,焰辛將酒盞裡最後一滴流霞釀抖落進嘴裡,爽快地笑道:“今兒個我請!若有下回,你再還請。”
翎歌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動,本欲取出的細囊又悄然放回,唇角若有似無地微微翹了一下:果然,他就是這樣的人,豪爽,直白,不計較。可他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嗎?
二人出了流霞坊,焰辛興致正濃,提議去啟曜門外坊市口走一圈。
文昌街上的夜市猶自喧騰。街道上燈籠搖晃,孩子們追逐著牽線紙鳶,街角的藝人正捏著糖人,酒樓的說書人拍響了驚堂木……
焰辛走在前頭,興致勃勃拉著他看這看那。
“你看這糖人,捏得活靈活現,竟比《山海經》裡精靈的模樣還怪。”
他笑聲爽朗,毫不掩飾對這個世界的好奇。
翎歌輕聲應和,目光卻常常落在他臉上。那種無所畏懼又充滿好奇的神情,讓翎歌一時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他的坦蕩感染,還是本來就對他有與生俱來的好感。翎歌又下意識摸了摸掛在胸口的紅玉。
街燈逐盞熄滅,夜市漸漸散去,二人返回學宮。焰辛走得快,回頭喊:“嘿,走快些。你怎得慢吞吞?再不快些,館門要落鎖了!”
翎歌腳步稍頓,看了一眼夜色。月光正落在焰辛肩頭,為他披上了一層銀輝。
“我只是看夜色。”翎歌低聲回道。
焰辛哈哈一笑,也不再追問。
流光河水聲潺潺,遠處麒麟山的輪廓沉靜如畫。
過了天工書院外的棲鳳橋,棲鳳館的門樓就在前方顯現了。夜風從山林吹來,帶著松露清涼的氣息。
二人一前一後踏過石階,走入廊下,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廊間燈火寂然,只餘唧唧的蟋蟀聲斷續傳來。來到潭影寢舍前,焰辛伸手推門,語氣裡帶著幾分倦意:“今日咱們算是初見。下回放開點兒,夜宵得有爽快人作陪才好。”
翎歌微微一怔,背在身後的手指摩挲著袖口。他看著焰辛的背影,心底暗暗歎道:
“若真能只是簡簡單單地作陪……那該多好。”
棲鳳館的寢舍方正而整潔,床鋪之間有僅及肩高的青竹屏風床隔,既不完全阻隔光線,也保持了必要的私密。
搖曳的燭光燈影下,焰辛隨手整理被褥,目光卻不時投向窗外輕晃的竹影。
床隔另一側,翎歌坐在床沿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緊扣,環顧四周。
“這裡……床鋪之間還有隔板,倒也各不相擾。”焰辛隨口說道。
隨即,他低聲笑了笑,又道:“第一次離家和人同寢,還不習慣吧。”
翎歌點頭,肩膀微微繃緊:“嗯……我會習慣的。”聲音低而平穩。
夜風透過窗櫺吹了進來,攜著松脂竹露的清香,隱隱帶著幾分涼意。
焰辛脫下外衣輕放在床尾,關好窗戶,並扣上了窗戶上的銅銷,轉身鑽進了被子裡,翻身背對著青竹屏風。另一邊,翎歌側身躺在床上,手指輕撫被角,試探著調整自己的姿勢,似要與隔板拉開些許距離,又不過分疏離。
月光斜斜落在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月影,兩人相背而臥,彼此間只有竹屏隔開。
夜色漸深,寢舍裡只聽見呼吸聲、偶爾床鋪的輕響和窗外輕輕掠過的風聲。青春的微妙與緊張在這方寂靜的寢舍中彌漫。焰辛翻了翻被角,似乎在想著心事。
隔板另一側,翎歌也慢慢放鬆身體,眼角余光掃向月光灑落的地面,默默適應著與這個陌生少年同寢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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