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焰長歌 - 第四十六章乞巧射覆·謎局

六月下旬以來，自江原徵調的賑災稻米終於陸續運抵曜京。糧價漸趨平穩，流民得到安置，街頭巷尾的恐慌氣氛逐漸消散。

龍曜廣場上持續了月餘的請願活動，也在酷暑的炎熱中漸漸平息。學生們陸續散去，回到學宮繼續課業。

七月初七，乞巧節。

這日，焰辛和翎歌獲邀前往綺霞宮赴乞巧夜宴。傍晚時分，二人手持周綺華派人送來的水運符牌，來到鏡花樓碼頭。

一艘精緻的畫船靜靜停靠在岸邊，船頭立著一位宮裝侍女，見二人到來，含笑行禮：“二位公子，請上船。”

小船沿流光河緩緩南行。夕陽西下，波光溶金；紅燈初上，綠柳垂絲。

穿過月影橋下的船閘，小舟進入綺霞宮水域，真個是花木扶疏，樓臺錯落，霧靄氤氳，如入畫境。

“綺霞宮原是前朝公主別苑。”侍女解說道，“昭龍初年改建為宮學，成為專為宗室命婦修習禮儀詩文之所在。如今的宮正顧綰卿，江原世家出身，與太學祭酒是舊識，她此前還曾在衍墨書院講授詞章呢。”

不多時，小船來到澄泊灣。流經太學的流光河東西兩汊在此彙聚，形成一個水面開闊、波光如鏡的環形水帶。

波心之上，浮起一座水上高臺，正是瀛光台。

此時星河如練，香霧浮動，宮燈閃爍，花影參差。臺上繡戶朱門，雕欄玉砌，華燈初上時分，更顯得夢幻朦朧。

小船在瀛光台碼頭停下。眾侍女迎上前來，引領二人登上了瀛光臺上的主樓——晶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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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已是滿座。

楚篆之和楚蘇娥兄妹正笑語晏晏地與眾人閒談，見焰辛二人到來，忙起身相迎。

“焰兄！翎兄！”楚篆之笑道，“來得正好！”

楚蘇娥挑眉笑問：“今日怎麼不見你的帶刀侍衛？”

焰辛拱手笑了笑：“有楚妹妹在此，侍衛自是回家磨刀修指甲去了。”

眾人大笑不止。

周綺華一襲海棠紅大袖紗羅衫，腰系七彩琉璃佩環，笑靨如花，盈盈拱手道：“就等你們呢，正說著二位，可巧就來了。”

廖琴音、梅淩薇、景霜羽三人也都在，依舊是各具風姿。

“今日不但七夕，還恰是琴妹妹的生辰。”周綺華拉著廖琴音的手，笑說道，”特請諸位好友來此相聚，一同慶賀。”

眾人聞言紛紛向廖琴音道賀。

廖琴音微笑著屈膝欠身，柔聲道：“多謝諸位。今日能與諸位共度良宵，實為琴音之幸。”

她目光在焰辛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光。

“來來來，都坐下。”楚蘇娥爽朗地招呼道，“今夜咱們不談國事，只飲酒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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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落座，笑語未歇，周綺華忽然拍手道：“諸位，今晚除了慶生，還有一件雅事。”

“什麼雅事？”楚篆之問。

“分曹射覆！”周綺華眼中閃著光，“李義山有句，‘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說的就是這個。我早已備好玩物，今宵既是七夕，咱們也玩玩這個‘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風雅遊戲，不負良宵，如何？"

“好主意！”楚蘇娥第一個贊成。

“射覆？”焰辛有些疑惑。

“就是猜謎遊戲。”梅淩薇解釋道，“一人覆物藏之，另一人以詩文射之，猜中為勝。”

“這個遊戲可深可淺，有難有易，古時玩家多為術數之人，唐時還將此列為天文郎的考錄依據，可見郡主這是要拿遊戲考我們了。”楚蘇娥笑著說道。

“今日這射覆，咱們刪繁就簡。上曹覆者以詩文提示，下曹射者猜是什麼物品，猜中就各飲半杯。若猜不中，射者自飲一杯。一輪之後，上下曹互換。這個規矩，可好？”周綺華笑問。

“那倒有趣！”楚蘇娥笑道。

“那如何分曹？”楚篆之問。

周綺華命宮人先取了骰子和令盆來，又道：“擲骰定之。單數為上曹，雙數為下曹。”

眾人順序擲骰，最終依次定下兩曹:

上曹——周綺華、焰辛、楚篆之、楚蘇娥。

下曹——翎歌、梅淩薇、景霜羽、廖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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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綺華抬手示意，宮人分列兩側，端出八個覆著錦碗的銀盤。

她接著又道：“我先擲骰子，下曹對了點兒的，來射我的覆。”

說完，逕自先擲出了一個五點。下曹的翎歌對了點。

侍女呈上一盞錦碗銀盤，放在周綺華面前。周綺華看了一眼錦碗，目含深意，似是早已心中有數，只聽她覆道：“形小而力大，文少而權深；隔闕分兩半，合光定天心。請翎公子射之。”

翎歌略一沉思，說道：“此物分而為信，合而為權……不出意外，應是兵符。”

周綺華眼中閃過驚訝之色：“翎公子果然靈心慧性！正是兵符！”

侍女揭開錦碗，銀盤上正是一副銅制兵符。

二人相視一笑，各飲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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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焰辛，侍女同樣呈上一盞錦碗銀盤。他隨手擲出個三點，景霜羽恰好也擲了三點。

焰辛左手按住錦碗，似在感應其中流轉的氣息，他覆道：“青龍過江，頭頂一輪紅日。”

景霜羽略一偏頭，眼中閃過笑意，回應道：“聽你這話，像是活物，又似器物……應是燈盞。”

侍女掀開錦碗，銀盤上正是一盞銅燈，燈身龍紋盤繞，看似並未點燃，卻似有光華流轉。

梅淩薇笑道：“此物與焰兄倒也相襯。”

楚蘇娥一旁打趣道：“只盼焰兄莫要被風雨打滅才好。”

底下笑聲一片。

笑聲未歇，那盞銅燈卻兀自徐徐燃起了火焰，照得眾人的笑容如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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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楚篆之覆物，梅淩薇對了點。

楚篆之神色淡然，貌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錦碗，覆道：“赤龍披甲，散作萬點金星。”

梅淩薇略一沉思，眸光微凝，淡聲道：“是秤。”

楚篆之笑道：“正是。”

揭開一看，可不就是一杆赤紅色的戥秤。

梅淩薇笑了笑，又道：“此物雖小，卻可稱量萬物，最要緊的是‘公平’二字。”

楚篆之若有所思地看著小巧精緻的戥秤，仿佛是在自問：“公平二字說來簡單，可天下又有多少人是求之不得呢？”

楚篆之、梅淩薇二人舉杯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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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楚蘇娥，她指尖輕撫錦碗邊緣，目光中帶著幾分玩味，覆了兩句：“海心旋作道之門，風過無弦啟母音。”

下曹對了點的廖琴音微微凝神，思索了一會兒，答道：“無弦而有聲，又是螺旋狀，……當是海螺。”

“正是！”楚蘇娥眉眼彎彎，拍手笑道。

錦碗打開，一枚五色斑斕的海螺靜臥其中。眾人齊聲稱好。兩人各自對飲了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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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過後，上下曹互換。

先是翎歌，看著眼前的錦碗，他略一垂眸，心念微轉，覆道：“月下牽絲隨風動，幾聲清響入夢來。”

射者是周綺華，她思索片刻，便胸有成竹地笑著回道：“我猜是風鈴。”

“還當系有紅線”，坐在周綺華旁邊的焰辛若有所思地補充道。

“為什麼應當系有紅線？我猜也有可能是琴弦呢。”廖琴音笑著說道。

焰辛看著廖琴音，笑道：“白居易詩雲：‘紫袖紅弦明月中，自彈自感暗低容。’元好問也有句：‘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可見紅線可以是琴弦，琴弦也可以是紅線。這豈不正是兩全其美了？”

聽聞此言，廖琴音低下頭默不作聲，似是在品味這幾句詩的深意。

一旁的侍女打開錦碗，果然是一枚精緻的銅制風鈴，以紅線系之，鈴聲搖動，清音繞梁。

“紅線你都能猜得出來，怪不得母親常誇你心細如絲。”周綺華笑著說。

翎歌看了看他們兩個，心念微動：風鈴……不正是焰辛送給他的生辰禮物麼?而今日乞巧，又恰好是廖琴音的生日……

風鈴、紅線、琴弦，這幾樣東西莫名其妙地在翎歌心裡糾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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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輪到梅淩薇覆物。她神色從容，目光淡淡掠過眾人，只聽她覆了一首五言絕句：“寒枝凝碧色，玉肌蘊雪香。欲問凜冬事，一笑向春光。”語聲清冷，卻隱有鋒芒。

射者為楚篆之。他目光在梅淩薇面上略作停頓，想了一想，便說：“此物應是寒梅，不過此時不是梅花的季節，恐怕你說的是件器物，說不好是你常戴的梅花碧玉簪。”

梅淩薇語聲脈脈地回道：“正是。”

楚蘇娥打趣道：“一簪定情，可惜無人贈我，真是羨煞旁人。”

周綺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此間能贈你的，也就只有辛哥哥了。”

楚蘇娥笑說：“也偏你是個會說話的，只是親哥哥、辛哥哥的混叫。”

周綺華頓時羞的滿面通紅，底下眾人卻是笑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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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景霜羽。她看了看呈上來的銀盤錦碗，語聲淡然地覆了個謎面：“既虛其中，復圓其外，一塵不染，萬物皆在。”

底下楚蘇娥對了點，她瞥了一眼那錦碗，隨口射之道：“我猜是鏡子，圓鏡。”

景霜羽道：“是。”

揭開錦碗，銀盤上果然一面青銅圓鏡。

楚蘇娥輕歎，“鏡中花，人間夢。真真假假，又有誰能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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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廖琴音，她指尖輕輕按在錦碗之上，似有一瞬的凝神，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了然。她覆的是：“此物不緣歸日角，錦帆應是到天涯。”

可巧焰辛對了點，他看著廖琴音的眼睛，笑道：“難不成是玉印？”

“不該是湖舟麼？”周綺華蹙眉。

楚蘇娥笑道：“虧你還是皇親貴胄，玉印都不識得了？你剛提了李義山，現念出他的詩來，你倒忘了。”

打開錦碗一看，銀盤上果然是一方小巧的玉印。

周綺華恍然失笑，面色桃紅。她岔開話題笑道：“不過說起來，這方印也不算什麼，辛哥哥頸上的才是真璽呢。”說著，她眼波轉動，看向焰辛。

焰辛默然垂眸，不置可否。

周綺華接著又道：“辛哥哥，要不要給他們開開眼界？”

見眾人不言語，翎歌接過話頭，淡淡地道：“不過是一片碎玉，也沒什麼好看的吧。”

周綺華笑意微滯，堂內一時安靜下來。楚蘇娥舉杯圓場，含笑引聲：“今日射覆，恰好合了‘乞巧’二字，好詩好物，皆隨人心——正可謂‘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眾人遂笑，氣氛方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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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元樓外，夜色深沉，銀河璀璨。

焰辛站起身來，信步走到窗前。銀河之上，一道流光墜落，似織女泣下的一滴眼淚。

他遙望天際，不自覺地想到兩句古詩——

“七夕今宵看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

他低聲吟誦，心中卻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傷。

鬥轉星移，仿佛一切都是冥冥中的註定。

誰安排下這宿命的棋局？

無人能知。

唯有那滿天繁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不言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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